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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徽州休宁的粮商陈墨卿站在船头,望着黄海面上翻涌的浊浪,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这趟押了二十船粳米往辽东去,本指望赶上秋收前的狠赚一笔,谁料刚过威海卫就遇上了台风。

三夜的狂风卷着暴雨,把船队打散了,等风停时,他脚下这艘福船已经漂到了一片认不出的海域。

“东家,罗盘疯了。”老船工周阿福捧着铜罗盘跑过来,盘里的磁针滴溜溜乱转,像只被烫了脚的耗子,“指北的针往南跑,这指的是哪门子北?”

陈墨卿心里咯噔一下。他走海路十二年,杭州到天津卫,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可眼前这片海他是真不认得。

海水发乌,是一种沉沉的深蓝,浪头滚过时泛着墨色的泡沫,连一只海鸟都看不见。

天边隐隐约约横着一道灰黑的岸线,像陆地,又像一大片沉在水里的乌云。

“往那边靠。”陈墨卿咬了咬牙,“粮还剩多少?”

“满打满算够撑五。”周阿福苦着脸,“再说这船让台风打漏了两处,再漂下去,不等饿死,先喂鱼了。”

福船歪歪扭扭地往岸边靠。越近岸,空气里那股怪味就越重。

不是海腥气,是一种……陈墨卿皱着鼻子想了半天,像放久了的生鱼掺着草木腐烂的味道,凉丝丝地往肺管子里钻。

岸是乱石滩,黑黢黢的石头蹲伏着,像一群沉默的兽。滩上站着几个人,远远地望着他们。

等船停稳,陈墨卿才看清那几个人的模样,倒抽一口冷气。

高。太高了。

个个都有丈许高,站在乱石堆上像几棵瘦长的枯树。

身上裹着灰扑扑的麻布袍子,领口开得低,露出的脖颈和锁骨都凸着,皮肤是一种病态的青白,像泡久了的死人皮。

脸也长,眼窝深陷,眼珠子灰蒙蒙的,看人时直勾勾的,不怎么眨眼。

“这……这是哪国的人?”周阿福声音发颤,“莫不是到了奴儿都司北边的野人地界?”

陈墨卿没说话。他走南闯北,蒙古人见过,女真人见过,红毛佛郎机人也见过,可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人。

更怪的是,这些人虽然瘦,肚子却平坦得诡异,腰细得像用手掐得住,完全不像常年吃饭的模样。

为首那个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空木桶里发出来的:“远方来的客人,我们国君有请。”

说的居然是汉话,腔调古怪,咬字却清楚。

陈墨卿心里稍定。能说汉话,说明不是完全的化外之地,说不定是哪处归附的土司部落。

他整了整青绸长衫,拱手道:“在下徽州陈墨卿,经商遇风,误入贵地,多有叨扰。”

那人也不回礼,只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岸上走。

其余几个高个子分列两侧,像两排移动的木桩,示意他们跟上。

踩着乱石往内陆走,陈墨卿越走越心惊。

这地方土地是灰黄的,草也是灰绿的,风一吹簌簌地响,像纸片在摩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说是城,其实更像一圈高高的土墙。墙是土黄色的,墙头没有城砖,也没有女墙箭垛,就那么光秃秃地立着。

城门洞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同样是身高丈余,手里的长矛比人还高,矛尖闪着暗青色的光。

进了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清一色的高个子,清一色的青白脸,走路都轻飘飘的,脚步落地很轻。

街上没什么铺子,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摊,摆着些灰扑扑的鱼和叫不出名字的块。

行人大多寡言少语,见了他们这些外人,只拿灰蒙蒙的眼睛扫一眼,没什么表情。

最怪的是,整条街闻不到一丝烟火气。

寻常城池,到了饭点,家家户户炊烟升起,米香肉香混在风里。

可这城里静悄悄的,连个冒烟的烟囱都看不见。

“贵地……百姓都不生火做饭的?”陈墨卿忍不住问带路的高个子。

那人头也不回:“吃就是了,生什么火。”

这话答得没头没脑,陈墨卿还想再问,前面已经到了王宫。

王宫比城墙气派些,是石头砌的,同样灰蒙蒙。殿门很高,得有两丈多,正合了这些高个子的身形。进了大殿,上首坐着一个人,想必就是国君。

这位国君比旁人更高,估摸有一丈二三尺,坐在宽大的石椅上,像一在石座里的旗杆。

他穿一件玄色长袍,袍子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脸更长,下巴尖得像锥子,一双灰眼睛深陷在眼眶里,见了陈墨卿,微微咧了咧嘴,算是笑了。

“远客光临,寡人名叫任玄。”国君的声音更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坐。”

殿里摆着几张矮几。陈墨卿坐下才发现,这几案对他来说刚好,对这些国人来说就得弯腰弓背,想来是特意为他们备下的。

他暗自嘀咕:这国君倒是懂礼数。

“贵客远来,一路辛苦。”任玄抬了抬手,“备宴。”

陈墨卿本想客气两句,说不用麻烦,可一听到“宴”字,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他们在海上漂了三天,顿顿啃的都是硬的饼子,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侍者鱼贯而入,端着一个个大陶盘。盘子往几上一放,陈墨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盘子里是生鱼。

厚片的鱼肉,带着血丝,底下垫着几片灰绿的草叶。另外还有一碟碟块,沾着泥,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这……”陈墨卿笑一声,“国君殿下,贵国的宴席,都是生食?”

任玄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吃下去就是了,煮它做什么。”

陈墨卿心里犯膈应。他是徽州人,吃鱼讲究个鲜,可也是要蒸要煮的,这般生吞活剥,跟野人有什么分别。

他正琢磨怎么推辞,就见殿上的这些国人都动了起来。

那场面,堪称壮观。

一个个高个子抓起生鱼片往嘴里一塞,脖子一仰,咕咚一声就咽下去了。

嚼都不嚼。吃块也是一样,抓起一个,两口一个,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往井里扔石头。

吃得极快,极多。

侍者源源不断地往上端盘子,一碟接一碟,一盘接一盘。

这些国人就像个无底洞,多少东西下去都不见满。

陈墨卿粗略数了数,光他旁边那个侍者,这片刻工夫已经吞下去十几斤生鱼了,肚子却还是平平的,一点隆起的迹象都没有。

怪事。真是怪事。

周阿福坐在陈墨卿下首,脸都白了,凑过来小声道:“东家,这些人……莫不是鬼?吃这么多,肚子一点不见大,邪门得很。”

陈墨卿心里也发毛。他强作镇定,拿起一块生鱼,沾了点盐粒,勉强咬了一口。

鱼肉腥气很重,带着股泥土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他正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离席,就见任玄忽然站了起来,对左右低声说了句什么。

殿里的这些国人纷纷停下筷子,站起身,低着头往后殿走。

“贵客慢用。”任玄对陈墨卿点点头,“寡人去去就来。”

一众人呼啦啦走了个净,大殿里只剩下陈墨卿和周阿福,还有几个站在角落的侍者。

“东家,不对劲。”周阿福额头冒冷汗,“哪有宴席吃到一半,主人家全走了的?”

陈墨卿也觉得不对。他使了个眼色:“你去看看,他们去哪了。”

周阿福猫着腰,顺着柱子往后殿溜。陈墨卿坐在原处,端着酒杯,心里七上八下。

这地方处处透着邪,人长得怪,吃得怪,规矩更怪。

没多大会儿,周阿福跌跌撞撞跑了回来,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东、东家……我的娘哎……”

“怎么了?”陈墨卿心里一紧。

“他们、他们……”周阿福声音都变了调,“后院一大片坑,一个个都蹲在坑上……吃进去的东西,原模原样都出来了!”

陈墨卿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几案上。

“你说什么?”

“真的!”周阿福急得直比划,“我亲眼看见的!刚才吃的生鱼,嚼都没嚼,进去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就、就直接从身子里穿过去了!他们那肚子,就是个通筒子啊!”

陈墨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山海经》,里面好像提过一个国度,叫什么无肠国,国人无肠,食物直过。

当时他只当是齐东野语,荒唐故事,谁能想到……

“无肠国……”陈墨卿喃喃道。

“啥?”周阿福没听清。

陈墨卿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古书里写过,海外有个无肠国,人肚子里没有肠子,吃下去的东西直接穿过去。我以前以为是瞎编的……”

周阿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那、那他们岂不是……不是人?”

“别胡说。”陈墨卿喝止他,可自己心里也打鼓。是人哪能没有肠子?食物吃进去不消化,光走个过场,那靠什么活?

正说着,脚步声响起。任玄带着人回来了,一个个面不改色,重新坐回席位,拿起生鱼片接着吃,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墨卿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一想到这些人吃下去的东西原样出去,再想想自己刚才也吃了一块生鱼,差点当场吐出来。

“贵客怎么不吃了?”任玄看过来,灰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是不合口味?”

“哪里哪里。”陈墨卿强笑道,“在下一路劳顿,胃口不佳,见谅见谅。”

任玄点点头,也不勉强。他慢条斯理地吞着生鱼,一边吃一边说:“寡人这国度,偏居海外,少有外人来。贵客从大明来,想必带了不少稀罕物?”

来了。陈墨卿心里暗道。这是看上他船上的货了。

他顺水推舟道:“船上有粳米二十船,还有些丝绸、瓷器、茶叶,若是殿下喜欢,在下愿献一部分,聊表谢意。”

他算盘打得精。反正船队散了,能保住命就不错,舍点财换平安,值当。

只要能摸清回去的路,这点钱后都能赚回来。

谁知任玄摇了摇头。

“粮食布匹,寡人这里不缺。”任玄看着陈墨卿,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寡人想要的,是贵客身上一样东西。”

陈墨卿心里一咯噔:“殿下说笑了,在下一介商人,身上能有什么殿下看得上的物件?”

任玄没说话,只微微抬起手,指了指陈墨卿的肚子。

“就要这个。”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墨卿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周阿福嗷的一声,蹦起来就往门口跑,刚跑两步,就被两个高个子侍者按住了肩膀,像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

“殿下……这是何意?”陈墨卿强作镇定,手心却全是汗。

任玄缓缓站起身,玄色长袍拖在地上,身影投下来,把陈墨卿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的声音依旧瓮声瓮气,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贵客既然知道无肠国,想必也知道,我们无肠之人,生来便没有肠子。”

陈墨卿没敢接话。

“食物穿肠而过,留不下半点精华。”任玄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语气里竟有几分悲戚。

“我们吃得多,饿得更快,终里除了吃就是泄,活着就像个装粮的布袋。寿数也短,寻常人活不过四十岁。”

他顿了顿,灰眼睛死死盯着陈墨卿的肚子:“可你们中原有肠子的人不一样。食物在肠子里转一圈,精华都吸了,只排点糟粕。一副好肠子,能养人一辈子。”

陈墨卿后背的冷汗把内衣都浸透了。他听出意思了。

“殿下是想……”

“借贵客的肠子一用。”任玄说得轻描淡写,“我们无肠国也有法子,把外人的肠子接在自己身子里,能用上一两年。这两年里,便能像常人一般消化食物,不用终吃个不停。”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墨卿:“贵客一行,算上船工水手,有十七八人。十七八副肠子,够我们王族用上好些年了。”

陈墨卿心沉到了底。他这哪里是遇了好客的异邦国君,分明是掉进了食人窝。而且人家不吃肉,专吃肠子。

“殿下就不怕我们大明兴师问罪?”陈墨卿硬着头皮放狠话,“在下是徽州府的粮商,官府登记在册,若是失踪了,朝廷定会派人追查。”

任玄笑了。那笑容扯得长脸更怪异,像个裂开的瓦罐。

“追查?”他嗤了一声,“这地方在北海之外,大明的船找得到吗?再说——”他弯腰凑近陈墨卿,一股腥气扑面而来,“来了我无肠国的人,从来没有能回去的。”

两个侍者上前,架住陈墨卿的胳膊。那手冰凉冰凉的,像铁钳子。

陈墨卿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周阿福已经吓得瘫软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骂娘。

“别急。”任玄摆了摆手,“养两天,养得肥壮些,取出来的肠子才好用。先关去后殿的空房里。”

陈墨卿和周阿福被推搡着往后殿走。转过几道石廊,进了一间石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草,角落里放着个木桶。

侍者把他们往里一推,哐当一声关上了石门。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石壁上的小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

“东家……咱、咱这回死定了……”周阿福带着哭腔,“他们要活取肠子啊……这比凌迟还惨……”

“哭什么哭!”陈墨卿低喝一声。他心里也怕,可他是主心骨,不能乱。

他走到石门前推了推,石门厚重,纹丝不动。

又扒着小窗往外看,窗外是个小院,两个侍者守在门口,跟两尊石像似的。

跑,肯定跑不了。硬拼更不行,人家个个身高丈余,一手指头就能把他戳个窟窿。

得想办法。

陈墨卿背靠石壁坐下,脑子飞速转着。无肠国……无肠……他们没有肠子,食物直接穿过去……

忽然,他眼睛一亮。

没有肠子,那吃下去的东西,直接就从下面出去了?那药力岂不是也发作得特别快?

他想起自己船上带的药。

这趟走辽东,北方天寒,容易便秘,他特意备了一大包巴豆、大黄、牵牛子,都是猛泻药,本来打算卖给当地药铺的。

另外还有些芒硝,也是通利的猛药。

这些东西,正常人吃了都得拉个半死,何况是没肠子的人?

吃下去直接过,药力岂不是当场就炸?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被关在石屋里,怎么把药给那些无肠国人吃?

“周阿福,”陈墨卿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咱们船舱第三层,靠左边那个樟木箱,里面装的什么?”

周阿福愣了愣,想了想:“好像是药材?巴豆大黄什么的,您说北边人容易结燥,带过去卖的。”

“对。”陈墨卿点头,“就是那东西。现在咱们能不能活命,全靠它了。”

周阿福一脸茫然:“那是泻药啊东家,人家又不便秘,咱拿这个有啥用?再说咱们都被关起来了,药还在船上呢。”

“药在船上,可船在他们手里。”陈墨卿摸着下巴,“他们扣了咱们的船,肯定会上船翻东西。粮食布匹他们不稀罕,可药材呢?尤其是这些泻药……他们无肠之人,本来就存不住东西,要是误食了泻药……”

周阿福眼睛慢慢亮了:“那还不得直接拉得站不住脚?”

“不止。”陈墨卿眼神阴冷,“巴豆配大黄,再加上芒硝,是穿肠的猛药。他们没肠子,直通通的,药力一发作,连肠壁都能给你打下来。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咱们就有机会跑。”

“可咱怎么让他们吃啊?”周阿福又犯了愁,“总不能求着他们吃巴豆吧?”

陈墨卿笑了笑:“不用求。他们不是想要咱们的肠子吗?你想想,接肠子之前,是不是得把咱们养肥点?这两天肯定会给咱们送吃的。”

“送吃的又咋样,咱总不能把药抹在饭上给他们吃吧?”

“笨。”陈墨卿敲了他一下,“他们给咱们送吃的,咱们就不吃。就说不合胃口,要吃自己船上的粮食。他们要留着咱们的命取肠子,肯定不敢让咱们饿死。到时候就得去船上搬粮,一搬粮,自然就能看见那些药材。”

周阿福还是没绕过来:“看见又咋样,他们还能自己吃巴豆?”

“他们当然不会主动吃。”陈墨卿压低声音,“可咱们能说,那是补药。”

“补药?”

“对。”陈墨卿点头,“你想想,他们无肠之人,终进食不休,肯定也想补补身子。到时候咱们就说,那些巴豆大黄,是大明的滋补灵药,吃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他们没见过中原的药材,多半会信。”

周阿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东家,您这招……也太损了。”

“活命的招,损点怕什么。”陈墨卿冷笑,“他们都要活取咱们肠子了,咱们还跟他们讲仁义?”

正说着,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侍者端着两个陶碗进来,往地上一放,还是生鱼片和块。放下转身就走,一句话没有。

周阿福看着那生鱼片,想起下午看见的场面,一阵恶心:“这玩意儿,猪都不吃。”

“正好。”陈墨卿踢了踢陶碗,“从现在起,咱们就绝食。”

第一天,两人粒米未进。

第二天,侍者又来送吃的,见东西没动,回去禀报了任玄。没过多久,任玄亲自来了,站在石门口,皱着眉问:“怎么不吃?”

陈墨卿靠在石壁上,有气无力地说:“殿下,在下是中原人,吃惯了熟饭熟肉,这生冷的东西实在咽不下去。再这么下去,不等取肠子,在下先饿死了。”

任玄沉默了片刻。他也怕陈墨卿饿死,死了的肠子可就不好用了。

“你想怎样?”

“在下船上有粳米,还有腊肉、酱菜。”陈墨卿道,“殿下若肯让人从船上取些过来,在下还能多撑几。不然的话……”他摇了摇头,一副活不成的样子。

任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灰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可以。”

说完转身走了。

周阿福凑过来,紧张道:“东家,他能信吗?”

“八成能。”陈墨卿道,“他要的是活人的肠子,肯定不想咱们饿死。船上那么多粮食,他犯不着在这点小事上计较。”

果然,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个侍者扛着一袋米、一坛腊肉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侍者,手里捧着几个纸包。

“这是什么?”任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墨卿心里一喜。来了。

他故作随意地扫了一眼:“哦,那是药材。”

“药材?”任玄走过来,拿起一个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黄褐色的巴豆,一粒粒圆滚滚的。

“这是何物?”

“这叫巴豆。”陈墨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我们大明的上等补药,大补元气,强身健体。寻常人家都吃不起,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上。”

任玄捏起一粒巴豆,放在眼前看了看:“补药?怎么个补法?”

“吃下肚去,能把身子里的污秽都排出来,留下精华。”陈墨卿说得煞有介事,“我们中原人常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体内积了糟粕,人就容易生病。这巴豆吃下去,一通百通,身子自然就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任玄的脸色。任玄灰蒙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微微动了动。

陈墨卿心里暗笑。无肠国人最在意的就是这个“通”字。

他们生来就是通的,可正因为太通了,留不住精华。

如今听说有这么一种“通补”的药,不可能不动心。

“还有这些呢?”任玄又拿起另一个纸包,里面是大。

“这是大黄,也是补药。”陈墨卿道,“跟巴豆配着吃,效果更好。我们中原叫‘将军斩关’,最是养人。”

任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纸包都收起来,对侍者道:“都拿回去。”又看了陈墨卿一眼,“你好好吃饭,别死了。”

石门再次关上。

周阿福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我的娘哎,东家,您编瞎话的本事真是……他真信了?”

“不好说。”陈墨卿走到小窗边,往外看了看,“但他肯定会试。只要他试,咱们就有机会。”

他心里清楚,任玄这种人,生性多疑,肯定不会全信。

但事关自己的身子,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他也会试。大不了先找个下人试药,没事自己再吃。

可巴豆这东西,不管是谁吃,只要是无肠之人,吃下去就得炸。

当天晚上,没什么动静。陈墨卿和周阿福吃了点煮腊肉和米饭,攒了攒力气。

第二天一早,外面忽然喧闹起来。

吵吵嚷嚷的,夹杂着瓮声瓮气的叫喊,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陈墨卿精神一振,扒着小窗往外看。

就见院子里,几个无肠国人东倒西歪,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捂着肚子弯着腰,一个个脸色比平时更青了。

还有的跑得飞快,往后院的坑那边冲,脚步都虚浮了。

“成了!”周阿福兴奋得差点叫出声。

陈墨卿也松了口气。看来任玄真的让人试药了,而且看样子,试得还不少。

“不对,光几个下人不够。”陈墨卿皱起眉头,“得让任玄也吃了,王宫大乱,咱们才好跑。”

正说着,就见任玄从大殿方向走过来。他步子很慢,一只手捂着肚子,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走到院中间,他忽然停住了,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快步往后院走。

走了没几步,脚步就乱了,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

“哈哈!”周阿福捂着嘴乐,“连国主都中招了!这巴豆劲儿够大的!”

陈墨卿没笑。他盯着门口两个守卫。那两个守卫也有点不对劲,站在那扭来扭去,频频往后院方向看,显然也想过去,只是职责在身不敢擅离。

“就是现在。”陈墨卿低声道,“周阿福,你身上带没带火折子?”

“带了!”周阿福连忙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随身带的。”

“好。”陈墨卿看了看屋里,墙角堆着草,还有个木桶。他把草抱过来堆在石门边上,“咱们点火,引他们开门。”

“开门?开门咱不就被抓了?”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思抓咱们。”陈墨卿道,“看见屋里着火,肯定以为咱们要烧屋逃跑,要么开门进来拦,要么去喊人。一开门,咱们就冲出去。”

周阿福咬咬牙:“了!”

火折子吹燃,点着了草。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浓烟滚滚往石门外冒。

“救火!救火啊!”陈墨卿扯着嗓子喊,“着火了!”

门口两个守卫本就心不在焉,一见浓烟,又听见喊救火,顿时慌了。

他们也知道里面的人不能死,死了肠子就没用了。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钥匙就来开石门。

咔哒一声,石门拉开一条缝。

就是现在。

陈墨卿猛地冲过去,一把撞开石门。那守卫正弯腰开门,没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

陈墨卿顺势从他手里夺过长矛,横着一扫,正扫在另一个守卫腿弯上。

那守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无肠国人虽然高大,可此刻都被泻药折腾得浑身发软,腿脚虚浮,力气不到平时的三成。

陈墨卿常年走南闯北,也会两下拳脚,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拉着周阿福就往外冲。

“抓住他们!”跪倒的守卫大喊,声音都变调了。

可喊归喊,没人来追。院里那些人要么蹲在地上起不来,要么正往后院跑,一个个自身难保。

有两个离得近的,刚追了两步就捂着肚子停住了,脸憋得铁青。

陈墨卿拉着周阿福,一路往前冲。穿过大殿,冲出王宫,街上的无肠国人也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东奔西跑的人,有的找地方蹲,有的扶着墙喘气,整座城乱得不可开交。

谁也没心思管两个逃跑的外人。

两人一路狂奔,直奔海边的乱石滩。船还停在那里,船上有几个无肠国的看守,此刻也都蹲在滩上,站都站不起来。

陈墨卿跳上船,解开缆绳,扯起船帆。周阿福抄起船桨,拼命往海里划。

福船缓缓离开岸边,往深海里飘。

陈墨卿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蒙蒙的城池,只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

“东家,咱……咱真逃出来了?”周阿福喘着粗气,还有点不敢相信。

“逃出来了。”陈墨卿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浑身都脱了力。

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打湿了。

船在海上漂了两天,罗盘终于恢复了正常。他们一路往南,过了威海卫,看见了熟悉的海岸线,两人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回到徽州,已经是初冬了。

陈墨卿把这趟奇遇跟朋友们讲了,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有人信,有人不信,说他是遇了海难吓糊涂了编瞎话。

周阿福在一旁赌咒发誓,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人不信。

这事慢慢传开了,成了徽州府一带的奇谈。

茶楼酒肆里,说书的都拿这个当段子讲,叫《无肠国泻药退敌》,说得绘声绘色,听者无不捧腹。

人人都笑那无肠国人蠢,居然把巴豆当补药吃,拉得死去活来,让两个商人给跑了。

可陈墨卿自己,却落下了病。

他再也不吃生鱼了,连长条状的东西都见不得。

一看见肠子、鳝鱼、面条这类东西,就想起无肠国那直通通的肚子,胃里翻江倒海。

而且他再也不敢走海路往北去了,只走内河漕运。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摇摇头,说北边海里有怪人,去不得。

旁人只当他是说笑,没人当真。

直到万历四十五年,有个登州的渔民出海打鱼,遇了大风,漂到一片陌生的海岸。

回来后说,那岸上有个国家,人都长得老高,肚子扁扁的,见了外人就追,嘴里喊着什么“借肠子”。

渔民跑得快,捡了条命回来。

有人就想起了陈墨卿当年说的无肠国,跑去问他。陈墨卿听了,沉默了好久,只说了一句:

“别去。那地方的人,不吃肉,专吃肠子。”

再后来,就没人敢往北海那边瞎闯了。

只是徽州的茶馆里,《无肠国》的段子还在说。

每每说到巴豆大黄齐上阵,无肠国君拉得直不起腰那段,满堂哄笑,没人觉得害怕,只当是个荒诞的笑谈。

只有陈墨卿自己知道,那天在石屋里,他隔着小窗看见了什么。

后院那些坑边,排出来的不止是生鱼和块。

还有些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混在里面。

那是他们自己的肠壁。

巴豆药力太猛,没有肠子缓冲,直接把腹腔里的嫩肉都打下来了。

所以那些人,不只是拉得站不住。

他们是把自己的肚子,一点点拉空了。

陈墨卿从没跟人说过这个。

说了,就不是笑谈了。

是吓死人的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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