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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商末,帝辛二十七年,东海之滨。

我叫阿闲,是王室的记事史官。

三月前,朝歌来了个东夷的方国使者,朝贡时献上一卷残破的兽皮图,图上绘着海外三十六国的山川形貌,其中一国旁注着“黑齿”二字,字迹潦草,旁侧还画着一赤一青两条交缠的蛇。

王上好奇,命我随商队出海,寻访这传说中的黑齿之国,录其风土,归而藏于太史府。

船行半月,遇上了风暴,桅杆折断,商队散了。

我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三,第四清晨,睁眼时便看见了岸。

那是一片被浓雾裹着的滩涂,滩上生着奇形怪状的黑红色树,树扭曲如人手,叶子却像蛇鳞般泛着冷光。

滩涂尽头是连绵的木屋,屋舍都建在木桩之上,底下积着浑浊的水,水里游着些细长的黑影,不知是鱼还是蛇。

我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行囊早丢了,只剩怀里半块饼和一把青铜小刀。

滩涂的泥是黑的,踩上去黏腻腥臭,像是泡了百年的腐肉。

我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水里有窸窣声,回头看时,只见一条小臂粗的青蛇正贴着泥地游过来,蛇头昂着,信子吐得飞快,却并不攻击,只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停下,像在打量我。

我攥紧了刀,正待后退,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

“外乡人?”

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循声望去,只见木桩上的一间木屋门开了,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麻制的短褐,肤色是病态的蜡黄,脸上从额头到下颌刺着青黑色的纹路,像蛇鳞,又像藤蔓。他走到我面前,张嘴说话时,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的牙齿,全是黑的。

不是沾了泥垢的脏黑,是从牙到牙尖,均匀的、墨一样的纯黑,衬着他发白的嘴唇,像一张嘴里嵌了满口的炭。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那棵怪树上,树皮黏在衣服上,扯得生疼。

那人却笑了,笑声嗬嗬的,像破风箱。“莫怕,我们是黑齿民。这里是黑齿国。”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悸,拱手行礼,说自己是中原的商人,遇海难流落至此。

他上下打量我几眼,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青铜刀上,顿了顿,才道:“我叫阿蛇,是这里的里长。外乡人既来了,便是客。只是我们国有规矩,入乡随俗,有些事,你须得守。”

我连忙应下。活命要紧,莫说规矩,便是要我做些粗活换饭吃,我也愿意。

阿蛇引着我往村子深处走。

路上我才看清,这村子里的人,个个都是黑齿。

男女老少,脸上或多或少都刺着青纹,男人的纹路从鬓角缠到下颌,女人的则从眉心蔓延到嘴角。

他们看见我,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过来,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沉的、审视的意味,一张张嘴闭着,可我总觉得,他们下一秒就会张开,露出满口黑牙。

更让我发毛的是蛇。

几乎每家每户的屋檐下、门槛旁,都盘着蛇。

有青的,有赤的,粗的如碗口,细的如手指。

它们懒洋洋地盘着,见人走过也不躲,有的甚至会顺着人的腿爬上去,缠在腰间或手腕上,像活的镯子。

村里的孩子怀里都抱着小蛇,用手去摸蛇信子,咯咯地笑,那些小蛇也温顺得很,任由摆弄。

“你们……都养蛇?”我忍不住问。

阿蛇抬手,一条赤练蛇从他袖口里游出来,缠在他手腕上,蛇头蹭着他的脸颊。

“这是我们的伙伴,也是祖宗传下来的。”他说,“我们黑齿民,生来就与蛇同住。没有蛇,活不下去。”

我没敢问为什么活不下去。只觉得这村子里的空气都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像腐烂的果子混着血。

阿蛇把我安排在村头一间空木屋里。屋子很小,只有一张草席和一个陶碗,墙角盘着一条小臂粗的青蛇,见我进来,抬了抬头,又懒洋洋地趴下了。

“夜里别出门。”阿蛇站在门口,背光里,他脸上的青纹像活过来一样,“尤其是后半夜,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别往外看。”

我点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别碰墙角那条青蛇。它是守屋的,你不惹它,它不咬你。”

说完他就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手心全是汗。

怀里的饼已经泡软了,我啃了两口,味同嚼蜡。

屋子里很暗,只有墙缝里透进一点光,那青蛇的鳞片在暗处泛着冷光,时不时吐一下信子,发出轻微的“嘶”声。

我不敢睡,抱着刀坐在草席上,盯着那条蛇。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山海经》里的记载:“黑齿国在其北,为人黑齿,食稻啖蛇,一赤一青,在其旁。”从前只当是志怪传闻,没想到真有这样的地方。

可书上只说了黑齿、食蛇,没说他们脸上刺青,更没说这村子里处处透着的诡异。

天渐渐黑了。

村里安静得可怕,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此起彼伏的蛇信子声,嘶嘶的,像无数细针在扎我的耳膜。

在墙上,眼皮越来越沉,连的饥饿和疲惫涌上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歌声惊醒了。

是女人的歌声,调子很怪,悠悠扬扬的,从村子中央的方向飘过来。

歌词听不懂,像是某种古语,一句一顿,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诡异。

我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墙角的青蛇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攥着刀爬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

外面起雾了。白色的雾裹着村子,月光透下来,朦朦胧胧的。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点着一堆篝火,火光是暗绿色的,围着篝火站了一圈人,都是村里的男女老少。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麻衣,脸上的青纹在绿光里泛着油光,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齐声唱着歌。

一口口黑牙,在暗绿色的火光里,像一排排黑色的石子。

他们围着篝火转圈,走得很慢,手牵着手。圈子中央,绑着一个东西。

我眯起眼细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个人。

一个的男人,被绑在一木桩上,浑身是血,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的牙齿是白的,和我一样,是外乡人。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老婆婆,脸上的青纹最密,一直蔓延到脖颈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石刀,刀刃是黑红色的,像是浸过血。

她嘴里念念有词,围着木桩走了三圈,然后停下,伸手掰开了那男人的嘴。

歌声骤然停了。

四周死一般的静。

我屏住呼吸,看见老婆婆举起石刀,刀尖对准了那男人的牙齿。

接下来的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老婆婆用石刀,一片一片,刮下了那男人的牙齿。不是拔,是刮。

刀刃磨在牙釉质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那男人浑身剧烈地抽搐,眼泪混着血往下流,却喊不出声。

老婆婆刮得很慢、很仔细,每刮下一点牙屑,就放进旁边一个陶碗里。

刮完了牙齿,她又用一把青铜锥子,在那男人的牙龈上,一点点地刻。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立刻就有几条赤蛇游过来,舔食地上的血。

我捂着嘴,差点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圈子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几十张脸,几十双眼睛,都看向了我这个方向。

暗绿色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青纹扭曲,黑牙紧闭,没有表情,像一群石像。

我魂飞魄散,跌坐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我刚站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鳞片摩擦木板的声音。很多,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在了我的门外。

我退到墙角,浑身发抖。门“吱呀”一声开了,阿蛇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张嘴时,黑牙在黑暗里格外刺眼。“我告诉过你,夜里别出门,别往外看。”

我指着他,声音发颤:“你们……你们在什么?你们人!”

阿蛇往前走了一步,几条青蛇和赤蛇从他身后游进来,盘在门口,堵住了去路。“那是祭品。”他平静地说,“献给蛇祖的祭品。”

“什么蛇祖?你们这是邪术!”

阿蛇笑了笑,嗬嗬的,在夜里格外瘆人。“外乡人,你懂什么。我们黑齿民,生来就欠蛇祖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牙齿,“你以为,我们的牙是染黑的?”

我一愣。

出发前我查过典籍,《异物志》里写“西屠国,以草漆齿,用白作黑,一染则历年不复变”。我一直以为,黑齿国的人是用草汁把牙齿染黑的。

“不是染的?”

“自然不是。”阿蛇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凑近了让我看。

我忍着恐惧看去,才发现他的牙齿不是表面发黑,而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黑,连牙龈都是暗紫色的,像中了剧毒。

“这是蛇祖的赐福,也是诅咒。”阿蛇直起身,声音低沉,“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得罪了蛇祖,蛇祖降下灾祸,地里不长稻子,海里不出鱼,人们得了怪病,牙齿一块块烂掉,满嘴流脓,活活疼死。后来先祖献上了祭品,与蛇祖立约:世世代代,以人祭奉蛇祖,蛇祖赐我们黑齿,保我们五谷丰登,不受病痛。”

他顿了顿,又道:“牙齿越黑,说明蛇祖的赐福越深,活得越久。要是牙齿白了,就是蛇祖厌弃了你,活不过三天。”

我听得浑身发冷。“所以……你们就抓外乡人来祭祀?”

“外乡人命硬,适合做祭品。”阿蛇说,“每年七月初七,蛇祖诞辰,都要献一个外乡人。刮下他的牙齿,磨成粉,混着蛇血,给刚成年的孩子染齿。这样孩子才能得到蛇祖的庇佑。”

我想起了《楚辞·招魂》里的句子:“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从前只当是屈原的夸张之辞,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今天……”我喉咙发紧,“今天不是七月初七吧?”

阿蛇看着我,眼神怪怪的。“本来不是。”他说,“可你来了。蛇祖喜欢新鲜的外乡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窗户冲。可刚到窗边,就看见窗沿上盘着一条碗口粗的赤蛇,昂着头,信子吐得飞快,毒牙闪着寒光。我吓得后退,撞在墙上。

阿蛇慢慢走过来。“别跑。你跑不掉的。这村子周围全是蛇,你踏出屋子一步,它们就会咬死你。”

他伸手来抓我,我拔出怀里的青铜刀,胡乱挥着:“别过来!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阿蛇停住脚步,看着我手里的刀,忽然笑了。“你以为,一把青铜刀,能得了多少蛇?”

他拍了拍手。

霎时间,屋顶上、地板下、墙壁的缝隙里,涌出了无数的蛇。

青的、赤的、花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水一样涌过来,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我挥舞着刀,砍翻了几条靠前的蛇,可蛇太多了,源源不断,很快就爬到了我的脚边。

一条小赤蛇咬在了我的脚踝上。

剧痛传来,我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刀脱手而出,滚到了角落。

蛇群围了上来,缠上我的四肢、腰身,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滑腻恶心。

我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蛇缠得越紧,几乎要勒断我的骨头。

阿蛇蹲下来,看着我。“别害怕。”他说,“祭祀要等明天天亮才开始。今晚,你好好歇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瓶,倒出一点黑色的药膏,抹在我脚踝的伤口上。

冰凉的感觉蔓延开来,伤口不疼了,可我的身体却越来越麻,很快就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蛇群松开了我,退到一旁。阿蛇把我拖到草席上,转身走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只剩下我和满屋子的蛇,还有暗夜里,远处断断续续飘来的歌声。

我躺在草席上,睁着眼,浑身僵硬,只有脑子还清醒。

我知道自己成了祭品,明天天亮,就会像那个男人一样,被绑在木桩上,刮掉牙齿,放血祭蛇。

我不甘心。

我是王室史官,我还要回朝歌,把所见所闻记下来,我不能死在这里。

可我动不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蛇群在我周围爬来爬去,有的爬到我身上,冰凉的鳞片蹭过我的脸。

我闭上眼睛,绝望一点点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门口有轻微的响动。

我睁开眼,看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是个女孩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脸上也有淡淡的青纹,从眉心到嘴角,像两撇小胡子。

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见我睁着眼,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小声说:“你别出声。我给你送点吃的。”

她的声音很细,像蚊子叫。我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

她把陶碗凑到我嘴边,碗里是稀粥,还有点温热。

我喝了两口,粥里有股奇怪的腥甜味,但我太饿了,顾不得许多。

“我叫阿荔。”她小声说,“我阿娘是中原人,也是被抓来的。后来她成了我阿爹的妻子,就留下了。”

我心里一动。她有一半中原,或许能帮我?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我帮不了你。祭祀是族里的大事,谁都不能改。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可怜,来给你送点吃的。”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以前祭祀,不用活人。”阿荔的声音很低,“听我阿娘说,很久以前,黑齿国的人是用草染齿的,也不人。后来来了个大巫,说蛇祖发怒了,要活人祭祀才行。大家不信,结果那年真的发了大水,死了好多人。后来大家就都听大巫的了。就是今晚你看见的那个老婆婆,她是现在的大巫。”

她指着门外,又赶紧收回手,好像怕被人听见。“大巫说,外乡人的牙齿最净,最讨蛇祖喜欢。每年都要抓外乡人来祭。有时候抓不到,就用族里的人……”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我姐姐……就是前年,被当成祭品献出去了。因为她的牙齿慢慢变白了,大巫说她被蛇祖厌弃了,要献给蛇祖赔罪。”

我心里一沉。牙齿变白就会被当成祭品?那这所谓的赐福,本就是催命符。

“牙齿为什么会变白?”我努力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药膏的药效似乎在慢慢退去。

阿荔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能说话了。她连忙凑近:“大巫说,是心不诚,蛇祖收回了赐福。可我阿娘说,是因为那毒……”

她突然捂住嘴,惊恐地看向门口。过了一会儿,见没人来,才松了口气,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黑齿本不是赐福,是毒。大巫给每个人喝的染齿水,是毒蛇的毒液混着东西做的。喝了之后,牙齿就会慢慢变黑,也能抗一些蛇毒。可时间长了,毒会慢慢散,牙齿就会变白,人也会慢慢死掉。大巫就说这是蛇祖厌弃,把人拿去祭祀。”

我浑身一震。

原来如此。什么蛇祖赐福,本就是用毒药控制族人。

所谓的人祭,不过是除掉中毒渐深、快要死掉的人,同时威慑其他人,让他们不敢反抗。

“那你们为什么不反抗?”我低声问。

“反抗不了。”阿荔摇摇头,眼里满是恐惧,“大巫会控蛇。她手里有蛇祖的信物,能指挥所有的蛇。谁不听话,她就让蛇咬死谁。而且……而且大家都喝了染齿水,离了大巫的解药,牙齿会变白,会烂掉,会死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鸡叫声。天快亮了。

阿荔脸色一变,站起身:“我得走了。被人发现就完了。”她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在我手里。“这里面是我阿娘留下的草药,能解一点蛇毒。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她就匆匆跑了,轻轻带上了门。

我攥着那个小布包,心里五味杂陈。药效渐渐退了,手指能微微动弹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枯的草药,我认出其中有七叶一枝花,还有半边莲,都是解蛇毒的草药。

我把草药放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草药很苦,带着一股土腥味。

过了一会儿,身体里的麻痹感渐渐消退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能站起来走路了。

我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天刚蒙蒙亮,外面很安静,似乎没人看守。我轻轻推开门,一条缝,往外看。

门口盘着两条青蛇,正懒洋洋地晒着晨光。

我想起阿荔说的,大巫能控蛇。这些蛇都是她的耳目。我不能硬闯。

我退回来,在屋里四处看。屋子是木板搭的,墙角有个洞,是蛇进出的通道。

我又抬头看屋顶,屋顶铺着茅草,有几处破洞,能看见天光。

或许可以从屋顶走。

我搬过草席,垫在脚下,伸手够屋顶的横梁。横梁是木头的,很结实。

我攀着横梁爬上去,掀开茅草,钻了出去。屋顶很陡,我趴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往村子边缘挪。

天刚亮,雾还没散,村子里朦朦胧胧的。

我往下看,家家户户都还没开门,只有几条蛇在地上慢悠悠地爬着。

我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前挪,好不容易爬到了村子边缘的一间屋顶上。

下面就是滩涂,只要跳下去,跑进树林里,或许就能逃出去。

可就在这时,下面传来了说话声。

“祭品醒了没?大巫说,辰时举行祭祀。”是阿蛇的声音。

“应该还没醒吧,中了软麻散,不到中午醒不了。”另一个声音说。

“去看看。别出了岔子。”

脚步声朝我刚才那间屋子走去。我心里一紧,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见了。

不能等了。

我看准下面的一片草丛,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我摔在草丛里,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我咬着牙爬起来,没命地往树林里跑。

“有人跑了!”身后传来大喊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哨声。

无数的嘶嘶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滩涂上、草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蛇,像水一样追过来。

红的、青的、花的,汇成了一条蛇的河流,速度快得惊人。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前跑。树林里的树都是那种黑红色的怪树,树枝低矮,刮得我脸生疼。

我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蛇群太快了。我听见身后的嘶嘶声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蛇信子扫过我的脚后跟。

就在这时,我脚下一绊,摔在了地上。

一条赤蛇窜上来,咬在了我的胳膊上。剧痛传来,我胳膊一麻。

我想起阿荔给的草药,连忙掏出剩下的一半,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蛇群围了上来,一圈又一圈,把我围在中间。它们昂着头,吐着信子,却并不立刻攻击,像是在等待什么。

在一棵树上,喘着气,手里攥着青铜刀。我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脚步声传来。阿蛇和几个村民走了过来,大巫也在其中。

那个黑袍老婆婆,拄着一蛇头拐杖,脸上的青纹扭曲着,眼神阴鸷地看着我。

“外乡人,你跑不掉的。”大巫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老鸦叫,“这蛇林是蛇祖的地盘,你翅难飞。”

我咬着牙,不说话。胳膊越来越麻,头晕乎乎的,草药只能解一部分毒,解不了全部。

大巫走到我面前,抬起拐杖,蛇头对着我的脸。“乖乖跟我回去,做蛇祖的祭品,我给你个痛快。不然,我就让蛇一点点咬你,咬到你浑身烂掉。”

“你们……你们本不是祭祀蛇祖。”我喘着气,“你们就是用毒药害人,用蛇控制族人。什么蛇祖,都是骗人的!”

大巫的脸色一变,随即尖笑起来。“骗人?”她咧开嘴,露出满口黑牙,“你懂什么?蛇祖是真的存在的。你们中原人,懂什么是神明?”

她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眼神里带着狂热。“蛇祖就沉睡在汤谷的扶桑树下。等我集齐一百个外乡人的牙齿,磨成粉,喂给蛇祖,它就会醒过来。到时候,整个东海,都是我们黑齿民的天下!”

我心里一震。汤谷?扶桑?

《山海经》里写,汤谷上有扶桑,十所浴,在黑齿北。

原来汤谷真的在这里?那十的传说,难道也是真的?

“胡说八道。”我强撑着,“世上哪有什么十,哪有什么蛇祖。都是你们编出来的鬼话。”

“鬼话?”大巫冷笑一声,“你很快就知道是不是鬼话了。带走!”

两个村民上来,架住我的胳膊。我浑身发软,挣扎不动,只能被他们拖着往回走。

蛇群在前面开路,窸窸窣窣地分开一条路。

我被拖回了村子中央的空地。那木桩还在,上面的血迹已经了,变成了黑褐色。

木桩旁边摆着一个石案,案上放着石刀、青铜锥,还有几个陶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应该是蛇血。

村民们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一张张脸麻木又狂热。

他们看着我,像在看一件祭品,而不是一个人。

阿荔也在人群里,站在最后面,眼圈红红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大巫登上旁边的高台,举起拐杖,高声念起了咒语。

调子和昨晚的歌声一样,古怪又悲凉。村民们跟着一起念,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我耳膜发疼。

阿蛇把我绑在木桩上。绳子很粗,勒得我骨头疼。他绑的时候,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别恨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别过头,不想理他。

大巫念完了咒语,从高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把石刀。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捏住我的下巴,要掰开我的嘴。

我死死咬着牙,瞪着她。

大巫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对着我身后打了个呼哨。

我感觉后颈一凉,一条小蛇顺着衣领爬了进来,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吓得我浑身一僵,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大巫趁机把石刀伸进了我嘴里。

冰冷的刀刃贴在我的牙齿上,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

可脑袋被按住了,动弹不得。刀刃慢慢刮过牙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蛇!好多蛇!”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村子外面。

只见滩涂的方向,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蛇。

不是村里常见的青蛇赤练,而是各种各样的蛇,有毒的无毒的,大的小的,像水一样涌过来。

它们冲进村子,见人就咬,村民们惨叫着四散奔逃。

大巫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她举起拐杖,吹起了哨子。可那些蛇本不听她的指挥,依旧疯狂地攻击着村民。

“蛇祖发怒了!蛇祖发怒了!”有人尖叫着。

混乱中,我看见阿荔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石刀,几下割断了我身上的绳子。“快走!”她喊道,“蛇群失控了!”

“怎么回事?”我不解。

“是汤谷那边!”阿荔拉着我往树林里跑,“我阿娘说过,蛇祖沉睡的地方,不能惊扰。大巫这些年了太多人,血腥味惊醒了蛇祖的守林蛇。它们要光我们!”

我们拼命往前跑。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还有蛇群的嘶嘶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整个村子都被蛇群淹没了,大巫站在高台上,挥舞着拐杖,可几条碗口粗的巨蛇已经爬了上去,缠住了她的身体。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声音。

阿蛇呢?我不知道。或许也死在了蛇群里。

我们一路狂奔,跑进了树林深处。身后的惨叫声渐渐远了,可蛇群的嘶嘶声还在身后。

阿荔拉着我,专挑难走的小路走,七拐八绕,渐渐甩开了蛇群。

跑了不知多久,我们来到了一处山谷口。山谷里冒着热气,隐隐有水流声。

“这里是汤谷。”阿荔喘着气说,“穿过汤谷,就是海的另一边,能回中原。”

我一愣。“汤谷?不是说有扶桑和十吗?”

阿荔摇摇头:“哪有什么十。汤谷里有温泉,早上雾气大,太阳升起来,看着像有十个太阳似的。扶桑树倒是有,就在山谷里面。”

我们走进山谷。

山谷里雾气弥漫,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温泉,水是淡绿色的,冒着泡泡。

山谷中央,果然有一棵巨大的树。

那树真的太大了。树粗得十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枝向四周伸展,遮天蔽。

树皮是黑红色的,和村里的怪树一样,叶子像蛇鳞,泛着冷光。

树上缠着无数的蛇,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像一条条黑色的藤蔓。

这就是扶桑。

树下有一个巨大的洞,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浓郁的腥气从洞里飘出来,闻之欲呕。

“那就是蛇祖沉睡的地方。”阿荔小声说,“我们快走,别惊动它。”

我们屏住呼吸,贴着山壁往前走。可刚走到一半,洞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蛇叫,浑厚、沉闷,像闷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微微发抖。

树上的蛇群纷纷动起来,昂着头,对着洞的方向吐信子。

我心里一紧,拉着阿荔加快脚步。

可已经晚了。

洞里传来了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蛇头从洞里探了出来。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那蛇头有水缸那么大,鳞片是暗金色的,在雾气里泛着冷光。

两只眼睛是竖瞳,赤红如血,比铜铃还大。

它吐着信子,信子是黑色的,又粗又长,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湿痕。

这就是蛇祖?

巨蛇缓缓爬出洞。

它的身体太粗了,比树还粗,盘在扶桑树下,像一座小山。它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扫过我们。

阿荔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我也浑身发抖,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

巨蛇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却没有攻击。

它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转身,慢慢爬回了洞里。

树上的蛇群也安静了下来,重新盘回了树枝上。

我和阿荔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它……它为什么不攻击我们?”阿荔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或许,它本不屑于攻击我们这两个渺小的人类。又或许,它刚醒,还不饿。

我们不敢多待,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穿过山谷,终于走到了海边。

海边停着一艘小船,应该是以前的渔民留下的。

船上有桨,还有半袋粮和水。我们上了船,拼命往远海划。

划了很久,直到黑齿国的海岸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我们才停下来。

我瘫在船上,看着远处的海面,久久说不出话。

阿荔坐在船尾,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进海里。

她的族人都死了,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死在了蛇群里。她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我:“我跟你回中原,好不好?我阿娘说过,她的家乡在中原,很美。”

我点点头。“好。”

船顺着海流往西边漂。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回头望了一眼东方的海面。雾已经散了,那片黑色的海岸早已看不见了。

可我知道,黑齿国还在那里,扶桑还在那里,那条沉睡的巨蛇,也还在那里。

后来,我带着阿荔回到了中原。

那时候武王伐纣,天下大乱,我丢了史官的职位,带着阿荔隐居在了南山里。

我把在黑齿国的所见所闻写了下来,藏在山洞里,没敢给任何人看。

阿荔长大后,嫁给了山下的一个猎户。她的牙齿也是黑的,不过她用草药慢慢调理,几十年后,牙齿居然慢慢变回了白色。她活了八十多岁,无疾而终。

临死前,她跟我说,她梦见了汤谷的扶桑,梦见了那条巨蛇。她说,巨蛇又睡着了,睡得很沉。

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片东海之滨的土地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黑齿国的人没了,可蛇祖还在,扶桑还在。

或许再过千百年,还会有人误入那里,还会有人见到那满口的黑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蛇群。

而那些故事,终将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只有风从汤谷吹过,带着腥甜的气息,一遍遍诉说着古老的、无人知晓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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