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保民官的竞选进行得比凯撒预想的顺利。
克拉苏兑现了承诺,竞选经费给得十分痛快。凯撒在广场上发表了三场演说,在西塞罗常胜的法庭隔壁搭了临时讲台,甚至在埃斯奎利诺区的老兵聚居地办了两场小型集会。他讲的还是那套话——马略的遗志、平民的尊严、罗马不应该只属于元老院里那几百个穿紫边袍子的人。但这一次,他加了一些新东西。他不再只是悼念马略,他开始提出具体的政见:重新分配公有土地给退伍老兵,限制元老院对行省总督的任命权,打击包税商对行省的盘剥。
这三条政见,每一条都精准地刺中了元老院寡头们的痛处。公有土地是贵族们最主要的财富来源;行省总督的任命权是元老院最大的政治筹码;而包税商是元老们最重要的商业伙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刚回到罗马不到三个月,就敢在广场上公开叫板元老院的命子,这让很多人不舒服。
但平民喜欢他。老兵喜欢他。马略的旧部喜欢他。凯撒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广场上的涂鸦里——“投凯撒一票”“马略的外侄”“平民的刀子”。这些涂鸦被元老院派人在夜里擦掉,但第二天早上又出现了,擦得越快写得越多。
选举那天,凯撒以二十三个部落中十六个部落支持的压倒性优势当选军事保民官。这是他在罗马获得的第一个正式公职。虽然不是高级官职,但对于一个才二十岁、没有任何家族背景支撑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速度。
然而就在凯撒沉浸在初入政坛的兴奋中时,死神已经蹲在路边等他。
元老院里有一小撮人,不想看到一个姓尤利乌斯的年轻人活着走进政坛。马略的血脉已经让他们夜不能寐,而这个新晋的军事保民官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查行省总督的账——这意味着他要动某些人的钱袋子。动了钱袋子,比动了刀把子更要命。
第一个感觉到不对的是克拉苏。
凯撒当选后的第四天,克拉苏派人给凯撒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上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寥寥几行字。克拉苏在信里说自己通过“某些渠道”得知,有人已经在元老院的后厅里放下了狠话——决不能允许第二个马略出现在罗马,哪怕只是马略的外侄。这个人纠集了五六个同样憎恨马略派的元老,凑了一笔钱,从坎帕尼亚的角斗士训练营里雇了三个退训的角斗士,给的目标极其明确。动手的时间定在凯撒去奥斯提亚港视察粮仓的路上,那天是每月例行的粮政巡查,凯撒的行程完全公开。阿皮亚大道出城后第四英里的转弯处,古驿道的排水沟两侧长满了野生夹竹桃,是天然的伏击点。
克拉苏最后写道:“你可以选择不去。但如果你不去,他们会在元老院里说你怕了。你自己掂量。”
凯撒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放在油灯上烧了。他对着跳动的火苗想了半个时辰,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莫隆手写的《演说术要义》。凯撒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莫隆在临别前用希腊文写下的一句话——“言语不能使一个人成为国王。但没有言语,国王不过是拿刀的屠夫。”
凯撒把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卷放回柜子,从柜子底层摸出了一把短剑。这把短剑是他在西班牙服役时从战利品中留下的,剑身比罗马军团制式短剑更薄,便于藏在袍子里。他从来没有在罗马城里佩过剑,这是第一次。
他把短剑进腰带内侧,用托迦袍的褶皱遮住。然后他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敲门,转身出了大门。
阿皮亚大道是罗马最古老的道路之一,从罗马城南门笔直地伸向东南,穿过坎帕尼亚平原,一直通到布林迪西港。大道两旁分布着密密麻麻的贵族墓园——罗马人不许在城内埋葬死者,所以有钱人都在城外的大道两侧修建陵墓,越是靠近城门的墓位越贵。那些大理石棺和墓碑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墓碑上的雕像面无表情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像是在永恒的沉默中审视着生者的匆匆。
凯撒骑着一匹从克拉苏马厩里借来的栗色马,独自行驶在大道上。他没有带侍从,没有通知任何人。奥斯提亚港的方向是西南,而他走的是东南——他本没打算去粮仓。他的目的地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出城第四英里处,道路果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排水沟里长满了野生夹竹桃,正是开花的季节,粉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夹竹桃的叶子有毒,枝条茂密得足以藏住一个蹲着的人。
凯撒放慢了马速。
他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不是花香,是汗味。男人的汗味,掺杂着廉价的橄榄油和铁锈的气息——那是角斗士身上特有的味道。他听得很清楚,夹竹桃丛里有一细枝断了,声音轻脆,像是被靴子踩断的。
凯撒没有停。他继续驱马前行,右手不动声色地滑进了袍子的内侧,握住了短剑的象牙柄。
角斗士们没有在转弯处动手。他们跟在凯撒身后,保持大约三十步的距离,一直跟到第七英里处。这里的地势更加荒凉,道路两侧的墓园已经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野生的橄榄林。橄榄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树影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
凯撒在橄榄林边缘勒住了马。然后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橄榄树上,转身对着空旷的大道,朗声说了一句:“跟了这么久,腿不酸吗?”
三道人影从路边的橄榄树后闪了出来。
三个男人,穿着破旧的短袍,腰间系着角斗士的宽皮带。一个扛着双刃斧,一个握着短剑,第三个空着手但小臂上绑着铁护腕——那是拳斗角斗士的标配。他们的身材都不算高大,但肌肉结实得像是用橡木雕出来的,的胳膊上爬满了旧伤疤。
扛斧头的那个似乎是领头的。他往前跨了一步,歪着头打量凯撒,像是在打量一块案板上的肉。“有人出钱买你的命。你有没有遗言?”
凯撒没有回答。他做了一件三个角斗士万万没想到的事——他把托迦袍解了下来。
不是脱掉,是解下来。这个动作需要双手,他必须先松开腰带,让袍子自然滑落。袍子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穿的短衣和他右手握着的短剑。他的左手拿着托迦,平举在身前,像举着一面紫色的盾牌。然后他开始说话。
“坎帕尼亚的角斗士训练营,对不对?”他的语气不像一个被伏击的人,倒像一个正在审案的法官。
斧头角斗士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们的训练营在卡普阿城外,老板叫兰图鲁斯·巴提亚图斯。他手下一共有六十七个退训角斗士,专门接这种私活。你们三个,一个用斧,一个用剑,一个用拳——你们的出场费是每人两千塞斯特斯。”凯撒把短剑的剑尖抵在地上,双手交叠在剑柄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我说得对吗?”
斧头角斗士的眼角开始抽搐。他不明白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个任务是他亲自从巴提亚图斯那里接的,中间人是一个蒙着脸的元老管家,佣金提前付了一半。
“不过有三件事,巴提亚图斯大概没告诉你们。”凯撒竖起一手指,“第一,雇你们的人不是一般的元老。他们是苏拉生前的旧部。当年苏拉公敌宣告的时候,这批人靠告密和没收财产发了大财。他们现在怕我,是因为我在西班牙待过两年,知道行省税收的漏洞在哪里。如果我进了元老院,第一件事就是查他们的账。”
他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我今天是故意走这条路的。克拉苏三天前就告诉了我你们的计划。我没有带卫兵,没有躲,反而主动送上门来,你们不好奇为什么吗?”
三个角斗士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斧头角斗士的喉结滚了一下。
凯撒竖起第三手指。
“第三——巴提亚图斯现在正被罗马监察官调查,罪名是非法使用奴隶参与军事训练。这件事是克拉苏举报的。如果你们三个今天了我,克拉苏的人明天就会把巴提亚图斯的老底全抖出来。你们的训练营会被充公,你们自己会被卖到银矿里做苦役。而雇你们的元老们,不会替你们说一句话。因为他们是体面人,而你们是角斗士。体面人用完角斗士以后,通常是把他们扔进台伯河里。”
凯撒把短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斜指着地面。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但那微笑里没有任何温度。
“现在,你们可以动手了。三个人打一个。打完以后,你们想想自己三天后的下场。”
风吹过橄榄林,树叶沙沙作响。一只乌鸦从枝头扑棱棱飞起,呱呱叫着飞向远处的山丘。
斧头角斗士握着斧柄的手青筋暴起。他身边的短剑角斗士咽了口唾沫,小声用奥斯坎语说了一句什么——凯撒听不懂奥斯坎方言,但能猜到他的意思:这人不好惹。
斧头角斗士没有回答同伙。他的目光在凯撒的短剑和他平静的脸上来回扫了三个来回。然后他做了一个凯撒没有料到的动作。
他把斧子放下了。
“你刚才说的,怎么证明?”斧头角斗士的声音沙哑。
凯撒从怀里掏出一块蜡板,扔到他脚下。“这是克拉苏的调查令副本。巴提亚图斯的名字在第三行。你自己看。”
斧头角斗士弯腰捡起蜡板。他不认识字,但他认得蜡板下方的官方印章——一个凹陷的鹰徽压痕,那是罗马监察官专用的印章,市面上仿造不了。
他把蜡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两个同伴低声说了一段话,声音压得很低,凯撒只能模糊地听见几个关键词——“钱”“跑”“不划算”。短剑角斗士还在争辩,拳斗角斗士却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最终,斧头角斗士回过头来,脸上的气已经散了。“尤利乌斯,今天我们不你。但你要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后要是进了元老院,别为难我们这些卖命的。我们跟你没仇,只是拿钱办事。”
凯撒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头。“我答应。另外,你们回到卡普阿以后,替我转告巴提亚图斯一句话——他欠我一个情。有一天我会去找他要。”
斧头角斗士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把斧子扛回肩上,头也不回地往橄榄林深处走去。他的两个同伴对望了一眼,匆匆跟上。
等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橄榄林的阴影里,凯撒才慢慢地把短剑回鞘里,弯腰捡起地上的托迦袍,抖掉尘土,重新披在肩上。
他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站在橄榄树下,对着空旷的大道站了很久。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后背上全是汗。袍子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他知道刚才那番话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克拉苏的调查令是真的,但巴提亚图斯的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克拉苏举报巴提亚图斯是为了自己的生意,不是为了保凯撒的命。如果斧头角斗士再追问一句,他的整个逻辑就会裂开。
但角斗士没有追问。他们不是被逻辑说服的,是被后果吓退的。
恐惧永远比道理更有说服力。
凯撒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栗色马打了个响鼻,用蹄子刨了刨土。凯撒拍了拍它的脖子,调转马头,朝罗马城的方向缓缓驶去。路过第七英里的里程碑时,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块里程碑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小小的拉丁文。他以前走这条路时从未注意过,今天却不经意地看见了。
那行字刻得歪歪扭扭,大概是个路过的旅人用匕首刻的:死亡每天从我们身边走过,但只有今天它停下了脚步。
凯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拔出短剑,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活着的人继续赶路。
他收起短剑,夹了夹马肚,栗色马迈开蹄子,朝罗马的方向小跑而去。夕阳在他的背后沉入坎帕尼亚平原的地平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