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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凯撒在比提尼亚王宫又住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清晨,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离开比提尼亚,而是把阿伽托克勒斯彻底踩下去。

这十一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跟尼科美德斯国王的御医交上了朋友。那是个胡须花白的希腊老头,名叫希波克拉底——不是医学之父本人,只是同名。老御医爱下棋,凯撒陪他下了六个晚上的棋,输了五个晚上,但每一局输得都恰到好处——既不让老头起疑,又让他赢得很过瘾。第七个晚上,老御医喝着兑水的葡萄酒,随口说了一句:“阿伽托克勒斯总管大人最近在吃药。”

“什么药?”凯撒漫不经心地落了一枚棋子。

“滋补的药。”老御医挤了挤眼睛,“他都快五十了,去年新娶了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姑娘是尼科美狄亚有名的美人,他觉得力不从心,三天两头来找我要方子。”

凯撒把棋子落下,抬起头,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的问题:“阿伽托克勒斯是苏拉的旧相识?”

老御医的棋子顿在半空中。他沉默了一瞬,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宫里人都知道这事。他书房里挂着苏拉的画像。”

“挂苏拉的画像,不算稀奇。”凯撒说,“但一个比提尼亚王国的宫廷总管,挂罗马独裁者的画像,还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老御医把棋子落下,没有回答。

凯撒替他回答:“因为他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背后站着罗马最有权势的人。这样,比提尼亚的朝臣才不敢动他。”

老御医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沉默等于默认。

第二件事,凯撒找到了王宫档案库的老书记官。

尼科美德斯四世是个讲究人,王宫里所有外交文书都要誊抄存档,包括与罗马来往的每一封信函。老书记官管了三十年档案,背驼得像一只虾,但脑袋比谁都清楚。凯撒找到他,只说了一句:“我想查阅一下先父当年出使比提尼亚的外交记录。”

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要求。儿子的父亲来过这里,儿子想看看父亲留下的痕迹,谁能拒绝?

老书记官把他带进了湿阴暗的档案库,指给他一堆落满灰的莎草纸卷。凯撒翻了一下午,找到了三封老凯撒写给尼科美德斯的信。信的内容大多是无关紧要的客套话,但信的落款有一个共同点——老凯撒每一次都用了“尤利乌斯家族印章”。

而信上盖的,确实是尤利乌斯家的维纳斯女神铜印。

这证明了一件事:尤利乌斯家与尼科美德斯王室的往来,是正式的、公开的、有案可查的外交关系。不是私人交情,更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凯撒小心翼翼地从那封最清晰的信上刮下了一点封泥的碎屑,用手帕包好。

第三件事,他做得很直接。

他在国王的晚宴上当众站了起来。

那是他住进王宫的第二十一天晚上。宴会厅里烛火通明,尼科美德斯坐在主位,两侧是比提尼亚的大臣、将军和客居的外国使节。阿伽托克勒斯照例站在国王身后半步的位置,笑容温和,像一个称职的影子。

酒过三巡,凯撒忽然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陛下,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满座寂静。尼科美德斯挑起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凯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近宫中流传一则极其恶毒的谣言,说臣与陛下有不正当关系。臣今当众声明——此为彻头彻尾的诬陷。”

寂静变成了死寂。

阿伽托克勒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微微倾身,在国王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凯撒没等他耳语完,直接把话头转向了他。

“敢问阿伽托克勒斯大人,您作为宫廷总管,是否听说过这个谣言?”

阿伽托克勒斯直起身来,表情无辜得滴水不漏:“确实有所耳闻。但谣言嘛,哪里都有,小尤利乌斯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有所耳闻,为何不追查源头?”凯撒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言辞的锋芒已经出了鞘,“维护王室的声誉,难道不是宫廷总管的职责所在?”

阿伽托克勒斯的笑容淡了几分:“年轻人,有些事越描越黑,装作没听见反而是最好的处置——”

“不。”凯撒打断了他,“装作没听见,就是让造谣者得逞。”

他转向国王,从怀中掏出那份用手帕包着的封泥碎屑。

“陛下,这是二十年前臣的父亲老凯撒写给陛下的亲笔信的封泥。封泥上清清楚楚地盖着尤利乌斯家的维纳斯女神铜印。这封信至今保存在王宫档案库里,老书记官可以作证。”

他把手帕举高,让所有人看清楚。

“臣的父亲与陛下是正式的外交交情,有书信为证,有档案为凭。臣此次来到比提尼亚,也是以使节随从的身份,持罗马的官方文书而来。尤利乌斯家与尼科美德斯王室的往来,光明正大,天地可鉴。”

他转向阿伽托克勒斯,语气忽然变得极为客气——那种客气比刀子还锋利。

“总管大人方才说,有些事越描越黑。臣倒想请教,散布谣言的人,为什么要故意把一个光明正大的外交交情描得如此不堪?他们是想败坏臣的名声,还是想借着败坏臣的名声,来败坏陛下的名声?或者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但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他们是想讨好罗马城里那位独裁者?因为那位独裁者不喜欢尤利乌斯家族?如果是这样,那这个谣言就不是谣言了。它是政治阴谋。而总管大人作为苏拉的旧相识,对此居然‘装作没听见’……这让臣很是费解。”

宴会厅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阿伽托克勒斯的脸终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已经被进了一个死角。如果辩解自己不知道——那是失职。如果承认知道但不追查——那是包庇。如果否认这跟苏拉有关——那他书房里挂苏拉画像的事,满朝都知道。

无论怎么回答,他都洗不净。

尼科美德斯国王一直在沉默地喝酒。这时候,他把酒杯放了下来。

“够了。”

宴会厅的空气为之一松。

“小尤利乌斯,你说得有道理。”国王用叉子叉起一块烤羊肉,嚼了两口,漫不经心地说,“阿伽托克勒斯,这件事你去查一查。查出来是谁造的谣,割了舌头送来见我。”

阿伽托克勒斯低下头:“遵命,陛下。”

但他的声音在发紧。因为国王说的是“割了舌头送来见我”,而谣言——这个他最清楚不过的谣言——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他现在必须找一个替罪羊,把自己的舌头保住。

凯撒坐回位子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第一回合,我赢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谣言本没有被割掉舌头。

阿伽托克勒斯确实找了一个替罪羊——一个在厨房里打下手的弗里吉亚奴隶,被拖到广场上割了舌头。但谣言这种东西,一旦开始流传,就不会因为某个人的舌头被割而停止。它有自己的生命。

当晚,阿伽托克勒斯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苏拉的。

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一个半月,穿过爱琴海,绕过伯罗奔尼撒,从布林迪西上岸,最后摆在了苏拉的书桌上。苏拉看完信,哈哈大笑,把信递给身边的副将们传阅。

“马略的外甥,在比提尼亚跟一个老国王搞在一起?有意思。”

副将们也跟着笑。他们不在乎谣言真假,他们只在乎这个谣言可以用来做文章。从那天起,苏拉的宴会桌上多了一个下酒的笑话,笑话的主角是一个十六岁的罗马少年和一个五十岁的希腊国王。

这个笑话,后来的罗马政敌们讲了整整四十年。

凯撒对此一无所知。

三个月后,他辞别尼科美德斯,准备返回罗马。苏拉对意大利的控制已经稳固,对马略派的大规模清算也已告一段落。母亲在信里说,风声松了一些,他可以回来了。

尼科美德斯送他到港口,临别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凯撒记了一辈子的话。

“孩子,你在宴会上那一番话,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以少打多。但你要记住——舌头能人,是因为被的人在乎舌头。如果真的不在乎,舌头就只是舌头。”

凯撒点了点头。他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后来才发现,要真正不在乎,比他想的难得多。

开往爱琴海的商船上,凯撒站在甲板上,看着尼科美狄亚的白墙红瓦在暮色中渐渐缩小。海风吹拂着他瘦削的脸,他在心里盘算着回到罗马后该怎么做。苏拉还在台上,马略派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他回到罗马必须夹着尾巴做人,但这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他正想着,船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不是海浪。

凯撒抬头,看见赫拉克利德斯船长从舵台上踉踉跄跄地跑下来,脸白得像一张刚漂过的亚麻布。

“海盗——”船长的手指着船尾的方向,“奇里乞亚海盗!两条快船!”

凯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暮色沉沉的海面上,两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那是两艘没有挂旗的快桨船,船头尖削如刀刃,每一艘都配了双层桨,在海面上劈波斩浪,速度快得惊人。

甲板上炸了锅。水手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人去扯帆,有人去拿桨,有人脆跪下来向波塞冬祈祷。但这些都没有用——一条满载橄榄油和陶器的商船,跑不过两条轻快迅疾的海盗船。

凯撒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两条越来越近的快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奇里乞亚海盗是地中海东岸最凶悍的匪帮,专门抢劫商船、绑架人质。被他们盯上的人,要么交赎金,要么死。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只剩不到三百塞斯特斯。

这时候,第一条海盗船已经靠上了商船的右舷。铁钩抛上来,钩住了船舷的栏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海盗翻过船舷跳上甲板,带头的那个是个独眼大汉,脸上从额头到下颏横着一道旧刀疤,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身上还沾着暗色的血。

“所有人,跪下!手抱头!”

独眼海盗的希腊语带着浓重的奇里乞亚口音。水手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赫拉克利德斯船长跪在最前面,秃头上全是汗珠,颤声说着:“大人,船上货物随便拿,人就不要——”

独眼海盗一脚把他踹翻。

“货是你的,人是我的。”

他在甲板上踱着步子,一个一个打量跪着的人。海盗们开始搜刮船上值钱的东西——货物、工具、水手们身上的铜板和银币,连船长的金牙都被用钳子拔了下来。

独眼海盗走到凯撒面前,停了下来。

“你,站起来。”

凯撒慢慢站起来。他没跪。

独眼海盗皱起眉,上下打量他。少年的衣服质料不算贵重,但站姿和眼神显然不是普通平民。他的脊梁挺得很直,即使面对一把沾血的弯刀也没有后退半步。

“你是什么人?”独眼海盗问。

“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独眼海盗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尤利乌斯”这个贵族姓氏他是听过的。罗马贵族,值钱。

“贵族?”独眼海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要多少赎金?”

凯撒没有直接回答。他先问了一句:“你们的赎金标准是多少?”

独眼海盗被问得又是一愣。被绑架的人哭着求饶的他见多了,反过来问价的,他头一次见。

“像你这样的,至少二十塔兰特。”

塔兰特不是货币单位,是重量单位。一塔兰特等于二十六公斤白银。二十塔兰特就是五百多公斤白银,折合罗马货币将近五十万塞斯特斯。凯撒全家砸锅卖铁都凑不出这笔钱的一个零头。

但少年面不改色。

“二十塔兰特?”凯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屑,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理所当然的傲慢,“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尤利乌斯家族的继承人,维纳斯女神的后代,弗拉门祭司的候选人。二十塔兰特,这是绑架一个尤利乌斯的价码?你们要少了。”

独眼海盗愣住了。身边几个海盗也转过头来,表情各异地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凯撒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桩正常的买卖:“五十塔兰特。这个数目才配得上我的身份。你们把我送到离这里最近的奇里乞亚据点,给我一间净屋子,一三餐按罗马贵族的标准供应。然后派一个人去罗马,找我母亲拿钱。”

独眼海盗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粗粝刺耳,惊起了桅杆上停着的海鸥。

“小子,你是不是疯了?被绑架的人主动加价,还提条件——你以为你是在订客栈?”

但他还是动心了。五十塔兰特,比预期多了一倍半。这个数目足够他买一艘新船,再招一票人,扩大地盘。

他收住了笑声,盯着凯撒的眼睛。

“五十塔兰特。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凯撒伸出手。

独眼海盗迟疑了一下。他当海盗二十多年,绑过商贩、绑过官员、绑过贵族,他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搬出祖宗威胁的,见过破口大骂的,唯独没见过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在被俘时面不改色地跟他讨价还价,还主动把赎金翻了一倍半。

这人要不是疯子,就是一个人物。

独眼海盗回头对手下吼了一声:“把这个小子单独关押!不许动他一手指头!”

然后他转向凯撒,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五十塔兰特。你最好值这个价。”

凯撒被带上海盗船的当晚,被关进了一间狭窄的船舱。舱里只有一张铺着粗麻布的木床、一只陶罐和一个木桶。门从外面闩死,唯一的通气口是头顶上一个巴掌大的铁窗。

他坐在床上,听着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主动加价到五十塔兰特,不是为了救自己的命。是为了让海盗觉得他值钱。海盗不值钱的肉票。他给自己争取到了活下去的时间,还有相对体面的待遇。一间净屋子,一三餐,不受折磨——这些条件远比二十塔兰特的赎金更重要。

至于五十塔兰特怎么凑——那是接下来要想的事。

黑暗中,他听见海盗们在甲板上喧哗。有人在分赃,有人在喝酒庆祝,有人在为那笔还没到手的巨款争吵。他听着那些粗野的、带着东方口音的希腊语,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要想办法。

用海盗们想都想不到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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