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利昂一行三人带着二十五塔兰特银票回到海鹰岩的时候,老德拉科正坐在议事厅里啃一条烤章鱼。
章鱼烤得太老,他咬了半天没咬动,心情正不好。看见赫拉克利昂递上来的银票,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把银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给身边一个识字的希腊文书过目。文书点了点头,确认银票是真的,可以在罗得岛的钱庄兑现。
“五十塔兰特变成了二十五塔兰特。”老德拉科把章鱼腿吐在地上,“那个罗马小子说好的五十呢?”
“另一半被他那个在米利都的远亲吞了。”赫拉克利昂按凯撒教的说法回答,“那远亲是个奸商,趁火打劫,说帮忙凑钱可以,但要抽一半的好处费。”
老德拉科骂了一句奇里乞亚土话,但也没有深究。二十五塔兰特也不少了,够他给手下发半年饷,再修两条新船。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罗马舰队的事,是真是假?”
“假的。”赫拉克利昂面不改色,“我在米利都各处都打听了,罗马海军今年本没有东进的计划。那小子是吓唬人的。”
老德拉科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信任赫拉克利昂——这个独眼汉子跟了他十二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他把银票锁进铁箱里,吩咐摆酒庆祝。当天晚上,海鹰岩的海盗们喝了个烂醉。
没有人注意到,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海鹰岩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先是老马科斯。秃头厨师说要去塞琉西亚镇上买香料,带走了两个帮厨的弗里吉亚奴隶。一去不回。
然后是达马斯。刺青大汉说老母亲病重,要回去看看。老德拉科骂骂咧咧地批了,反正最近没有大买卖,少几个人无所谓。达马斯走的时候带走了五个人——都是他同乡的奇里乞亚人。
接着是克里特人米诺斯。他没找任何借口,就是有一天早上起来,不见了。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三个克里特同乡和一条快船。
老德拉科这才觉得不对劲。
但已经晚了。到了第十八天,海鹰岩的守军从四百多人锐减到不到两百。剩下的人要么是老德拉科的铁杆亲信,要么是欠了赌债无处可去的光棍,要么是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新人。
老德拉科把赫拉克利昂叫到议事厅,用拐杖敲着地面,脸色铁青:“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天冷了,有些人回家过冬。”赫拉克利昂说,“往年不也这样?”
“往年没少过一半!”老德拉科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赫拉克利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对老德拉科说:“老哥,我跟了你十二年。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我们老了。”
老德拉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这片海,以前是我们的。现在不是了。”赫拉克利昂把弯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罗马人早晚会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他们人多,船快,还有投石机和攻城锤。我们这几条破船挡不住。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不想看着弟兄们给你陪葬。”
老德拉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是愤怒,然后变成了疲惫,最后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悲哀。
“你也走。”老德拉科说。
赫拉克利昂没有否认。
“但我没走。”他说,“我留到现在才跟你说,是因为我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走。你对我有恩,十二年前在塞浦路斯海边,要不是你把我从罗马追兵手里捞出来,我早死了。这条命是你的。所以我多留了你十二天。”
老德拉科没有接话。拐杖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第二天清晨,海鹰岩的瞭望哨发出了尖利的号角声。
不是一声,是三声——这是最高警报。
老德拉科从床上跳起来,披上外衣冲到港口。晨曦里,海面上出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景象。
十二条罗马三列桨战船。
排成一列横队,船头包着青铜撞角,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罗马陆战队,盾牌连成一面墙。中间最大那条船的桅杆上挂着罗马海军的鹰帜——金色的鹰展开翅膀,爪子里攥着一束闪电。
船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军官,是个少年。瘦削身材,紫色镶边的托迦袍在海风里猎猎作响。他身旁站着一个方脸膛的罗马指挥官,正用青铜望远镜观察海鹰岩的地形。
赫拉克利昂站在港口,认出了那个少年。
老德拉科也认出来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拐杖敲在石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罗——马——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尖利,“准备迎战!”
但已经来不及了。海鹰岩剩下不到两百人,大半还宿醉未醒。能上船迎战的不到一百人,而罗马人的十二条战船上至少载着八百名陆战队员。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罗马战船没有直接冲进港口——港口太窄,暗礁太多。科塔指挥官让战船在港口外一字排开,用投石机往岸上抛掷燃烧的油罐。第一轮齐射就把港口边上三条海盗快船烧成了火球。第二轮砸塌了码头上的瞭望塔。第三轮直接命中了议事厅,把屋顶掀上了天。
海盗们四散奔逃。有人往山上跑,有人跳进海里试图泅水逃走,有人跪在石地上磕头求饶。老德拉科拄着拐杖站在烈火熊熊的港口中央,周围的惨叫声和木头爆裂声混成一片。他没有跑。
他活了五十七年,当了三十一年海盗,过的人比海鹰岩上的海鸥还多。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只是没想到,来的是一群被自己绑过的肉票带的路。
赫拉克利昂没有逃。他站在老德拉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弯刀已经了,但没有冲向罗马人。他目送着老德拉科的背影,那只独眼里滚下了一颗泪珠。然后他把弯刀回鞘里,转身朝半岛东面的礁石滩走去。
他记得凯撒说过——东面,退时可以通过礁石摸出去。
罗马陆战队登陆后,海鹰岩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海盗死伤过半,剩下的全部投降。老德拉科在港口被俘,五花大绑押到科塔面前时,老头还在骂,骂的是奇里乞亚土话,谁也听不懂。但他的眼睛不看着科塔,看着站在科塔身后的凯撒。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恨意,但恨意深处藏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困惑。他想不通,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被绑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关在石屋里连门都出不去,是怎么在不到一个月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海鹰岩连拔起的。
凯撒走上前,在老德拉科面前蹲下来。
“你当时问过我,为什么要主动把赎金从二十塔兰特涨到五十塔兰特。”凯撒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老德拉科能听见,“因为我需要时间。二十塔兰特的肉票不值得你亲自过问。但五十塔兰特的肉票,你会把我安排在你的石屋里,让我跟你手下的每一个头目都有机会说话。”
老德拉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手下的人,脾性、弱点、软肋,是你自己让我有机会摸清的。”凯撒站起来,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海盗头子,“另外,我涨赎金不是为了你的面子。是为了让你觉得我傻。你觉得一个主动加价的傻子,不会有威胁。”
老德拉科没有再骂。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他妈的不像个人。”他说。
凯撒没有回答。他想起了姑父马略临终前对苏拉的评价——不像人。也许在这片海上的老匪眼里,他自己也变成了某种不像人的东西。但他没有为此感到不安。
他转过身,面对科塔指挥官。
“舅父,战俘怎么处置?”
科塔正在清点缴获的物资,头也不抬地回答:“按老规矩——普通喽啰卖为奴隶,头目押回罗马,在凯旋式上示众后绞死。哦,对了,还有赫拉克利昂,我的人在东面礁石上抓到他了。这个独眼龙想趁退逃跑,被暗礁划伤了腿,跑不动了。”
凯撒朝东面的礁石滩看去。几个罗马士兵正押着赫拉克利昂走过来。独眼海盗的右腿血流如注,走路一瘸一拐,但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经过凯撒身边时,赫拉克利昂停了一下。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凯撒知道他问的不是赎金。他问的是——你怎么可能在被人绑架、身无分文、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反过来把绑匪的巢一锅端了。
凯撒想了想,给了一句回答。
“你们以为我是肉票。但我不觉得自己是肉票。”
赫拉克利昂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士兵推了他一把,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俘虏堆,没有再回头。
两天后,海鹰岩被彻底摧毁。科塔命令工兵在港口礁石上凿了爆破孔,填满沥青和硫磺,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港口里的海盗快船全部被拖走或凿沉。被俘的海盗共计一百八十三人,其中十七名头目被钉上铁镣押往罗马。
米利都商团按照协议支付了五十塔兰特剿匪经费,并在港口为科塔和凯撒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宴会上,商人们轮番向凯撒敬酒,称赞他是“米利都的救星”。凯撒端着酒杯一一应付,笑容得体,言辞谦逊,看上去就是一个教养良好的年轻贵族。
但当宴会散场,他一个人走上米利都港口的防波堤时,脸上的笑容就收了。海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防波堤尽头,望着西面那片墨蓝色的海——那是意大利的方向。
科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热酒。
“战报已经送往罗马了。”科塔说,“我写得很清楚——剿灭海鹰岩的情报由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提供,作战方案由其参与制定。这份战报会送到元老院,送到苏拉的桌上。”
凯撒接过酒杯,没有喝。
“有用吗?”
“有用。”科塔说,“军功是硬通货。苏拉再不喜欢你,也得承认军功。元老院里那些观望的人看了这份战报,至少会知道你不是一个只能靠吃饭的废物。”
凯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让科塔意外的问题。
“舅父,绞死和钉十字架,哪个更让海盗怕?”
科塔愣了一下:“钉十字架。那是奴隶的死法,最羞辱的一种。”
凯撒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米利都港口的防波堤外竖起了一排十字架。
十七个。一字排开,从港口入口处延伸到灯塔下方。每个十字架上钉着一名海盗头目。老德拉科在最中间。
处刑前,凯撒去囚牢里看了赫拉克利昂最后一眼。独眼海盗坐在地上,右腿上绑着脏兮兮的绷带,看见凯撒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十字架?”他问。
“你在名单上排第二。”凯撒在牢门外蹲下来,“但你的不在港口那排十字架里。你明天跟老德拉科一起押往罗马。如果路上不被绞死的话,你会在苏拉的凯旋式上被绞死。”
赫拉克利昂沉默了一会儿:“有什么区别?”
“十字架是给海盗的。绞刑是给战俘的。”凯撒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赫拉克利昂叫住了他,“你为什么不一视同仁?”
凯撒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赫拉克利昂到死都没想明白的话。
“因为在海鹰岩那一个月里,你是唯一一个从没进过我屋子找我麻烦的人。”
凯撒走出囚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走向停在港口的那条商船,船帆已经升起,水手们正在解缆。他要回罗马了。
不是凯旋,不是荣归,只是一个被流放了将近一年半的少年,带着一份军功和一堆死在海边的海盗,踏上回乡的路。
但他知道,罗马不会给他铺红毯。
苏拉还在台上。
他得夹着尾巴回去,但这不等于他要一直夹着尾巴。他已经在苏拉的死亡名单上活了下来,在逃亡的热病中活了下来,在比提尼亚的流言里活了下来,在海盗窝子里活了下来。不但活了,还翻盘了。
罗马城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恐怕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