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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海盗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船靠岸了。凯撒被押下船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险峻的石灰岩半岛,峭壁陡立,三面环海,只有一条狭窄的石脊与陆地相连。半岛顶上密密麻麻搭着石屋、木棚和帐篷,炊烟从各处升起来,混着烤鱼的焦味和垃圾的腐臭。港口里泊着十几条大小不一的快船,船身都漆成黑色,桅杆上不挂任何旗帜。

这是奇里乞亚海盗最著名的巢之一,希腊人叫它“法塞利斯”,意思是“海鹰岩”。

独眼海盗名叫赫拉克利昂,在这片巢里排行老三。他手下有六十多号人,三条快船,在奇里乞亚的海盗头目里不算最大,但以凶狠著称。他亲自押着凯撒穿过港口,沿着一道凿在岩壁上的石阶往上走。沿途的海盗们看见一个少年被押着过来,都放下手里的活儿盯着看。

“赫拉克利昂,这谁啊?”一个光着上身、满身刺青的大汉喊道。

“值钱的。”赫拉克利昂头也不回。

“值多少?”

“五十塔兰特。”

刺青大汉吹了一声口哨。周围几个海盗交头接耳起来。五十塔兰特,够买一船腓尼基玻璃器皿,够在奇里乞亚沿岸任何一个镇子上置办一片庄园,够一个海盗头子舒舒服服过三年。

凯撒被带到半岛最高处的一座石屋里。屋子不大,但确实是净的——地面铺了粗草席,墙上挂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盾牌充作镜子,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盆蔫头耷脑的罗勒草。这大概是赫拉克利昂自己的住处,现在腾出来给了这位值钱的肉票。

“一三餐,按罗马贵族标准供应。”赫拉克利昂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按你说的办了。你要是耍我——”

“你不会失望的。”凯撒坐在床上,试了试床铺的软硬,“但赎金送到需要时间。从奇里乞亚到罗马,来回至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你得保证我不跑。”

“你跑不了。”赫拉克利昂指了指窗外,“这地方三面是悬崖,唯一的出口是我的人守着。你能往哪儿跑?”

凯撒没有反驳。他环视了一下屋子的陈设,目光落在那面铜盾牌上。盾牌上的纹饰是典型的罗马军团样式——十字交叉的月桂枝围绕着一只展翅的鹰。这是一面罗马军团盾,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的士兵手里缴来的。

“这盾牌是哪来的?”凯撒问。

“米特拉达梯战争时期的战利品。”赫拉克利昂有些得意,“从一条沉船上捞的。那船上有二十个罗马兵,一个都没活。”

凯撒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在盾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头几天,赫拉克利昂对凯撒看得很紧。两个全副武装的海盗夜守在门口,每顿饭送进来之前都要先检查餐具——碗是陶碗,勺子也是陶的,没有任何可以磨尖的东西。但几天后,他发现这个少年既没有逃跑的意图,也没有任何焦躁不安的表现。他吃饭,睡觉,在屋里做俯卧撑,跟送饭的海盗聊天,甚至还要了一块蜡板和铁笔,说要在墙上写诗。

“写诗?”赫拉克利昂差点笑出声来,“你在我这儿作诗?”

“闲着也是闲着。”凯撒说,“给我蜡板。”

赫拉克利昂让人给了他一块旧蜡板和一支磨秃了半截的铁笔。凯撒接过来,开始在上面刻字。

他刻的不是诗,是名字。

他把能记住的每一个海盗的名字、绰号、相貌特征和说话口音都刻在了蜡板上。独眼的赫拉克利昂、刺青大汉达马斯、负责做饭的秃头老马科斯、总是喝醉的克里特人米诺斯、那个只有九手指的叙利亚舵手……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刻满了蜡板的正反两面。

然后他开始跟这些海盗一个一个地混熟。

他管刺青大汉达马斯叫“阿喀琉斯”,因为达马斯右臂上刺着一副粗糙的赫克托耳被拖尸的图案,虽然是反派角色,但毕竟是特洛伊战争里的英雄。达马斯被叫得美滋滋的,逢人就说那个罗马小子有眼光。

他管秃头厨师老马科斯叫“美食家”。老马科斯做的东西难以下咽——鱼烤得半生不熟,麦粥里总有沙,葡萄酒酸得像醋。但凯撒每次都吃得净净,吃完还夸一句“比罗马广场旁边那家馆子强”。老马科斯被感动得差点掉眼泪,第二天偷偷给他多送了一块酪。

他管九指舵手叫“导航仪”。叙利亚人本来不爱说话,但被这个绰号逗乐了,有一天下午主动坐下来跟凯撒聊了两个时辰,讲他年轻时在腓尼基商船上跑活儿的经历,讲这条海岸线上每一个暗礁、每一处暗流、每一个适合埋伏的海湾。

凯撒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蜡板上。

最难缠的是那个克里特人米诺斯。这个人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把刀,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嗜酒如命,喝醉了就到处找茬打架。他到凯撒门口的第一天,就一脚踹开门,醉醺醺地指着凯撒的鼻子说:“罗马狗。你们烧了克里特的克诺索斯。我祖父的祖父就是被你们的。”

凯撒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祖父的祖父也被罗马人过。阿尔巴·隆伽被罗马灭了的时候,尤利乌斯家是王族。”

米诺斯愣了一下。他醉得太厉害,没反应过来这个罗马贵族少年是在用自己的家族史告诉他——罗马人起自己人来也从不手软。

“你跟我扯什么?”米诺斯瞪着眼睛。

“我说,要喝酒就进来坐下喝。站着喝容易醉。”凯撒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罐,“我藏了半罐。”

那是他从自己每餐配给的兑水葡萄酒里省下来的。半罐兑水的劣酒,省了大半个月才攒够。米诺斯盯着陶罐看了半晌,一屁股坐下来,抓起陶罐就往嘴里灌。

从此以后,克里特人再也不找凯撒的麻烦了。不是被收买了——半罐劣酒收买不了谁的灵魂——而是他觉得这个罗马小子“有种”。在奇里乞亚海盗的江湖里,“有种”比黄金管用。

凯撒到海鹰岩的第十二天,赫拉克利昂忽然把他叫到了议事厅。

所谓议事厅,就是港口旁边一间最大的石屋,里面摆着三条长桌,墙上挂着从商船上抢来的各国盾牌。几个海盗头目分坐在桌边,中间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满头白发的老海盗。老头的脖子粗得像牛,左手少了三手指,但右手握着一包铜的拐杖,往地上敲一下整个屋子都嗡嗡响。

他是海鹰岩的大头目,人称“老德拉科”。

赫拉克利昂站在老头身侧,冲凯撒招招手:“过来。老大有话问你。”

凯撒走过去,站在长桌前。老德拉科眯着眼睛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问了一句:“你是尤利乌斯家的?”

“是。”

“马略是你什么人?”

“姑父。”

老德拉科往椅背上一靠,把铜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旁边的海盗头目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听说过马略——那个罗马的七任执政官,耳曼人的屠夫,曾经是地中海最令人畏惧的战神之一。

“你姑父活着的时候,打耳曼人,打努米底亚人,把地中海西半边收拾得服服帖帖。”老德拉科慢悠悠地说,“可惜他从来没来过东边。要不然,我的前任大概没机会坐在这里。”

凯撒没有接话。他不确定这句话是褒还是贬。

“赫拉克利昂说,你主动把赎金从二十塔兰特涨到了五十塔兰特。”老德拉科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为什么这么做?”

凯撒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因为二十塔兰特不是尤利乌斯的价钱。”他回答,“五十塔兰特才是。我值这个数。您拿了这笔赎金,以后跟人说起绑过尤利乌斯家的嫡子,也是件有面子的事。”

老德拉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重新估价的审视。

“有点意思。”老德拉科说,“但这五十塔兰特什么时候能送到?”

“我已经给母亲写了信。从奇里乞亚到罗马,走陆路经过以弗所、雅典、布林迪西,最快一个半月能到。我母亲接到信后会立刻筹钱。来回三个月。”

“三个月太长了。”老德拉科摇摇头。

“一个月。”

凯撒忽然报了一个新的数字。

“如果您信得过我,给我一个月时间。五十塔兰特,我自己想办法凑。不用等我母亲。”

屋里的海盗们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困在海盗窝子里,身无分文,说要一个月凑出五十塔兰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德拉科没有笑。他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笑声戛然而止。

“你继续说。”

“法塞利斯不只是一个海盗窝。”凯撒说,“它同时也是一个贸易点。奇里乞亚海盗控制着这条航线,过往商船想安全通过,要么绕远路,要么交保护费。但你们的收费方式是看心情,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收了还抢。这导致很多商船宁可冒险绕远路,也不愿意经过这里。”

老德拉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因为这话说得没错。

“我在比提尼亚王宫待了三个月,认识了一批东方商人。他们最头疼的问题就是航线安全。如果海鹰岩能提供一个稳定的收费方案——明码标价,交了钱就保证安全通行——会有更多的商船愿意经过这里。商船多了,过路费的总量就会上升。”

“你说了半天,”一个头目不耐烦地打断他,“都是空话。”

“不是空话。”凯撒说,“给我一个月,我来拟定方案。不需要任何成本——你只需要借我三个人,一条小船,去一趟米利都。我在那边认识人。”

老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你跑了怎么办?”

凯撒把双手摊开:“我是尤利乌斯家的继承人。我跑了,你们派人去罗马传话,全罗马都会知道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在奇里乞亚海盗手里耍赖欠钱。这对于一个罗马贵族来说,比死更难受。”

这句话是真的。罗马人看重信诺,贵族尤其如此。在海盗面前食言,一旦传出去,他的政治生命就等于提前终结。

老德拉科用拐杖敲了三下地面。那是他做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给你一个月。三个人,一条小船。但你的副手得留在这里。”

“副手?”凯撒苦笑,“我是一个人来比提尼亚的,没有副手。”

“那你就得指定一个人质。你走一个月,得有人替你在这儿待一个月。”

凯撒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海盗们。最后他看向了赫拉克利昂。

“我不需要留人质。”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不只是五十塔兰特。”

他顿了一下。

“我还会带回来罗马舰队剿灭海鹰岩的确切时间。苏拉的部将在米利都设了海军前哨,他们最迟明年开春就会出兵清剿这片海域。这个消息,目前只有我知道。”

整个议事厅安静了。

海盗们的脸色都变了。老德拉科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

“你怎么证明?”老德拉科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法证明。您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选择把这当作一个空头威胁。但有一点——”凯撒的目光在老德拉科浑浊的眼睛上停住,“如果我说的不是真的,一个月后您大可以派人我。如果我的是真的,您就欠了我一条命。”

屋子里没人说话。远远传来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沉闷而绵长。

老德拉科忽然笑了。他不常笑,笑容在他那张刀刻斧凿的脸上显得很古怪。

“赫拉克利昂,”他说,“你抓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赫拉克利昂咧了咧嘴,没答上来。

“好。给你一个月。三个人,一条小船。”老德拉科站起来,用拐杖指着凯撒的鼻子,“但你记住——如果你的话是假的,我会亲手剐了你。如果你的话是真的,而你敢告密,我也会亲手剐了你。”

凯撒点点头。

他转身走出议事厅时,海风吹在脸上,咸腥而猛厉。港口的黑色快船在暮色里随波起伏,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排棺材。

他刚才说的罗马舰队剿匪计划,不是真的。那只是一个赌注。

但他在米利都认识人,确有其事。比提尼亚王宫档案库里那位老书记官说过,米利都的罗马商团里有一个尤利乌斯家的远亲。能不能靠这条线弄到钱,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没有别的路。

五十塔兰特,这个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现在必须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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