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宾山区的晨雾还没散尽,老管家多米提乌斯已经在庄园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他是个瘦的老头,背驼得像一张旧弓,脸上布满深如犁沟的皱纹。他身上那件丘尼卡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浆洗得硬挺。这庄园说是尤利乌斯家的产业,其实就是半山腰上三间石屋、一片橄榄林和几十头半死不活的羊。
昨天夜里他接到信,奥雷莉亚夫人的亲笔——小主人要来避祸。
多米提乌斯把信凑在油灯下看了三遍,然后默默地去打扫了那间十年没住过人的石屋。他在屋里熏了鼠尾草驱气,又从自己床上匀出一条半新的毯子。完这一切,他就站在门口等着,从五更天站到头爬上山梁。
山路上终于出现一个瘦削的身影。
十六岁的凯撒背着行囊,草鞋上全是泥,脸色被山风吹得发青。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稳当,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多米提乌斯远远看见,先是愣了一下——这少年身上没有逃难者的仓皇,倒像是来巡视产业的主人。
“小主人。”多米提乌斯迎上去,单膝点地。
凯撒伸手把他扶起来:“您是米提乌斯大叔?母亲在信里提过您。不用跪,我这条命现在还不值一个跪。”
多米提乌斯被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讪讪地站起来。他仔细打量这个少年,发现他眼角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锐利,但那锐利是收着的,像刀藏在鞘里。
“小主人,屋里烧了水,先洗把脸。”
凯撒点点头,跟着多米提乌斯进了石屋。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农具和几捆橄榄枝,一张粗木桌子擦得净净,上面摆着一碗橄榄、半块酪和一小壶兑水的葡萄酒。
凯撒坐下,没吃东西,先问了一句:“山下的情况怎么样?”
多米提乌斯把门关上,压低声音:“不太好。昨天有骑兵在山下的萨拉里亚大道上跑过去,旗号是苏拉的。他们没上山,但沿路的镇子已经开始挂苏拉的鹰帜了。”
“动作比我想的还快。”凯撒拿起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罗马呢?有消息吗?”
“有。今天一早山下送来的消息——苏拉昨天傍晚进城了。”
凯撒的手顿了一下。
“进城了?不是说要后天吗?”
“先头骑兵强行军,比预定提前了两天。苏拉本人走的是诺门塔纳大道,前半夜进的城。听说入城的时候连火炬都没打,三千近卫军跟着他,像一群鬼一样从北门摸了进来。天亮前,他的部队已经控制了元老院、国库和台伯河上的两座桥。”
凯撒放下酪,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拉用兵,果然滴水不漏。提前两天进城,意味着所有打着他“后天到”的消息都是烟雾。那些还在犹豫的元老们,一觉醒来,发现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有没有……”凯撒的声音很轻,“人的消息?”
多米提乌斯咽了口唾沫:“有。早上传出来的——前保民官苏尔皮奇乌斯被砍了头,脑袋挂在广场的演讲坛上。还有三个马略派的元老,名字我还不知道,据说是在自己家里被堵住,当场刺死的。”
凯撒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苏尔皮奇乌斯。他记得这个人——姑父马略生前最后的盟友,一个能言善辩的小个子,说话时喜欢用力挥舞手臂。去年他还在尤利乌斯家吃过一顿晚饭,席间和母亲争论过关于东方行省税收的事。
现在他的脑袋挂在演讲坛上。
“苏拉公布了公敌名单吗?”
“还没有。但城里已经乱了套。有人说名单上有四十人,有人说有一百二十人。最要命的是,苏拉的部将和亲信们也在趁机夹带私货——只要给他们塞钱,就能把你仇人的名字加到名单上。反过来,名单上的人想活命,就得花更大的价钱去买。”
凯撒冷笑了一声:“这买卖做得真不亏。人还能发财。”
多米提乌斯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莎草纸卷:“还有一个消息……是城里传出来的,不知道真假。”
凯撒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拉丁文:
“苏拉索要尤利乌斯之子。”
凯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纸卷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消息哪儿来的?”
“科塔家的信使。您外祖父的人。”多米提乌斯说,“信使说,昨天夜里苏拉在元老院的第一次闭门会议上,有人提到了您的名字。说马略的内侄还活着,正在罗马。苏拉没表态,但他的副将克利索戈努斯当场说了一句:‘马略的血脉,不该留。’”
凯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橄榄林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几只山羊在坡上吃草,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凯撒忽然开口,“是我跪。”
多米提乌斯愣住了。
“苏拉不在乎多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凯撒转过身来,脸上那种少年的青涩在这一刻几乎褪尽了,“但他太恨马略了。恨到骨子里。光是掉马略的家人不够,他要让马略的血脉屈服,要让罗马人看见——马略的后代跪在他脚下,娶他女儿,吃他赏的饭。这比了我更让他痛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所以他才会派人来提亲。”
多米提乌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对罗马最有权势的人的婚——准确地说,是降——选择了拒绝。现在他的脑袋已经被挂在苏拉的心里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执行。
“小主人,”多米提乌斯艰难地说,“要不……再往山里走?这庄园太显眼了,万一有人告密……”
“谁告密?”
“山下的农户都知道这里是尤利乌斯家的产业。”
凯撒想了想:“山下的人可靠吗?”
“说不好。早些年老主人在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给他们送粮食,佃租也不重。可这些年老主人没了,夫人一个人在罗马撑着,乡下这些事都是我在管……人心这东西,穷起来就说不准了。”
凯撒点点头。他拿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兑水的葡萄酒又酸又涩,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大叔,您在这山上住了多少年?”
“三十六年了。”多米提乌斯说,“当年老主人——您祖父——买下这片山的时候,我还是个放羊的。老主人看我可怜,让我管这片林子。”
“三十六年。”凯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您知道,如果苏拉的兵来搜山,有什么地方能吗?”
多米提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门口,指着后山的方向:“往北翻过两个山头,有一座废弃的硫磺矿坑。那是从前伊特鲁里亚人留下的,坑道深得很,岔路又多。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多,都是我年轻时放羊误打误撞进去的。”
“里面能住人吗?”
“矿坑口有个石洞,能遮风挡雨。就是阴冷得很,硫磺味重。”
凯撒想了想,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硫磺味太重了。苏拉的兵都是老兵油子,鼻子灵得很。他们知道硫磺矿意味着什么——那是的绝佳地点。”凯撒把酒碗放下,“真正的藏身之处,不是越隐蔽越好。有时候,越显眼的地方越安全。”
多米提乌斯皱眉,不明白。
凯撒没有解释。他只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大叔,苏拉的兵是什么人?”
多米提乌斯被问住了:“这……就是当兵的呗。”
“不是。他们不是罗马城里的兵。”凯撒说,“苏拉的部队是跟着他在东方打了五年仗的。他们在希腊烧过城,在小亚细亚抢过神庙。他们见过黄金,见过丝绸,见过东方女人。他们有一肚子火,一肚子贪,还有一肚子不要命的蛮横。回到罗马,他们只想三件事:钱、女人、人。”
他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萨拉里亚大道,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台伯河水。
“这种兵,搜起山来不会仔细。他们不耐烦。他们习惯的是踹开门、掀翻箱子、用剑指着别人的喉咙。真正费工夫的事,他们不爱。”
“所以,”多米提乌斯似懂非懂,“小主人打算……”
凯撒拿起桌上的行囊,背在身上:“我不住您的石屋。我住在橄榄林边上那片灌木丛里,用树枝搭个窝棚。”
多米提乌斯大惊:“这怎么行!这比在屋里危险多了——”
“如果苏拉的兵来搜山,他们第一个搜的就是这栋石屋。”凯撒打断他,“但如果他们从石屋里找不到人,就会以为我往深山里跑了。那时候您就慌慌张张地指路,说看见有个人影翻过后山——把他们往硫磺矿坑那边引。”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他们扑空,骂骂咧咧地撤了,就不会再回头仔细搜一片灌木丛。因为那片灌木丛就在石屋旁边,太近了,近到他们想不到。”
多米提乌斯张着嘴,愣了半天。
这孩子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少年,不应该懂得这些。不应该懂得人的麻痹心理,不应该懂得如何利用老兵的不耐烦,更不应该在逃命的路上还如此冷静。
“您祖父当年说,”多米提乌斯的声音有些发颤,“说尤利乌斯家的人,都是从维纳斯女神那里借来的魂。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凯撒笑了一下,那是今天他脸上第一个称得上柔和的表情。
“女神借魂是要收利息的。我这点心眼儿,不值钱。”他走到门口,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大叔,麻烦您帮我弄一捆树枝。越不起眼越好。”
多米提乌斯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柴刀。
凯撒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山下。阳光把整片萨宾山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远处的萨拉里亚大道上隐约有烟尘扬起,不知道是商队还是军队。
他忽然想起母亲。
她一个人在罗马,在那座被苏拉铁蹄踩得发抖的城里,面对着那些曾经笑脸相迎、此刻变脸如翻书的贵族邻居。她是科塔家的女儿,有娘家的光环护着,但那光环在苏拉的刀锋面前能挡多久?
凯撒忽然觉得有一团东西堵在口。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沉重的情绪。他想起母亲半夜里点着油灯凑钱的样子,想起梅特鲁斯逃走时肥胖的背影,想起父亲死后那些上门讨债的冷脸。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听过的那句话——“尤利乌斯家高贵”。
高贵的他,此刻躲在一片荒山上,睡在灌木丛里,吃老管家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酪。
高贵有什么用?
能挡刀吗?能还债吗?能让那些看不起尤利乌斯家族的人闭嘴吗?能让苏拉的骑兵不来搜山吗?
不能。
所以他必须活下去。
活到有一天,他的名字本身比更重。
凯撒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空气里混杂着橄榄叶的青涩、羊粪的膻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硫磺气。这气味不好闻,但让人清醒。
多米提乌斯扛着一捆树枝回来了。
“小主人,还有什么吩咐?”
凯撒接过柴刀:“斧子我借用一下。您回屋里去吧,万一真来人了,别慌。”
“您放心。”多米提乌斯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有些僭越的话,“孩子,尤利乌斯家会熬过去的。”
凯撒没有回答。
他扛着树枝走向橄榄林,草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吹起他的粗布短衣,他瘦削的身影在橄榄树的阴影里忽明忽暗。
远处,萨拉里亚大道上又扬起一阵烟尘。
那是苏拉的骑兵在向北推进。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个少年,就在这片不起眼的山坡上,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用一把砍柴的旧斧子,一刀一刀地削着树枝。
每一刀,都像是在给自己的未来劈出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