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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5

罗马城东南隅,苏布拉区一间仄的阁楼里,十六岁的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被一阵心悸攫住。

他猛地坐起身,粗麻布短衣已被冷汗浸透。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异样地红——他从未见过这样红的月亮,像是浸在鲜血里泡过。

“不祥。”

凯撒低语了一句,赤脚走到窗边。苏布拉区的巷子曲窄如羊肠,两侧的廉租公寓高高低低地挤着,在红月下像一排歪斜的牙齿。远处传来醉汉的呕吐声,还有女人尖锐的笑——那是街角妓院的动静。

他今年十六岁,正在病中。热症已经缠了他两个月,瘦得颧骨高耸。姑母尤利娅请来的希腊医生说,这病是“体液失衡”,放了几次血也不见好。凯撒自己觉得,他病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今白天,姑父马略的副官来家里坐了许久。

那个叫辛纳的军官离开时,母亲奥雷莉亚的脸色比灶灰还白。她什么也没对凯撒说,只是把家里的门闩检查了三遍,又把厨房里的菜刀磨了一下午。

凯撒不是傻子。

整个罗马都在传——苏拉要回来了。

卢基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苏拉,那个在东方屠灭了本都王国的铁腕将军,那个马略生前最凶悍的政敌,正在率军从希腊渡海。他放话说,要“清洗罗马的一切鼠辈”。

凯撒知道,自己家就是苏拉眼中的“鼠辈”。他的姑父是马略——七任执政官、耳曼人的征服者、平民派的领袖、苏拉不共戴天的仇敌。虽然马略已在两年前病死于第七任执政官任上,但苏拉的仇恨不会随着死亡消散。

凯撒想起姑父临终时的样子。那个曾经吼一声就能让耳曼骑兵后退的硬汉,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在床褥上挣扎了整整七天。高烧中的马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口中反复地喊着:“他们来了……苏拉来了……把鹰帜给我……给我……”

十六岁的凯撒握住姑父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大理石。马略忽然清醒了一瞬,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别死。”

说完就断了气。

凯撒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姑父要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说“别死”。

他现在隐约懂了。

在罗马,“马略的外甥”这个身份已经足够致死。

苏拉从东方寄回的书信里有一份名单,据说是他准备清算的“国家之敌”。这份名单并没有正式公布,但在元老院的廊柱后面悄悄流传。有人说上面有三十个名字,有人说有三百个,也有人说苏拉的剑不认数目,只认党派。

姑母尤利娅不知道从哪里抄了一份,今天在厨房里对着看了一下午,最后把陶片投进了炉火。

凯撒瞥见她的眼睛是红的。

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正常的敲法——三声急促的重击,像是用剑柄砸的门。

凯撒听见母亲走过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吱呀拉开的声音。他无声地退到角落,顺手拿起了桌上裁羊皮卷用的铜刀。这把刀连只鸡都费劲,但握着它总比空手强。

进来的是祭司长梅特鲁斯。

这个平里傲气十足的大祭司此刻狼狈不堪:官袍的镶边上沾着泥,假发歪到了耳,肥胖的脸上汗珠密布。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像是被人追了三条街。

“奥雷莉亚,完了。”

梅特鲁斯的声音在发抖。

“苏拉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卡普阿,最迟后天就到罗马城下。城里支持他的元老已经公开聚会了,他们在广场上焚烧平民派议员的画像……我亲眼看见,有人在马略的雕像上涂了粪便。”

母亲没有接话,只是将一碗清水推到梅特鲁斯面前。

梅特鲁斯没喝水,继续说:“苏拉的人放出话了,马略的家族一个不留。你的儿子,小凯撒,他是马略的内侄,又是弗拉门祭司的候选人——这两个身份,哪一个都够他死三回。”

“我不是弗拉门祭司。”凯撒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梅特鲁斯抬头,看见少年手里攥着铜刀,赤着脚走下楼梯,在月光里像一只警觉的野猫。

“现在还是候选人。”凯撒把刀放在桌上,“还没有正式任命。”

梅特鲁斯苦笑:“孩子,苏拉不需要理由。他只需要一个名单。”

凯撒看着大祭司肥胖而惨白的脸,忽然觉得滑稽。这就是罗马的权贵,平里高谈阔论,袍子上镶着紫边,走路都有人抬——苏拉的影子还没到城下,他们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但他没有笑。

他知道母亲正在看他。奥雷莉亚·科塔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出身于古老的科塔氏族,却嫁给了尤利乌斯家那个不怎么有钱的老凯撒。她的丈夫在凯撒十五岁时就死了,死于一场毫无征兆的中风,当时他正在弯腰系鞋带。从那以后,奥雷莉亚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凯撒记得父亲死的那天,母亲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把父亲的身体洗净,裹上白布,然后坐下来清点家里的账本。她发现父亲欠了将近二十万塞斯特斯的债。

“你父亲是个好人,”她对凯撒说,“但好人总是欠债。”

这句话凯撒记了两年。

此刻,奥雷莉亚转向梅特鲁斯,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菜单:“祭司长大人,您是苏拉的人吗?”

梅特鲁斯被问得一愣,额头上的汗更密了。

“我……我当然不是。我若是,怎么会来……”

“那您为什么来?”

梅特鲁斯张了张嘴,忽然有些尴尬。他掏出一块亚麻手帕擦汗,擦了又擦,直到手帕可以拧出水来,才终于说出口。

“苏拉要给他的部将分配没收的产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已经有五个马略派元老的家产被预定瓜分了。其中有一个,指名要了你们家在帕拉蒂尼山的那栋祖宅。”

“谁?”

“一个叫克莱提库斯的百夫长。”

奥雷莉亚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帕拉蒂尼山上的尤利乌斯祖宅,是家族最后的体面。虽然那个宅子已经年久失修,后院的壁画斑驳脱落,花园里的月桂树半死不活,但它是尤利乌斯家族在罗马城里的象征,是传说中维纳斯女神后裔的祖祠所在。

“苏拉还没进城,已经有人惦记我的房子了。”奥雷莉亚冷笑了一声。

梅特鲁斯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奥雷莉亚,我来找你,是想给你指一条路。”

他顿了顿,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莎草纸卷,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婚约草案。

“苏拉有个女儿,叫科涅莉亚。今年十四岁。苏拉很疼她,正在为她物色夫家。”梅特鲁斯说,“如果你儿子愿意娶她,不仅不用死,尤利乌斯家族还能靠上苏拉这棵大树。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

“不行。”

少年凯撒的声音并不大,但像一把刀切进了黄油,净利落地截断了梅特鲁斯的话。

梅特鲁斯愣住了,转头看向少年。

凯撒站在桌前,铜刀已经被他推到一边,他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着那份婚约草案,嘴角挂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笑。

“娶科涅莉亚,然后呢?成为苏拉的女婿,在他面前俯首帖耳,等他把马略的党羽光了再被一脚踢开?”凯撒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拉要一个女婿,罗马有的是愿意卖身的贵族。他看中的不是我,是马略的血脉。我娶了他女儿,就是他羞辱马略最好的招牌——看,马略的外甥,跪着舔我的靴子。”

梅特鲁斯脸色发白:“你——”

“我不跪。”

凯撒直起身来。他身体尚未康复,脸色苍白得厉害,但脊梁挺得像旗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梅特鲁斯不寒而栗的光——那不是少年人的热血冲动,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老辣的倔强。

“请转告苏拉,”凯撒说,“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拒绝娶他的女儿。”

梅特鲁斯的手指在发抖,他转向奥雷莉亚:“奥雷莉亚,你儿子疯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苏拉的军团已经到卡普阿了!”

奥雷莉亚没有回答。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发现他瘦削的脸上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棱角。病痛削去了他的脂肪,却让他的骨骼轮廓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她想起丈夫生前说过的话:这孩子是维纳斯后裔,骨子里流的不是血,是火。

“梅特鲁斯大人,”奥雷莉亚终于开口,“您的好意我感激。但这桩婚事,我们尤利乌斯家接不了。”

梅特鲁斯还想说什么,但奥雷莉亚已经站起了身——这是送客的意思。

大祭司的脸色青白交替,最后变作了无奈和气恼。他卷起草纸,嘟囔了一句“那就等死吧”,转身便要走。

“等等。”

凯撒忽然叫住了他。

梅特鲁斯回头,看见少年人把桌上那把铜刀推了过来。

“您来通风报信,是冒了险的。这把刀是我父亲留下的,刀柄上镶的是维纳斯神庙的青铜碎片。值不了几个钱,但心意值。”

梅特鲁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门重新关上。母亲和儿子对视。

“苏拉不会放过你。”奥雷莉亚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凯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想通了一个纠结许久的难题。

“母亲,从我记事起,您就告诉我尤利乌斯家高贵。我们是维纳斯女神的后代,是阿尔巴·隆伽的王族。可是我们住在苏布拉区的破公寓里,父亲的债到现在还没还清,姑父马略一死,连愿意登门的朋友都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血月已经偏西,罗马城的轮廓在暗红的光线里苍老而疲惫。

“我曾经想不通。既然我们这么高贵,为什么活得这么狼狈?”凯撒停顿了一下,“现在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凯撒转过身来,月光正打在他的脸上。他瘦削,苍白,病骨支离,但眼神明亮得惊人。

“高贵是假的,权力是真的。苏拉能让我死,不是因为他更高贵,是因为他有刀。他有八个军团。”少年的声音平稳而冷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我要活下去。然后有一天,我要有自己的刀,自己的军团。”

奥雷莉亚看着儿子,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是骄傲,还是担忧,抑或两者兼有。

“先活下去再说。”她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里是一千塞斯特斯,天黑之前凑出来的。明天一早你离开罗马,往北走,去萨宾山区你母亲娘家那边躲一躲。乡下庄园虽然破,但苏拉的兵一时半会搜不到那里。”

“母亲不跟我一起走?”

“我是科塔家的女儿,苏拉还不敢把科塔家的女人怎么样。”奥雷莉亚把一封信塞进凯撒的行囊,“这封信给庄园的老管家多米提乌斯,他欠你外公一条命,会照顾你的。记住,路上不要进城,不要住客栈。现在苏拉的探子到处都是。”

凯撒接过行囊,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叫科涅莉亚的苏拉女儿——她长什么样?”

奥雷莉亚皱起眉头:“你关心这个?”

“好奇。”凯撒耸耸肩,“毕竟是那个独裁者的女儿。”

奥雷莉亚想了想:“听说不丑。但也算不上多漂亮。苏拉的女人都是有名分的,这个女儿好像是他第三个妻子生的,在苏拉家的地位不算最高,但苏拉疼她。”

凯撒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弯腰系紧草鞋的带子,动作从容,像是在准备一趟短途旅行。

奥雷莉亚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跟苏拉年轻时候很像。”

凯撒回过头,有些意外。

“都是落魄贵族出身,都穷过,都高傲得要死。”奥雷莉亚说,“但苏拉这辈子,谁对他好他谁,谁对他不好他也谁。我希望你不要学他。”

凯撒没有回答。

他背起行囊,走到门口,最后看了母亲一眼。奥雷莉亚站在昏暗的油灯光晕里,身形笔直,面容坚毅。她身后是家徒四壁的尤利乌斯老宅,墙上祖先的蜡像面具已经蒙了灰,但每一个面具的嘴角似乎都带着嘲讽的笑。

“母亲,”凯撒说,“苏拉这辈子来去,最后出了一片什么?他比马略更狠,比所有人都更狠。可就算他把罗马翻个底朝天,他终究是一个人。人会死。他死了以后,他抢来的东西还是别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要做他。我做我自己。”

凌晨的罗马没有声音。连野狗都不叫了。

凯撒沿着苏布拉区狭窄的巷子向北走。他经过姑父马略的旧宅——大门被泼了沥青,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卖国贼”几个大字。他经过广场上马略的雕像——鼻子被砸掉了,前挂着一条死狗。他经过元老院的大门——门前的火炬彻夜不灭,照着台阶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贵族。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瘦削的少年。他穿着粗布短衣,背着一个旧皮囊,看上去和街上任何一个逃债的平民没什么两样。

他在城门口遇到了盘查。

守门的卫兵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什么的?”

“去乡下探亲。”

“探亲?半夜出城?”

凯撒从行囊里摸出一枚银币,不动声色地塞进卫兵手里:“家里老人病重,赶时间。”

卫兵掂了掂银币,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忽然皱起眉:“你姓什么?”

凯撒的心跳停了一拍。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显露出来,只是平静地回答:“科塔。”

这是母亲娘家的姓氏。

卫兵想了想,摆摆手放行了。

凯撒走出城门,走进罗马城墙外的黑暗里。在他的身后,晨星还未升起,台伯河的水声沉闷地流向远方。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永恒之城——那是他出生、长大、失去父亲、送走姑父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苏拉的追令下,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有一天被人记住。

但他知道一件事。

苏拉可以他,但苏拉不能让他下跪。

这个念头让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转过身,背上行囊,踏上了通往北方的泥土路。夜色尚未褪尽,而天边已经隐约透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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