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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广西十万大山的瘴气像一块浸透脏水的厚棉布,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山峦上。

苏文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汗水浸透了他的白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混着山林间湿的腐叶气息,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

他是北平大学历史系的助教,战乱一起,北方待不下去了,便辗转流落到了广西。

说来也巧,在桂林街头,他碰见一个摆摊的老道士,从他手里得来一本残破的《山海经》古抄本。

那抄本纸页焦黄,线装都快散架了,翻到"海外南经"那一页时,苏文的手指停住了——正文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批注:"凿齿之国,羿其酋,余部遁入十万大山,今名牙村,尚存其俗。"

苏文是个对上古神话偏执到骨子里的人。

读书时同学们都笑他,说神话不过是古人的胡思乱想,他却觉得,那些看似荒诞的记载里,一定藏着被遗忘的真实。

《山海经》里关于凿齿国的记载寥寥数语,只说其人"齿如凿,长五六寸,因以名云",后羿在寿华之野与凿齿交战,一箭将他射。

学术界从来没有人当真过,更没有人想过,凿齿国的后裔竟然还有可能存在于世。

苏文当即决定去找这个牙村。

朋友老周劝了他整整一个晚上,说十万大山里土匪多、瘴气重,每年都有人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苏文嘴上答应着,第二天天不亮就背上包走了。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山路起初还有砍柴人踩出的痕迹,后来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在密不透风的丛林中。

苏文掏出指南针,指针却像发了疯一样乱转,完全失了方向。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心里隐隐有些发毛,但一想到自己可能是几千年来第一个找到凿齿后裔的人,那点不安就被一股滚烫的兴奋压了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方的密林突然断了。

一片依山而建的吊脚楼赫然出现在眼前,黑瓦木墙,在阴沉沉的天色下静默地蹲伏着,像一群匍匐的巨兽。

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古字,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苏文蹲下来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牙村"二字——用的是先秦时期的古篆体。

石碑旁边坐着一个抽旱烟的老人。他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整个人瘦得像一块风的老树皮。

看见苏文从林子里钻出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苏文没来得及捕捉,那神色就消失了,重新变回一潭死水。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牙村吗?"苏文走上前去,躬身问道。

老人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那烟杆是用一种深黑色的木头做的,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烟嘴的位置泛着一种诡异的釉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舐过。

"我是从北平来的教书先生,路过这里,想在村里借住几天。"苏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还特意笑了笑。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刮得苏文浑身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外来人,牙村不欢迎外人。趁天还没黑,赶紧原路回去。"

"可是老人家,"苏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密林。

"天马上就要黑了,山路我走了半个月才摸进来,现在回去肯定要迷路。山里野兽多,我一个人走实在太危险了。我只住几天,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老人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苏文注意到,他抽烟的时候也始终用烟杆挡着嘴,一口烟吸进去,烟雾从烟杆两侧漏出来,就是不让人看见他的牙齿。

最后,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

"也罢,跟我来吧。不过有几条规矩你要记住:在村里不要乱走,不要乱看,更不要去村后的那片黑松林。尤其是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门。记住了没有?"

苏文连声答应,心里却在想:村后的黑松林?那里面藏着什么?

老人带着苏文进了村。村子安静得不正常,明明是大白天,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偶尔有村民从吊脚楼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苏文,眼神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然后又迅速缩回去,"砰"地关上窗。

苏文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村民,不管男女老少,说话时都用手捂着嘴,从不露出牙齿。就连那个老人,说话时也总是低着头,用烟杆挡在嘴边。

"老人家,"苏文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们村里人都捂着嘴?"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停了。他转过头来,那眼神一下子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不该问的别问!记住我的话,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文被他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

可心里那个念头却像种子破了壳,不可遏制地生长起来——这些村民在隐藏什么?难道真和凿齿国有关?

老人把苏文带到村口一间空置的吊脚楼里。

屋子很久没人住了,墙角挂着蛛网,木板床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还隐约掺杂着另一种气味——腥甜腥甜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风了。

"你就住这里,每天我会给你送吃的。"老人放下手里的烟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记住,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不要往外看。明天是七月十四,后天是七月十五,这两天尤其不能出门。"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沉沉地说了一句:"你要是聪明,明天一早就走。"

老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小路尽头。苏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家家户户陆续亮起昏黄的油灯,灯光透过窗户纸,在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坟,连声狗叫都没有。

苏文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山海经》古抄本,翻到"海外南经"那一页,手指抚过那行蝇头小楷批注。

如果牙村真是凿齿后裔的村落,那他们捂着嘴,是不是就为了隐藏那像凿子一样外突的牙齿?

可是从人类学的角度看,一个被后羿击败的部族,怎么可能在十万大山里繁衍几千年而不被外界发现?除非——

窗外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苏文的思路被打断了。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声音像是什么人在磨牙,"咯——吱——咯——吱——",节奏缓慢而有规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啃骨头,硬物摩擦硬物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声音时远时近,像是有人在屋外的空地上来回走动。

苏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了老人的叮嘱,连忙放下窗帘,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连鞋都没敢脱。

他攥着被角,浑身绷得紧紧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声音。

有一瞬间,他感觉那声音就停在窗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他甚至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磨牙声终于渐渐远去了。苏文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上也湿透了。

他不敢再想了,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村民捂着嘴的样子,还有那行关于凿齿的批注。

这一夜,苏文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把苏文从昏沉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门又响了,他下床去开门,是那个老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玉米糊糊和两个红薯。

"吃吧。"老人把碗递过来,依旧用烟杆挡着嘴。

"谢谢老人家。"苏文接过碗,趁老人转身要走,赶紧问了一句,"昨天晚上我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磨牙——"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说过,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管!你往外看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苏文连忙摇头。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最后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记住我的话,不要好奇。好奇心害死猫,也害死人。"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昨天快了很多,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

苏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昨天晚上的磨牙声到底是什么?老人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还有他那句"害死猫也害死人"——这话里藏着什么?

吃完早饭,苏文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

学者那股刨问底的劲头上来了,什么警告都挡不住。

村子比昨天稍微有了些活气,几个村民在自家门口劈柴或者晾晒衣物。

但他们看见苏文走过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用那种让人发毛的眼神盯着他,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活,一句话也不说。

苏文试着朝一个正在劈柴的中年男人笑了笑,那男人的手一抖,斧头差点劈到自己脚上。

苏文感到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他想多观察一些细节,看看能不能找到和凿齿传说相关的证据。

村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虬结的树像蟒蛇一样盘踞在地面上。

树冠遮天蔽,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上挂满了红布条,有些已经褪色发白了,看起来挂了很久。

红布条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木雕,苏文走近了细看,心里咯噔一下——那些木雕全是牙齿的形状,长长的、扁扁的,像凿子一样,每一颗都有成人手掌那么长,雕刻得极其真,连牙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你是外面来的人吗?"

苏文转过身,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后,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这是苏文来到牙村以后,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人。

"是啊,我是从外面来的。"苏文蹲下身子,和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牙。"小女孩歪着头打量他,眼睛里满是好奇,"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苏文笑了笑,捡起一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外面有很大很大的城,有高楼、有汽车、有火车,火车跑起来轰隆隆的,比一百匹马跑得还快。还有好多好吃的,糖葫芦、芝麻糖、桂花糕——"

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开始想念那些常得不能再常的东西了。

阿牙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向往:"我从来没有出过村子。阿公说外面很危险,到处都是坏人,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阿公是谁?"

"就是村口那个抽烟的老爷爷。"阿牙说。

苏文心里一动,原来那老人是阿牙的爷爷。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压低声音问:"阿牙,我问你一件事,为什么你们村里人说话都捂着嘴呀?"

阿牙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阿公说,不能让外人看到我们的牙齿,不然会被神吃掉的。"

"神?什么神?"苏文追问道。

"就是凿齿神啊。"阿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睛里流露出真切的恐惧。

"凿齿神住在村后面的黑松林里。每年七月十五,全村人都要给凿齿神献祭。凿齿神要是吃得不满意,就会把我们都吃掉。"

苏文的心猛地一沉。献祭?一个从《山海经》时代存活到现在的"神",会接受什么样的献祭?

"献什么——"

话还没问完,一个暴怒的声音炸雷般响起:"阿牙!你在跟外人胡说什么!"

苏文和阿牙同时转过头。那个老人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眼睛里燃烧着苏文从未见过的凶光。

阿牙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阿公,我没有——"

"还敢顶嘴!"老人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阿牙的胳膊,力气大得阿牙整个人都被拎了起来。

"跟我回去!"他拖着阿牙就走,临走前回过头,狠狠地剜了苏文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苏文当时没能读懂的东西——恐惧。

苏文站在原地,心跳如鼓。凿齿神、献祭、黑松林——这些碎片开始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图景。

他想起古抄本里的记载,后羿在寿华之野与凿齿大战,一箭将其射。

如果凿齿当年没有死,而是带着余部逃进了十万大山,被他的后裔当成神供奉了几千年……那这个"凿齿神"现在是什么样子?它吃什么?

苏文不敢再往下想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离开。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中午,老人又来送饭。他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把碗往桌上一搁,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苏文注意到,他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午,村子里忽然动起来。苏文听到外面有人嚷嚷,还有女人在哭。

他连忙推开门走出去,看见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个个面色惶惶,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苏文挤进人群,看见地上放着一副货郎担子。

扁担歪在一边,两个竹篓里的针线、糖块、小镜子什么的都还在,货没少,人却不见了。

苏文注意到竹篓的边缘有几滴暗红色的印迹,像是涸的血。

"怎么回事?"他拉住旁边一个村民问。

那村民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外来的货郎,昨晚没了。昨天后晌进的村,说今早走。结果今早人不见了,担子扔在这儿,人连个影都没有。"

"是不是自己走了?"

"走?"那村民的脸色刷地白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他的东西还在这儿,人能往哪儿走?而且你没看见那些印子?这担子,是被拖过来的。"

苏文的心一紧:"那他是——"

"让凿齿神抓走了。"村民打断他,眼神里满是恐惧,"凿齿神不喜欢外来人。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今年的祭品还没准备好,凿齿神等不及了,先抓了个外来的垫垫。"

苏文的后背一阵发凉。垫垫?这种轻描淡写的用词,像是把一个活人当成了牲口。

他想起了昨晚听到的磨牙声和啃咬声,胃里猛地翻涌起来——那声音就在他的窗外,就在他的窗外。

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阴沉沉的样子,举着烟杆虚按了按:"都散了。

货郎自己走山路迷了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都回去,今晚不许出门,谁出门谁自己担着。"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低着头默默地散了。

但苏文注意到,没有人脸上露出"被说服"的表情,有的只是更深沉的恐惧。

老人走到那副货郎担子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正正地落在苏文身上。

"我跟你说过什么?"老人走到苏文面前,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要好奇。现在你亲眼看到了,外来人在这个地方有多危险。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你要还想活命,今晚把门闩好,天塌了也别出来。不然下一个消失的,就是你。"

苏文与老人对视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个货郎,是不是被你们抓去献给凿齿神了?"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苏文,那一瞬间,苏文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护崽的老狼——凶悍、决绝,还有一种被到绝路的人特有的疯狂。

"你胡说什么。"老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再敢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扔去喂凿齿神。"

"你们这是在人。"苏文没有退缩,"什么凿齿神,那不过是——"

"不过是?"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诡异,像夜枭在叫,"等你明天晚上亲眼见到了凿齿神,你就知道是不是'不过是'了。"

说完,老人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

苏文一个人站在空地上,背后是那棵挂满了牙齿木雕的大榕树,风吹过,红布条飘飘扬扬,像是无数条舌头在舔舐空气。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明天晚上,七月十五,鬼门开,祭鬼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屋里,苏文坐在床板上想了很久。逃跑?村子肯定已经被监视起来了,自己一个外乡人,在这深山里本跑不远。

报警?这鬼地方连电都没有,更别提电话了。等自己走出去找到人再回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今晚亲自去黑松林,亲眼看看那个"凿齿神"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还能找到证据,出去以后才能说清楚。

他环顾屋内,能当武器的只有那张破桌子。

他用力拆下一条桌腿,攥在手里掂了掂,实木的,够沉。

他把桌腿放在枕头底下,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等天黑。

夜幕再次降临牙村。

这一夜比昨晚更安静,安静到苏文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门窗紧闭,整个村子像是死了一样,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微光。

苏文等到大概后半夜,估摸着村民应该都睡了,才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他把桌腿攥在手里,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了门。

村子里漆黑一片,石板路上空无一人。苏文贴着墙走,尽量不发出声音,借着微弱的月光向村后摸去。

他已经提前观察过地形,黑松林在村子的正北方向,穿过一片废弃的梯田就能看到。

黑松林果然像老人说的那样阴森。松树长得遮天蔽,树扭曲,枝叶纠缠,把本就微弱的月光彻底挡在了外面。

林子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松脂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血的气味。

苏文划了一火柴,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

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攥着桌腿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隐隐透出火光。苏文连忙吹灭火柴,摸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头往里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

密林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窜得有一人多高。

篝火周围站满了村民,全都穿着黑衣,脸上戴着木雕面具。

那些面具极其狰狞,上面刻着一张张咧到耳的大嘴,嘴里龇出两颗长长的凿形牙齿,在火光映照下像是活了一样。

苏文一眼就认出了面具上牙齿的形状——和榕树上挂的木雕一模一样。

篝火旁边立着一木桩,桩子上绑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失踪的货郎。

他的嘴被布条勒得死死的,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整个人瑟瑟发抖,眼睛里满是极致的恐惧,泪水混着汗水糊了一脸。

他的裤湿了一大片——已经被吓失禁了。

那个老人站在篝火正前方,手里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石刀。

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戴着面具,但苏文从他那瘦的身形和佝偻的站姿一眼就认出了他。

老人高举石刀,口中念念有词。那些音节晦涩拗口,不像是任何苏文听过的现代方言,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语言。

村民们也跟着念,低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诵经又像诅咒,在松林里回荡不休。

念完了,老人走到货郎面前,一把扯掉他嘴上的布条。

货郎立刻猪一样嚎叫起来,声音都劈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有钱!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孩子才三岁——求求你们——"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像本没听见。他举起石刀,对准货郎的嘴,猛地捅了进去。

一声惨叫撕裂了夜空。鲜血从货郎嘴里喷涌而出,溅了老人一身一脸。

老人面不改色,手腕一转,石刀在货郎的牙龈里撬了几下,然后他伸出左手,钳子一样捏住货郎的两颗门牙,用力一拧一拔。

"咔嚓"一声闷响。

货郎浑身痉挛,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的嘴成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老人举起那两颗血淋淋的门牙,转向篝火后面的山壁,高声喊道:"祭——凿齿神!"

"祭——凿齿神!"村民们齐声高呼,声音里带着一种癫狂的热忱。

苏文这才注意到,空地后方有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本发现不了。

老人跪了下去,村民们也跟着跪了下去,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安静了片刻,山洞里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

那脚步声沉重得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苏文感到自己的心脏被那脚步声攥住了,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洞口走了出来。

借着篝火的光,苏文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人,浑身覆盖着粗糙的黑毛,像野兽又像人。

它的脸扭曲变形,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嘴巴大得不成比例,嘴唇外翻,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最可怕的是它上颚的两颗犬齿——不,那不是犬齿,那是两颗长长的、扁平的、像凿子一样的巨齿,从上颚一直延伸到下巴以下,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凿齿神。这就是凿齿神。

苏文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叫出声来,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脸颊肉里。

凿齿神走到木桩前,低下头,凑近货郎的脖子嗅了嗅,像是在闻一道菜的味道。

货郎已经吓得失了声,眼珠暴突,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大概是在叫娘。

凿齿神张开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货郎的脖子断了。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裂的颈动脉里喷出来,洒在篝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凿齿神开始进食,大口大口地撕咬,骨头在它的牙齿间碎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正是苏文昨晚听到的那种声音。

村民们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空气中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凿齿神咀嚼人肉的声音。

苏文的胃剧烈翻涌,一股酸液涌上喉咙。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吐出来。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活着离开这里。

他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脚踩到了一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对于苏文来说,比惊雷还响。

凿齿神的咀嚼声停了。

它猛地抬起头,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苏文藏身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截人的手指。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像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老人也猛地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树后苏文的半张脸。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闪过一丝苏文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惊恐?还是绝望?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苏文的方向,声音都劈了:"抓住他!他看见了!"

村民们从地上爬起来,齐刷刷地转向苏文。那些狰狞的木雕面具在火光中齐刷刷地对着他,像一群来自的恶鬼。

苏文转身就跑。

他拼命地跑,树枝抽在他脸上划出血痕,灌木扯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肉,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叫喊声,还有凿齿神那沉重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咆哮。

苏文在林子里慌不择路地狂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往前跑,不能停。

他的脚突然踩空了。

那是一个隐藏在落叶下的陡坡,苏文整个人翻滚着摔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文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后脑勺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湿的山洞里。

洞壁上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摇曳,照得洞壁上的影子像鬼魅一样晃动。

他的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动弹不得。

那个老人坐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烟杆,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他没有戴面具,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苏文第一次看清了他的全貌——那是一张写满了疲惫和苦难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额头上的皱纹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你醒了。"老人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慌。

苏文挣扎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挣不开,索性放弃了,瞪着老人说:"你想怎样?"

"你不该来的。"老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好奇,不要乱看。可你偏不听。"

"你们这些疯子,"苏文咬着牙说,"你们竟然吃人。"

"吃人?"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快意,全是苦涩,"我们不是吃人,是在供奉祖先。"

苏文愣住了:"祖先?那个怪物——是你的祖先?"

"它就是凿齿。"老人说,"《山海经》里写的那个凿齿。被后羿射的凿齿。"

苏文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亲眼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不是人,也不是兽,但也绝不可能是几千年前的神话人物。

"你们搞错了,"苏文艰难地说,"凿齿是神话,是古人编出来的故事——"

"你手里那本古抄本上写了什么,你比我清楚。"老人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说明你已经看到了那行批注。你觉得那行字是谁写的?"

苏文说不出话来。

"后羿当年没有射死他,只是射伤了他。"老人垂下眼睛,像是陷入了极其遥远的回忆。

"那一箭射中了他的心脏,但箭头上涂的不是毒药,是不死树的汁液。不死树的东西,不死人,只会让人不死不活。”

“凿齿没有死,但他也活不成了——他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没有理智,没有感情,只剩下饥饿和戮。他带着我们这些幸存的族人逃进了十万大山,一藏就是几千年。"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沉:"这几千年来,我们世世代代守在这里,守着这个该死的诅咒。”

“凿齿是我们的王,也是我们的神,但他更是一个永远填不饱的饿鬼。如果不给他献祭活人,他就会冲进村子,见谁吃谁。”

“四十年前有一年收成不好,没有外乡人路过,祭品没备齐,他半夜进了村,一晚上咬死了十七口人。我亲眼看着我爹、我娘、我两个哥哥被他一个一个撕碎——"

老人的声音颤抖了一下,烟杆差点脱手。他深吸了一口烟,稳住了。

"你以为我们愿意吗?每年亲手把人绑上木桩,亲手把他们的牙拔下来,再眼睁睁看着凿齿把他们嚼碎——你以为我们的心是石头做的?"

老人的眼角有光亮在闪动,"可我们没有选择。要么献祭外人,要么死自家人。换了是你,你选哪个?"

苏文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老人那张被苦难揉皱了的脸,心里的愤怒一点一点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恐惧,有厌恶,但也有一丝他不敢承认的怜悯。

"我们的族人,生下来就不能让外人看到牙齿。长大了,到了十六岁,就要亲手拔掉自己的门牙,换上用兽骨磨成的凿齿——算是替祖先赎罪。我们一辈子困在这个山沟里,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守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一代一代地烂在这里。"

老人抬起头,看着苏文,眼神里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我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

苏文的喉咙发紧:"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洞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摇了一下。

"本来你看到了祭祀,是非死不可的。凿齿已经闻到了你的气味,他必须要吃掉你。"

苏文的心坠到了谷底。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语气变了,"阿牙求我放过你。"

苏文的心猛地揪紧了。阿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她说你是好人,说你给她讲了外面的故事,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老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柔软。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闯进村里的外乡人。有的是来寻宝的,有的是逃兵,有的是土匪。你是第一个蹲下来跟阿牙好好说话的。"

苏文鼻子一酸,眼前浮现出阿牙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所以我给你一条活路。"老人说,"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加入牙村,成为我们的一员。拔掉门牙,换上凿齿,一辈子留在村里,对外面的事情绝口不提。凿齿就不会伤害你,因为你是族人了。"

苏文沉默了。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这是唯一能活命的路。留下来,活着。离开,死。

他想起了北平大学的图书馆,想起那些堆满案头的古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写完的那篇关于上古神话演变的论文。

他想起了故都的秋天,银杏叶铺满石板路的模样。如果留在这里,这一切就都没有了。

他会变成这些捂着嘴、不敢见光的村民中的一个,一年一年地在这座活坟墓里烂掉。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一字一字地说:"我拒绝。"

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别不识好歹——"

"就算死,"苏文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也不变成你们那样的人。"

老人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变了好几变——愤怒、失望、无奈,最后化成一滩浑浊的疲惫。他慢慢站起来,背对着苏文,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罢。"老人的声音像叹息一样轻,"你既然选了,那就这样吧。明天一早,你就是凿齿的早饭。"

他往洞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你好好想一个晚上。天亮了,我再来问你最后一次。"

脚步声远去,山洞里只剩下苏文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苏文靠在冰冷湿的石壁上,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开始拼命地挣扎,手腕被麻绳磨破了皮,黏糊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但绳子纹丝不动。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洞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溜了进来。

是阿牙。

她手里攥着一把割草用的小镰刀,蹑手蹑脚地摸到苏文身边。

苏文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阿牙,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你阿公知道了会——"

"我是来救你的。"阿牙打断他,蹲下身子用小镰刀去割他手腕上的麻绳。她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割了好几下才割断一绳股。

"别割了,阿牙,"苏文急道,"你阿公要是发现你放走我,不会饶了你的。你快回去——"

"你是好人。"阿牙头也不抬,继续割绳子,"好人不能被吃掉。"

麻绳一截一截地断开。苏文感觉手腕一松,连忙扯掉绳索,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

他蹲下来,双手按住阿牙瘦小的肩膀:"阿牙,跟我一起走。"

阿牙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亮晶晶的,像是两汪深井里的水:"我生在这里,也会死在这里。这是我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你才多大——"

"叔叔。"阿牙忽然笑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了她的牙齿。

苏文的呼吸停了。

阿牙的嘴里,两颗门牙不是正常人的样子。

它们已经被拔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粗短的兽骨,被打磨成了凿子的形状,嵌在牙龈里,周围的牙肉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

她才七八岁,牙齿还没换完,就已经被换上了凿齿。

苏文想起老人说的话:十六岁换凿齿。他撒谎了。或者说,他们等不到十六岁了。

"快走吧,从后门出去,一直往山上跑,不要回头。"阿牙依然在笑,仿佛那两颗丑陋的兽骨本不存在,"阿公最疼我了,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苏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抱了一下这个瘦小的姑娘,然后站起身,转身向山洞深处跑去。

他跑出去不到二十步。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不是成年人的尖叫,是一个孩子被剧痛撕碎喉咙时发出的声音。

苏文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看见老人站在阿牙身后,手里握着那把石刀。石刀上沾满了鲜血,还在往下滴。

阿牙倒在地上,口着那把石刀,血从她瘦小的身体下面洇出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花。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苏文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苏文看清了那口型。

"跑。"

"阿牙——!"苏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老人的手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抖,但他脸上的表情是铁青的、僵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叛徒……叛徒都要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时布满了血丝,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疯狂还是别的什么。

他举起沾满孙女鲜血的石刀,指着苏文,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抓住他——祭凿齿——"

苏文咬碎了嘴唇,转身冲出了山洞。

身后是老人的咆哮、村民的喊叫,还有凿齿神那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嘶吼。

苏文拼命地跑,跑过黑松林,跑过废弃的梯田,跑过牙村空无一人的村道。

他不敢回头看,不敢停下来,阿牙倒在血泊中的样子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每眨一次眼都能看见。

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在群山深处,他才瘫倒在山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泥,滴在十万大山的红土地上。

苏文活着走出了十万大山。

他在山里又走了八天,靠野果和山泉续命,最后被一支进山采药的瑶族马帮发现,带了出去。

回到城里以后,他把牙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报告了当地政府。

政府派了一个排的兵力进山围剿,苏文跟着一起去了。但当他们找到那个地方时,牙村已经空了。

所有的吊脚楼都还在,但那棵挂满牙齿木雕的大榕树被连拔起,翻倒在泥里。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锅碗瓢盆都还在灶台上,有的锅里甚至还剩着半锅馊掉的玉米糊——像是全村人突然之间就消失了。

村后的黑松林里,那个山洞还在。洞壁上沾满了厚厚的、发黑的血垢,地上散落着无数碎骨和人牙,苏文数不清那是多少个人的。但凿齿神不见了,村民也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有人说他们逃进了更深、更荒的原始森林里,那里从来没有人踏足过。

有人说凿齿神发了狂,一夜之间吃光了所有村民。

还有人说,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不过是苏文一个人在深山里迷路后产生的幻觉。

但苏文知道那不是幻觉。他回到北平以后,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典籍,想找到关于不死树、关于凿齿诅咒的更多线索。

他一无所获。凿齿国的秘密就像牙村本身一样,消失在了时间的褶皱里。

但那件事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他回到了北大的教职上,继续教他的书,做他的研究。

旁人都说苏老师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爱说爱笑、在课堂上讲到激动处会手舞足蹈的年轻助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里总像藏着什么东西的中年人。

他终身未娶。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回绝了,礼貌而坚决。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梦里他站在那堆篝火旁边,凿齿神正在咀嚼,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铜铃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然后凿齿神笑了,露出那两颗沾满血污的凿形巨齿,说了一句话——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可他在梦里偏偏就听懂了每一个字。

每次他从这个梦里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像要从腔里跳出来。

他的嘴里开始出现一种淡淡的铁锈味,像血,又不像血。他不愿意照镜子,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的门牙在一点一点地变长。

只是错觉。他告诉自己。只是错觉。

几十年过去了。苏文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一个人住在京郊一座偏僻的小院里。

他不和任何人来往,邻居只知道这里住了一个脾气古怪的退休教授,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见人。

那座小院的院门常年锁着。唯一能证明里面还有活人的,是每天夜里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大部分时间坐在桌前,对着那本残破的《山海经》古抄本,一页一页地翻,一看就是一天。翻到"海外南经"那一页时,他总是会停很久。

那行蝇头小楷还在:"凿齿之国,羿其酋,余部遁入十万大山,今名牙村,尚存其俗。"

后来他又在那行字下面,用颤抖的手添了一行小字: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吾亲见之。阿牙,年七岁,为救吾而死。此生不敢忘。"

有人说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疯。

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等那个诅咒找上门来,也许是等自己终于老到可以忘记一切的那一天,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关于阿牙的答案。

他八十三岁那年冬天,北平下了很大的雪。邻居发现他好几天没有出门扫雪,觉得不对劲,报了警。

警察撬开门锁,发现苏文坐在书桌前,已经去世了。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坐了很久。

他面朝着那本摊开的《山海经》古抄本,眼睛睁着,嘴角似乎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法医来检查遗体的时候,掰开他的嘴,愣了好一会儿。

苏文的嘴里,两颗门牙长得异常,比正常人的长出一截,形状也不对——不是犬齿的尖锐,而是扁平的、四四方方的,像两把微缩的凿子。

法医在报告里写的是"老年性牙齿畸形增生",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有那个负责整理遗物的年轻警员,在翻开那本《山海经》古抄本的时候,看到了"凿齿之国"四个字。

他皱了皱眉,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词,但想不起来了。

他把书合上,放进证物袋里,贴上标签:无名古籍一本。无人认领。

而十万大山的深处,瘴气依旧沉沉地压在连绵的山峦上。

牙村已经彻底被野草和灌木吞没了,连断壁残垣都看不出来了。但如果你在七月十五的夜里走进那片山。

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你也许能听到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磨着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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