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病退去的那天,凯撒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母亲奥雷莉亚托人辗转送来的,在路上走了整整十一天。信使是个跑单帮的骡马贩子,把信藏在骡子的鞍垫底下,躲过了苏拉哨卡的三次盘查。凯撒接过信时,羊皮纸还带着骡汗的酸臭味。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苏拉撤回了婚的要求。不是因为他发了善心,是因为祭司长梅特鲁斯和元老院几个老家伙帮你说了话。他们说尤利乌斯家的儿子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不值得独裁者动怒。苏拉给了这个面子,但有个条件——你必须离开意大利。”
下面一行是附加的条件,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母亲写到此处时手在发抖:
“去东方。去比提尼亚王国,找尼科美德斯国王。他是你父亲生前的故交,欠过尤利乌斯家的人情。你以使节随从的身份去,苏拉的人就不能动你。”
最后一行,字迹又恢复了平静:
“活着回来。”
凯撒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山风吹过橄榄林,他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萨拉里亚大道,沉默了很久。
多米提乌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小主人,信上说什么?”
“苏拉放了我一马。”凯撒说,“代价是把我流放出意大利。”
“流放?!”老管家的脸白了,“你这么小——”
“不是正式的流放。是让我以外交使节的身份去东方。名义上好听,实际上就是让我滚得越远越好。”凯撒的声音很平静,“苏拉不想我了,但他也不想看见我。我在罗马多待一天,就会提醒所有人——马略还有一个内侄活着。这让他不舒服。”
多米提乌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苏拉不人了,难过的是这孩子才十六岁就要被赶到天边去。
“比提尼亚在哪儿?”
“小亚细亚。黑海边上一个王国,希腊人的地盘。”凯撒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学了六年希腊语,读过荷马,背过柏拉图,没想到第一次用上这些,是被流放去的。”
他走回屋里,开始收拾行囊。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短衣,母亲给的那袋钱,一把铜刀,一封信。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多米提乌斯。
“大叔,橄榄林您帮我看着。等我回来,我给您养老。”
多米提乌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转过身去不让人看见,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嘟囔了一句:“山风大,迷了眼。”
三天后,凯撒在布林迪西港登上了去东方的商船。
船是艘希腊式三列桨帆船,船头雕着一只褪色的海豚,帆上补丁摞补丁。船主是个罗德岛人,名叫赫拉克利德斯,秃头,大肚子,笑起来满口金牙。他收了凯撒五百塞斯特斯的船费,捏着银币对着太阳照了半天,才满意地点点头。
“小子,你运气好,”赫拉克利德斯说,“这条航线平时不安全,奇里乞亚的海盗像苍蝇一样多。不过我这条船快,海盗追不上。”
凯撒没接话。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意大利的海岸线在暮色里一寸寸缩小。他十六年来头一次离开故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船帆被海风吹得鼓胀,缆绳嘎吱作响,海浪拍打着船壳,声音沉闷而绵长,像巨兽在呼吸。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正在驶向人生中第一桩真正的危机。
比提尼亚王国坐落在黑海与马尔马拉海之间,都城尼科美狄亚依山而建,白墙红瓦,港口桅杆林立,是东方希腊化世界的一颗明珠。国王尼科美德斯四世是个年过五十的胖子,年轻时英俊风流,如今只剩下一脸松肉和一双精明的细眼。他穿着希腊式的长袍,头戴金橄榄冠,坐在王宫的紫斑岩宝座上接见了凯撒。
“尤利乌斯家的孩子。”尼科美德斯眯着眼睛打量他,“你父亲老凯撒活着的时候,来我这儿做过客。那回他喝光了我三坛萨摩斯甜酒,临走还顺走了一个青铜灯台。”
凯撒愣了一下,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尼科美德斯哈哈大笑:“别紧张,孩子。你父亲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一个罗马人。他欠了那么多债还能笑得那么大声,我当时就想,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的贵族。后来发现,两者都是。”
凯撒这才露出微笑:“父王提起陛下时,总说您是他见过最慷慨的君主。”
“那是当然。每次他来,我都得送他点东西才送得走。”尼科美德斯从宝座上站起来,肥胖的身躯移动时居然带着一种圆润的优雅,“你母亲信里说了,让你在比提尼亚待一段时间。你就住王宫里,我让人给你安排个希腊语修辞教师——罗马贵族不会希腊语,回去要被笑话的。”
“谢陛下。”
尼科美德斯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侍从带凯撒下去休息。但走到门口时,国王忽然又叫住了他。
“对了,小子。”
凯撒回头。
尼科美德斯的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苏拉最近在罗马了很多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苏拉在东方也有人?”国王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他到不了比提尼亚,但他的人可以到。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最好不要让人拿住话柄。”
凯撒点了点头,心里压上了一块石头。
他还是把这话想得太简单了。比提尼亚不是避风港,只是另一片水域。苏拉的影子可以越过爱琴海,越过赫勒斯滂海峡,伸到这座东方王宫里来。
他在这座王宫里住了下来。
尼科美德斯给他安排的房间很大,窗外能看到马尔马拉海的碧蓝水面。每天上午他跟希腊语修辞教师德米特里学习演说术和逻辑学,下午在王宫图书馆里读希腊史家的著作。晚上国王有时会邀他共进晚餐,席间聊些罗马政局、东方贸易和希腊哲学的闲话。
尼科美德斯是个健谈的人,喝了酒尤其健谈。他聊起年轻时去罗马求援的经历,聊起与本都王国打仗的旧事,聊起希腊化诸王国的兴衰。凯撒听着,偶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默默积累——他发现自己对东方所知太少,而这里的每一桩交易、每一场战争、每一个王国之间的联姻,都远比他在罗马听说的要复杂。
但他在王宫里太显眼了。
一个年轻的罗马贵族,住在国王的宫殿里,每天和国王同桌吃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国王的座上宾。在比提尼亚宫廷这个嫉妒和阴谋的温床里,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占了这个位置,自然有人不舒服。
不舒服的人里面,最危险的一个叫阿伽托克勒斯。
这个人是尼科美德斯的宫廷总管,四十出头,瘦高个,面容清癯,举止优雅,说一口流利的希腊语和拉丁语。他表面上对凯撒客气极了,每次见面都笑容可掬,嘘寒问暖。但凯撒注意到,这个人的笑容从来不到眼睛。那双眼睛始终是冷的,像蛇的眼睛。
阿伽托克勒斯是苏拉的旧相识。据说他在米特拉达梯战争期间给苏拉做过向导,后来不知怎么到了比提尼亚,一步步爬到了宫廷总管的位置。他的政治立场从来没有人能说清楚——他是希腊人,但穿罗马式的袍子;他服侍尼科美德斯,但在寝室里挂着苏拉的画像。
凯撒到王宫的第七天晚上,阿伽托克勒斯在走廊里“偶遇”了他。
“小尤利乌斯,住得还习惯吗?”总管大人笑容可掬。
“很好,感谢您的照顾。”
“哪里哪里,都是陛下的安排。”阿伽托克勒斯微微倾身,声音放低,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不过,我有一句忠告,不知道当不当讲。”
“请讲。”
“您知道吗?王宫里有些人在说闲话。”阿伽托克勒斯的表情变得忧心忡忡,“他们说,国王陛下对您太过优待了。一个十六岁的罗马少年,住在王宫里,每天单独陪国王吃饭……您知道的,东方人的想象力比西方人要丰富得多。”
凯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听懂了。
“什么闲话?”他的声音很平稳。
阿伽托克勒斯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表情,叹了口气:“他们说,您和国王陛下……关系不一般。”
凯撒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火炬噼啪响了一声。
阿伽托克勒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依旧温和:“我只是提醒您,小尤利乌斯。东方宫廷不比罗马元老院净。这里的人,嘴脏心也脏。您自己当心。”
说完,他彬彬有礼地告辞,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凯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懂了。阿伽托克勒斯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提醒他,而是在告诉他:流言已经安排好了。无论他怎么做,这个流言都会传出去。
关于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在比提尼亚王宫里与尼科美德斯国王的“不正当关系”。
这个流言的恶毒之处在于——它无法证伪。你没法向别人证明你没做过某事,尤其是在几千罗马里之外的东方王宫里。而一旦这个说法传回罗马,它就会像一个洗不掉的污点,永远钉在凯撒的政治履历上。
罗马人尊重战功,尊重口才,尊重,但最鄙视的就是这种“东方式的堕落”。一个男人如果被贴上这种标签,他的政敌可以嘲笑他一辈子。
凯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十六岁。
十六岁,他已经在苏拉的死亡名单上活过一回,在热病里活过一回,在山间的草堆里活过一回。现在,新的危机找上门来,不是刀剑,而是舌头。舌头的伤力,有时比刀剑更持久。
他睁开眼睛,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了一句:
“阿伽托克勒斯,我记住你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窗边,开始思考怎么破这个局。
窗外,马尔马拉海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有渔火点点,像坠落在水里的星星。他忽然想起母亲信上最后那四个字——“活着回来”。
活着回去。但不仅仅是活着。他不能带着一身脏水回去。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
一个比流言跑得更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