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在残卷里读到"犬封国"三个字时,指腹正抚过一行洇了水的小篆:"状如犬,有女子跪进柸食。"
那是民国年间一位探险家留下的手札,夹在图书馆最顶层积灰的书架里。
手札里说,昆仑余脉的无人区深处,藏着一座上古方国的遗迹,国人皆犬首人身,奉一匹金眼白马为神物,骑之可寿千岁。
那马叫吉量。
同事都笑他魔怔了。《山海经》里的志怪之说,岂能当真?
可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天,指尖总莫名泛起一阵凉意——那手札的纸页上,除了墨迹,还沾着一点早已发黑的、暗褐色的痕迹,像涸的血。
三个月后,林砚带着两个人进了山。
向导老胡是当地猎户,在这一片跑了三十年,说那片山谷叫"狗围子",老一辈都不让进,说里头有东西学着人说话。
还有个年轻的助手阿凯,学生物的,听说要找上古遗迹,兴冲冲地跟了来。
进山第五天,他们走到了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地方。
两侧的山壁陡然收窄,像两扇正在合拢的石门。
林里静得反常,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声响,脆得刺耳。
老胡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慢,手里的猎刀攥得指节发白。
"林老师,不对劲儿。"老胡忽然站住,侧耳听了听,"这林子里……连鸟叫都没有。"
林砚抬头看天。
树冠密得织成了网,天光漏不下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放久了的生肉。
他刚要说话,阿凯忽然指着左前方喊:"你们看那是什么!"
树丛后面露出一截灰色的石墙,上面爬满了藤蔓。
三人走过去拨开藤蔓,一面残破的石壁露了出来。
石壁上刻着斑驳的纹路,最清晰的是一排人形——它们都长着狗的脑袋,耳朵尖竖,嘴巴向前突出,身上却穿着宽袍大袖的衣裳,整齐地面朝同一个方向跪拜。
"还真有……"阿凯伸手想去摸,被老胡一把拽了回来。
"别乱碰!"老胡脸色很难看,"老辈说这山里的邪性东西,沾了就要惹祸。"
林砚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石壁最下方,那里刻着一个女子的剪影,双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杯状的器物,举过头顶。
她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犬首人影,低头俯视着她。
"跪进柸食……"林砚喃喃自语。手札里的记载是对的。可这画里的姿态,哪里像是夫妻侍奉?那女子脊背绷得笔直,头深深埋着,更像是献祭。
他们沿着石墙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像一只倒扣的碗,底部铺着成片的石屋遗迹,大多已经塌了顶,只剩断壁残垣。
正中央的位置,立着一座完整的石台,比周围的建筑高出数米,台基上刻满了缠枝纹和犬形浮雕。
空气里的腥气更重了。
"就在这儿扎营吧。"林砚放下背包,"今天先休整,明天开始勘察。"
老胡皱着眉四处打量,嘴里嘟囔着"邪门",但还是找了块背风的地方搭帐篷。
阿凯则兴奋地掏出相机,围着石台拍照。
林砚走到石台脚下。
台阶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却隐约能看到几道新鲜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爬上去不久。
他抬头望,石台顶端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夜来得早,三点多钟,天就开始发灰。
三人在帐篷外生了堆火,火光摇曳,把周围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胡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林老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地方我年轻时候远远瞅过一眼,没敢进来。"
"怎么说?"
"我爹当年跟人进山采药,迷路走到过这儿。"老胡的声音压得很低,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说他听见山谷里有女人哭,还有狗叫,可就是看不见人影。他吓得往回跑,跑了一天一夜才出山,回来就病了,半个月才好。病好之后说啥也不让我往这边来。"
阿凯听得直咧嘴:"胡叔,你这是封建迷信。说不定就是野生动物叫。"
老胡瞥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是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夜里别出去。不管听见啥,都别出帐篷。"
那天夜里,林砚醒了。
他是被一种声音弄醒的。
很轻,很细碎,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帐篷布上轻轻刮。
沙沙,沙沙。
林砚屏住呼吸。
帐篷里很暗,只有篝火的余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映出晃动的影子。
他伸手摸向枕边的手电,刚碰到,那声音忽然停了。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犬吠。
不是山里野狗的那种狂吠,而是压着嗓子,像人刻意学出来的,又细又哑,"呜"的一声,贴着帐篷儿飘过去。
林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起老胡的话。
他握紧手电,慢慢坐起身,刚想喊老胡一声,忽然听见外面有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字句,就贴着帐篷外的地面,一点点往远处飘。
林砚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山谷里除了他们三个,怎么会有女人?
他咬了咬牙,轻轻掀开帐篷的一角。
外面的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点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山谷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月光透下来,灰蒙蒙的。
他看见一个影子。
那影子就站在石台下面,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长长的白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她微微弯着腰,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正往地上放。
林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就在这时,那影子忽然缓缓地转过了头。
林砚猛地缩回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没看清脸。
可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那影子的头转过来的角度,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它的肩膀没动,脑袋却整整转了半圈。
然后,那犬吠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了。就在他的帐篷门外。
"呜——"
又细又哑,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笑,又像哭。
林砚缩在帐篷角落里,浑身冰凉。
他死死盯着帐篷门的缝隙,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投在布面上,轮廓像人,可脑袋是尖的,耳朵竖着,正慢慢俯下身,往缝隙里嗅。
一股浓烈的腥气透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影子慢慢退开了。脚步声很轻,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石台的方向。
林砚瘫坐在地上,后背全被冷汗浸湿了。
第二天天亮,林砚走出帐篷时,老胡正蹲在篝火边抽烟,脸色铁青。
阿凯打着哈欠从帐篷里出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你们昨晚……听见什么了吗?"林砚问。
老胡抬头看他,眼神沉沉的:"林老师也听见了?"
阿凯愣了:"听见啥?我睡得死,啥也没听见啊。"
林砚没说话。他走到帐篷边上,蹲下身。
松软的泥土上,印着一排脚印。
那脚印不是人的。
它的形状像犬爪,却比普通的狗爪大得多,趾骨修长,深深陷进泥土里。
脚印从帐篷外一直延伸到石台方向,断断续续,消失在石阶前的石板路上。
阿凯也凑过来看,脸色一下子白了:"这……这是什么东西的脚印?"
老胡站起身,把猎刀别在腰上:"林老师,听我一句劝,咱们撤吧。这地方不净,再待下去要出事。"
林砚盯着那些脚印,沉默了很久。
"再待一天。"他抬起头,"就一天。我们去石台上看看,看完就走。"
老胡还想劝,可看林砚的眼神,知道他主意已定,只得叹了口气:"行,就一天。晌午之前必须下来。"
三人沿着石阶往石台上走。石阶很宽,每一级都刻着犬形纹路,年代久了,纹路里积满了黑泥。
越往上走,腥气越重,还夹杂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走到台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石台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祭坑,坑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散落着不少碎裂的骨头。
祭坑正后方,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石像。
那石像犬首人身,穿着繁复的礼服,双手交叠在前,眼睛是用两块金黄色的石头嵌进去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活的一样。
"这就是……犬封国的神?"阿凯声音发颤。
林砚走到祭坑边,蹲下身,拈起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粉末很细腻,带着一股灼烧过的气味。
"是骨灰。"他说。
老胡脸色一变:"啥?"
"人骨烧的。"林砚的声音很平静,可指尖在微微发抖,"这些碎骨……都是人的。"
祭坑里的骨头不全,大多是碎片,能辨认出指骨、肋骨,还有几块很小的,像是婴儿的头骨。
阿凯胃里一阵翻腾,扭过头去呕。
林砚站起身,走到石像前。石像雕刻得很粗糙,可犬首的神态栩栩如生,嘴角向上咧着,像是在笑。
他的目光落在石像脚下,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因为角度刁钻,很难发现。
他蹲下身,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尘。
是古篆文,笔画扭曲。林砚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女进柸食,献于犬祖。食尽则化,生生不息……"
林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跪进柸食。不是妻子侍奉丈夫。是献祭。
女子捧着食物,献给犬祖。等食物吃完了,献祭的女子就会"化"掉。
化为什么?
他猛地想起手札里的记载:"生男为狗,生女为美人。"
他一直以为是说生下来的男孩是狗形,女孩是人形。可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或许……那些"美人",只是还没到"化"的时候。
"林老师,你快来看这个!"阿凯在祭坑另一边喊他。
林砚走过去。
阿凯指着坑壁,上面刻着完整的壁画,因为在坑内,保存得比外面石壁好得多。
第一幅:一个戴着王冠的人,身边卧着一只巨大的白犬。白犬嘴里叼着一颗人头,跪在王冠面前。
第二幅:白犬化作了犬首人身的模样,娶了一位穿着华服的公主。公主跪在地上,捧着杯子向他进献食物。
第三幅:他们生了很多孩子。男孩都长着狗脑袋,女孩都长得很漂亮。
第四幅:女孩们长大了,一个个跪在祭坑前,捧着杯子,喂给坑里的什么东西。
第五幅:喂完之后,女孩们趴在地上,身体扭曲,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们的脸慢慢往前凸,耳朵变尖,长出了尖牙和绒毛……
林砚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本不是什么"生男为狗,生女为美人"。
是所有人生下来都是人。
男孩在很小的时候就会被转化,成为犬首人身的"犬民"。
而女孩会被养着,作为祭品,喂养祭坑里的东西。
等喂养完毕,她们自己也会被转化,变成新的犬民。
那祭坑里的东西是什么?
林砚的目光移向祭坑底部。厚厚的骨灰下面,好像埋着什么东西,微微隆起。
"下面有东西。"他说。
老胡立刻拦住他:"林老师!不能挖!这是祭坑,动了要遭的!"
林砚没听。他从背包里拿出折叠铲,顺着坑壁往下挖。
骨灰很松软,挖起来不费力气。挖了约莫半米深,铲子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停下来,用手慢慢拂开上面的灰。
一副巨大的骨架露了出来。
不是人的。
它的头骨很长,牙齿锋利,四肢粗壮,看起来像犬类的骨架,可体型大得离谱,足足有一头牛那么大。
最诡异的是,它的脖颈处,接着头骨的地方,不是一节脊椎,而是一个空洞。
它没有头。
"戎宣王尸……"林砚喃喃道。
《山海经·大荒北经》里提过一句:"有赤兽,马状无首,名曰戎宣王尸。"他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可这骨架看起来更像是巨犬,而不是马。
等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吉量。
犬封国有吉量马,缟身朱鬣,目若黄金,乘之寿千岁。
他猛地转头看向石像。石像的眼睛,是用黄金一样的石头嵌进去的。
不对。
他又看向那具无首的巨犬骨架。如果……吉量本不是马呢?
"林老师,你看它的嘴。"阿凯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砚低头看。
那巨犬的头骨里,塞满了细小的骨头碎片,还有很多发黑的、已经凝固的东西。
是人骨。是被嚼碎的人骨。
所谓"乘之寿千岁",本不是骑它。
是被它吃掉。
用活人喂养这具尸身,再通过转化仪式,让族人获得它的力量,活得更久。
那些捧着柸食的女子,献的不是普通食物。
是她们自己。
"走!马上走!"林砚猛地站起身,"这地方不能待了!"
可已经晚了。
石台下面,传来了犬吠声。
不是一声两声。
是此起彼伏,几十上百声,密密麻麻,围着石台响了起来。
三人冲到石台边缘往下看。
山谷里起雾了。灰白色的雾气在石屋之间流动,雾气里,影影绰绰站着很多影子。
它们有人的身体,穿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却长着狗的脑袋。
尖耳朵竖起来,长长的嘴巴咧着,露出尖利的牙齿。
它们仰着头,看向石台,眼睛在雾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它们……它们什么时候来的?"阿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胡握紧猎刀,额头上全是汗:"糟了……咱们被围住了。"
那些犬首人没有往上冲,只是围着石台,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在等待什么。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漫上了石台。
林砚忽然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个白衣女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祭坑。
祭坑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长发垂到脚踝。
她背对着他们,站在那具无首巨犬的骨架前,手里捧着一个陶杯,杯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她的姿势,和壁画上一模一样。
"你是谁?"林砚强作镇定,喝问了一声。
女人慢慢转过身。
她长得极美,皮肤苍白,嘴唇却红得像血。
她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们……是来献柸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喉咙里卡着毛。
阿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绊在石头上,摔坐在地上。
女人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不怎么弯,像是在飘。
"很久没有外人来了。"她轻轻笑着,"上一次来的人,骨头都喂给犬祖了。"
林砚想起手札里那位探险家。他再也没能回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老胡举着猎刀,声音发颤。
女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轻,可她的头歪的角度,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我们是犬封国的子民啊。"她轻声说,"我们侍奉犬祖,获得永生。你们也想吗?"
她说着,慢慢张开嘴。
她的嘴里,不是人的牙齿。是两排细密的、尖利的犬牙。
"先从你开始吧。"她看向阿凯,笑容更甜了,"年轻人的肉,最嫩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本不像人。老胡反应快,一刀劈过去,却劈了个空。
女人像猫一样落在石台上,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她的脸开始变了。
鼻子慢慢往前凸,嘴巴越裂越大,耳朵向上竖起,皮肤下面冒出细密的白色绒毛。不过几秒钟,那张绝美的脸,就变成了一张犬首。
"跑!"林砚大喊一声。
三人往石阶下冲。
刚跑下几级,就看见下面的犬首人已经涌了上来,它们四肢着地,跑得飞快,绿油油的眼睛在雾里连成一片。
"往那边!"老胡指着石台侧面。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石缝,不知道通到哪里。
三人钻进石缝。石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犬首人的体型比普通人大,一时挤不进来,在外面疯狂地咆哮,爪子抓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往里走了十几米,石缝渐渐变宽,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很暗,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林砚打开手电,光柱扫过洞壁,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洞壁上挂满了东西。
是人皮。
完整的人皮,从头顶剥到脚下,一张张挂在石壁上,像晾晒的衣服。
有的还很完整,能看出是女人的,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
"这是……"阿凯腿一软,差点跪下。
林砚的手电继续往前照。
山洞深处,躺着一匹马。
不,不是马。
它有着马的身形,通体雪白,颈上的鬃毛却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它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林砚的手电照在它的眼睛上。
它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黄色,像融化的黄金,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光。
吉量。
这就是吉量。
它不是马。它是犬祖的另一种形态。或者说,是犬祖力量的化身。
吉量慢慢站起身。
它的体型比普通的马高大得多,四肢粗壮,蹄子却是爪子的形状。
它看着他们,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它没有叫。可山洞外面的犬吠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往里面走!"老胡喊道。山洞另一端似乎还有出口。
三人转身往里跑。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吉量追了过来。
山洞很深,七拐八拐。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了光。
是出口。
他们冲出去,发现自己到了山谷的另一侧。身后的山洞被巨石挡住了,吉量一时追不出来。
可山谷里到处都是犬首人。它们听到了动静,正往这边围过来。
"往山上爬!"老胡指着旁边的山壁,"爬上去就安全了!"
山壁很陡,但有不少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老胡先爬上去,然后拉阿凯。
林砚跟在最后。
就在阿凯快爬到顶的时候,他忽然惨叫了一声。
林砚抬头看。
一块岩石后面,探出来一个犬首人的脑袋。
它咬住了阿凯的胳膊,死死不松口。阿凯疼得浑身抽搐,手一松,往下坠。
"阿凯!"林砚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阿凯摔了下去。
底下的犬首人立刻围了上去。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就停了。
林砚红着眼,被老胡拽着往上爬。他们爬到山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底下的犬首人聚成一团,正在分食。它们抬起头,看向山顶,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那个白衣女人站在最前面,她已经恢复了人形,脸上沾着血,抬头冲他们笑。
林砚别过头,胃里翻江倒海。
"现在怎么办?"老胡的声音沙哑。他的胳膊也被抓伤了,流着血。
林砚没说话。他看着山谷中央的石台,看着那尊石像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必须毁掉它们。否则,还会有更多人丧命。
他想起祭坑里那具无首的巨犬骨架。那是犬祖的本体。只要毁掉它,这些犬首人就会失去力量。
"老胡,你身上还有炸药吗?"林砚忽然问。
老胡愣了一下:"有……还有两管,本来是用来开路的。你想啥?"
"炸掉祭坑。"林砚说,"炸掉那具骨架。"
老胡脸色一变:"那太危险了!底下全是那玩意儿!"
"不炸掉它们,咱们也走不出这山。"林砚看着他,"它们会一直跟着咱们。"
老胡沉默了很久,咬了咬牙:"行。我跟你一起去。"
天黑之后,他们下了山。
雾气更浓了。犬首人大多聚集在石台周围,似乎在举行什么仪式。
隐隐约约能听见吟唱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两人贴着石屋的断墙,慢慢往石台靠近。
走到近前,他们看清了。
祭坑边,跪着十几个年轻女人。她们都穿着白衣,面无表情,手里捧着陶杯。
那个白衣女人站在祭坑前,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祭坑里,那具无首的巨犬骨架,正微微发着红光。
"就是现在。"林砚低声说。
老胡掏出炸药,拉开引信。两人刚要扔出去,忽然,白衣女人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找到了。"她笑了起来。
周围的犬首人瞬间都转了过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雾里亮起一片。
"跑!"老胡大喊一声,把炸药往祭坑里扔过去,然后拉着林砚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碎石四溅。整个石台都在摇晃。
犬首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两人拼命往前跑。身后的爆炸声、惨叫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他们不敢回头,一直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冲出山谷,冲进外面的树林。
一直跑到天蒙蒙亮,他们才停下来,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身后的山谷静悄悄的,没有声音追来。
"成……成了?"老胡喘着气问。
林砚回头望。山谷的方向被树林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三天,才走出无人区。出山的那天,林砚回头望了一眼连绵的山脉,心里沉甸甸的。
阿凯永远留在了那里。
回到城市后,林砚大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他把所有关于犬封国的资料都锁进了柜子最深处,再也没跟人提起过。
同事问他考察怎么样,他只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找到。
子一天天过去。林砚渐渐觉得,那或许只是一场噩梦。
直到半年后的一个深夜。
林砚加班到很晚,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子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犬吠。
又细,又哑,拖着尾音。
"呜——"
林砚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白衣女人。她长发垂肩,长得极美,正冲他笑着。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陶杯。
"林先生,"她的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过来,"柸食还没献完呢。"
林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慢慢往前走。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越裂越大,耳朵慢慢竖起。
巷口的阴影里,又走出了很多影子。它们都长着犬首,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林砚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她仰起头,把陶杯举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就像几千年前,跪在祭坑前的那些女子一样。
"请用柸食。"她轻声说。
林砚低下头。
陶杯里,盛着满满的、暗红色的液体。
腥气扑面而来。
他想起了壁画上的最后一幅。
那些捧着柸食的人,最终,都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生生不息。
巷子里的犬吠声,渐渐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