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的七月,暑气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边线王遗址的探方挖到第七米时,工头老周的铁锹磕到了硬物。
他蹲下身拂去浮土,半截惨白的骨节露了出来,比常人的腿骨粗了近一倍。
“沈教授,您过来瞧瞧。”老周的声音发紧,“这玩意儿……不像人的。”
沈砚蹲下身,指尖抚过骨面粗糙的纹理。
股骨,毫无疑问是人类的股骨,只是尺寸太过反常——单这半截残骨就有四十公分长,完整的腿骨恐怕要超过一米二。
他抬头望向探方壁上的夯土层,龙山文化晚期,距今四千余年,恰好是传说中博父国存续的年代。
“继续挖,注意别碰坏了。”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通知所有人,今天的发掘记录对外保密。”
助手林知夏抱着记录本跑过来,额角沾着碎发:“教授,西侧探沟又出了三件玉器,都是双蛇造型,一青一黄,和您之前说的《山海经》记载对上了。”
沈砚接过玉饰,冰凉的玉质沁入手心。两条蛇交缠在一起,蛇鳞刻得细密如发,青黄二色泾渭分明。
《海外北经》里写“博父国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青蛇,左手黄蛇”,他研究了十年的记载,第一次摸到实物。
没人把山海经里的博父国当真。袁珂说博父就是夸父的传抄异写,后世多把它当巨人神话的变体。
可沈砚不这么想——夸父逐的传说流传太广,可没人深究过,一个巨人部族为什么要世代追着太阳走,又为什么随身带着两条蛇。
入夜,临时营地的灯亮到后半夜。
沈砚对着桌上的骨片拼接图出神。
完整的骨架复原出来,身高接近三米,骨骼密度远超常人,关节处有异常的骨质增生,像是长期负重留下的痕迹。
更诡异的是颅骨,眉骨突出,眼眶比常人大一圈,后脑处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像是生来就戴着某种冠饰。
“教授,您看这个。”林知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清理出来的陶片,“陶文破译了一部分,有两个字反复出现——‘影’。”
陶片上的刻画符号古朴扭曲,确实是龙山文化的陶文。
沈砚凑近了看,除了“影”,旁边还有一个象形符号,像一个人举着杖,脚下是两棵树。
邓林。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山海经》里说“邓林在其东,二树木”,历来都解释成夸父手杖化成的桃林。
可如果博父国真的存在,邓林会不会不是一片树林,而是某个具体的地点?
“明天调整发掘方向,往东边探。”沈砚指着地图上遗址东侧的一片洼地,“传说里邓林在博父国东,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主城遗址,往东两公里应该就是边界。”
林知夏点点头,又犹豫道:“教授,村里的老人说那片洼地邪性得很,叫‘迷魂洼’,说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还能听见树说话。”
沈砚笑了笑:“考古不信这个。”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
十年前他第一次读《山海经》,读到博父国一段时就有种奇异的直觉——这段记载不是神话,是被神化的历史。
夸父追的从来不是太阳,博父国的巨人也不是天生异禀,一切背后都有另一个答案。
第二天清晨,发掘队往东推进。
洼地比想象中更深,四周长满了野生的桃树,枝桠交错,阳光透不进来,走进去几步就觉得阴凉。
老周走在最前面,拿着洛阳铲探路,走了没五十米突然停住了。
“沈教授,不对劲。”老周的声音发颤,“您看脚下。”
沈砚低头,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桃叶,桃叶底下露出整齐的石板路。
石板很大,每一块都有半米见方,缝隙里长着青苔,显然年代久远。
更奇怪的是,石板路不是直的,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弧度盘旋着,往洼地中心延伸。
“这是……环形路?”林知夏蹲下身摸了摸石板,“工艺和主城遗址的夯土台基一样,真是博父国的遗迹?”
队伍顺着石板路往里走。
越往深处,桃树越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桃香,混着湿的霉味。
沈砚数着步数,走了大概三百步,眼前豁然开朗——洼地中心是一片圆形的空地,空地正中央,矗立着两棵巨大的古树。
不是桃树,是两棵不知品种的古树。
树要十几个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布满了瘤状凸起,树冠像两把巨伞,遮天蔽。
两棵树的枝桠在空中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远远看去真像一片树林。
“二树木……”沈砚喃喃道,“原来邓林真的只有两棵树。”
他走到树下,仰头望去。树上刻满了符号,和陶片上的文字一脉相承,密密麻麻从树一直延伸到高处。
更诡异的是,两棵树相对的位置各有一个树洞,洞口齐人高,里面黑黝黝的,不知道有多深。
“教授,树洞里有东西。”老周拿着手电往里面照,“好像是台阶,往下走的。”
沈砚接过手电,光柱探进树洞。
里面果然是石阶,打磨得很光滑,螺旋着往地底延伸,气混着一股奇异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凑近闻了闻,像蛇腥气,又带着点桃树的甜香。
“所有人留在这里,我和知夏下去看看。”沈砚从背包里拿出头灯戴上,又抽出了工兵铲,“老周,我们一个小时没上来,你就报警。”
石阶比普通台阶高很多,沈砚每走一步都要抬高腿,像是专门为巨人设计的。
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米,空间豁然开阔。
头灯扫过四周,沈砚愣住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穹顶很高,四周的岩壁上凿着一个个石室,排列整齐,像某种地下村落。
地面铺着和外面一样的石板,中央有一条主通道,通向大厅深处。
通道两侧立着石雕,都是巨人形象,右手握青蛇,左手握黄蛇,面貌模糊,却透着一股威严。
“这是博父国的地下城?”林知夏的声音带着颤音,“他们……住在地下?”
沈砚没说话,走到一座石雕前仔细观察。
石雕的巨人双眼凹陷,里面镶嵌着某种暗色的矿石,头顶刻着太阳纹。
他伸手摸了摸石雕的手,青蛇和黄蛇的位置雕刻得格外用力,蛇眼的位置是空的,像是原本镶嵌了什么东西,后来被取走了。
“蛇是钥匙。”沈砚突然说,“双蛇不是装饰,是某种权力象征,也可能是开启什么东西的钥匙。”
他们沿着主通道往里走。
两侧的石室大多空着,只有少数残留着石床和陶罐。
陶罐很大,半人高,里面装着已经炭化的谷物,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果。
沈砚拿起一块炭化的果实,表皮有细密的绒毛,像是某种桃类。
越往里走,空气越湿,那股腥气也越重。
走到大厅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夸父逐的图案——巨人举着手杖,朝着太阳奔跑,脚下是蜿蜒的河流。
石门中央有两个凹槽,形状恰好是一青一黄两条蛇。
“果然。”沈砚从包里拿出上午出土的双蛇玉佩,“这就是钥匙。”
他试着把玉佩放进凹槽,大小刚好吻合。
青蛇对左边,黄蛇对右边,咔嗒一声轻响,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浓的腥气涌了出来。
石门后是一间石室,比外面的石室大很多。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躺着一具巨大的石棺。
石棺上刻满了月星辰的图案,棺盖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蛇纹。
“这应该是夸父的棺椁。”沈砚屏住呼吸,慢慢走近石台,“博父国的首领。”
石棺没有封死,留着一道缝隙。
沈砚和林知夏合力推开棺盖,里面的景象让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棺里躺着一具巨人的遗骸,身高接近三米五,骨骼完整,身上穿着已经腐朽的兽皮。
巨人的右手握着一条青玉蛇,左手握着一条黄玉蛇,和石门上的凹槽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巨人的口着一手杖,木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历经几千年居然没有腐朽,杖首深深刺入骨,像是致死的原因。
“夸父不是渴死的吗?”林知夏声音发紧,“怎么会……被手杖死?”
沈砚没回答,他注意到巨人的头骨下垫着一块玉板,上面刻满了文字。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玉板,用手电照着辨认。
陶文,比之前见过的都要规整,是正式的记事文。
沈砚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玉板上记载的,是另一个版本的夸父逐。
博父国确实是巨人族,天生身材高大,力大无穷。
他们世代居住在北方,信奉水神,以双蛇为图腾,掌管着黄河下游的水脉。
四千年前,气候突变,连年大旱,黄河断流,博父国的水源枯竭,族人生存艰难。
当时的首领夸父,发现了一个秘密——太阳的影子里藏着水源。
不是天上的太阳,是地下的“影”。
玉板上说,地底有一处“影之泉”,泉水能解万旱,还能让巨人族保持力量。
但影之泉被某种东西封住了,只有在每年夏至,太阳直射的时候,封印才会短暂打开。
夸父每年夏至都会沿着地脉往西走,寻找影之泉的入口,这就是“逐”的真相——他追的不是天上的太阳,是地下移动的影。
那一年大旱格外严重,夸父提前出发,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影之泉。
可他打开封印后,发现泉眼里锁着一条巨大的蛇,青黄双头,是上古的水虺。
水虺被封印了千年,一旦出来就会引发大洪水,淹没整个北方。
夸父为了阻止水虺,用自己的手杖刺穿了水虺的七寸,同时自己也被水虺的毒液反噬。
他临死前撑着手杖回到博父国东,将手杖在地上,手杖吸收了水虺的力量,长成了两棵大树,就是邓林。
邓林的树深入地底,压住了水虺的封印,也护住了影之泉。
博父国的后人为了守护封印,举族搬到了地下,世代看守邓林。
他们每隔几十年就会选出一名新的“夸父”,沿着先祖的路线巡视地脉,确保封印完好。
而双蛇玉佩,就是进入地下城、接触封印的钥匙。
“所以……夸父逐不是神话,是治水?”林知夏听得目瞪口呆,“那条水虺,现在还在下面?”
沈砚放下玉板,脸色凝重:“如果记载是真的,水虺就被封在邓林的树底下。博父国的人世代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着它。”
他话音刚落,整个石室突然晃了一下,头顶有碎石掉落。
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那股腥气突然变得浓烈起来,混着一股湿热的气息,从石室地面的裂缝里冒出来。
“不好。”沈砚脸色一变,“我们进来的时候动了石门,可能惊动了下面的东西。”
震动越来越剧烈,石棺里的骸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沈砚快速把玉板塞进包里,拉着林知夏往石室外跑。
刚跑出石门,就看见大厅两侧的石室里有黑影在晃动,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东西?”林知夏握紧手电,光柱扫过去。
光柱里,一条条青黄色的小蛇从石室里爬出来,密密麻麻,沿着墙壁往大厅中央汇聚。
蛇不大,只有手指粗细,但数量极多,转眼就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是双蛇的后代。”沈砚沉声道,“博父国的人养蛇,这些蛇应该是守护地下城的。”
蛇群没有立刻攻击,只是围着他们打转,蛇信子吞吐着,发出嘶嘶的声响。
沈砚注意到,这些蛇都有两个头,一青一黄,长在同一个身体上,和玉板上记载的水虺形象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往出口走,别惊动它们。”沈砚拉着林知夏,慢慢往石阶的方向退。
可他们刚退了几步,地面突然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穹顶掉下一大块碎石,正好砸在蛇群中间。
蛇群瞬间炸了锅,嘶嘶声大作,水般朝着两人涌过来。
“跑!”沈砚推了林知夏一把,自己拿起工兵铲挡在后面。
双头蛇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脚下。
沈砚用工兵铲挥打,蛇的身体很韧,打在地上弹起来又继续往前爬。
他边打边退,很快就退到了石阶底下。
林知夏已经爬上了几级台阶,伸手拉他:“教授快上来!”
沈砚刚抓住她的手,突然感觉脚踝一紧,一条双头蛇缠了上来,两个头同时咬住了他的裤腿。
他低头一看,蛇牙很尖,已经刺穿了布料,碰到了皮肤。
奇怪的是,没有痛感,反而有一阵冰凉的感觉顺着脚踝往上爬。
沈砚一脚把蛇甩出去,爬上石阶。
两人拼命往上跑,身后的蛇群追了一段,到了树洞入口就停住了,像是不敢离开地下大厅,只是在洞口嘶嘶地吐着信子。
爬出树洞,外面的阳光刺眼。
老周等人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看见他们出来都松了口气。
“沈教授,您没事吧?刚才听见里面有动静。”老周迎上来。
沈砚摇摇头,刚想说话,突然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上浮现出一层青黄色的纹路,像蛇鳞一样,顺着血管往上蔓延。
“教授!”林知夏惊呼,“您的脖子!”
沈砚摸了摸脖子,皮肤冰凉,凸起一片片细小的鳞片。
他心里一沉——刚才那条蛇的毒液有问题,不是普通的蛇毒。
“先回营地。”沈砚强撑着稳住身形,“把东西都收好,地下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
回到营地,沈砚把自己关在帐篷里。
他对着镜子解开衣服,青黄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口,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动,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冰凉坚硬。
更诡异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下的动静——那股湿的腥气,还有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蠕动的震颤,仿佛和他的心跳连在了一起。
玉板上记载,水虺的毒液能让人“化蛇”,是博父国守护者的仪式。
历代夸父在接任时,都会让双头蛇咬一口,获得和水虺沟通的能力,也能感知封印的状态。
但如果控制不好,就会彻底失去神智,变成蛇人。
沈砚闭上眼睛,试着集中精神。
渐渐地,他“看见”了地下的景象。很深的地底,有一个巨大的水潭,水潭里盘着一条巨大的双头蛇,青黄二色,身长不知几百米,正在沉睡。
水潭上方,是密密麻麻的树,像一张大网罩住了整个水潭,正是邓林的树。
封印已经松动了。
树有几处断裂的地方,潭水顺着裂缝往上渗,那些双头小蛇就是顺着裂缝爬上来的。
而他们打开石门的震动,成了压垮封印的最后一稻草。
水虺正在苏醒。
沈砚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现在能感觉到水虺的意识——古老、混沌,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它被封印了四千年,已经到了极限。
“教授,您怎么样了?”林知夏在帐篷外敲门,“村里的老支书来了,说他知道邓林的事。”
沈砚整理好衣服,走出帐篷。
老支书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姓王,抽着旱烟袋,看见沈砚就叹了口气:“沈教授,你们是不是进迷魂洼了?那地方去不得,老辈人传下来,底下压着妖物,邓林就是镇妖的。”
“王支书,您知道多少?”沈砚给老人搬了凳子。
“都是祖上传的。”王支书磕了磕烟袋,“说古时候有个巨人,把一条大蛇压在了底下,用自己的拐杖长成了两棵树镇着。还说巨人的后代住在地下,世世代代看着。每隔几十年,就会有巨人的影子在树林里走,那是巡封印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三十年前夏至那天,我去洼地里摘桃,看见两棵树中间站着个大高个,得有三米多,手里拿着两条蛇,站了一会儿就钻进树洞里去了。我以为看花了眼,现在看来……是真的?”
沈砚和林知夏对视一眼。
三十年前,说明博父国的后人可能还在,至少那个时候还有守护者。
“王支书,最近村里有没有什么怪事?”沈砚问。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王支书皱起眉,“这半个月,村里的井水都变味了,腥了吧唧的。还有好几户人家的鸡晚上被什么东西拖走了,地上只留下蛇皮,青黄两色的。老人们都说,底下的东西要出来了。”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封印松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今天是几号?”他突然问。
“六月十七,农历五月初三。”林知夏答道。
“还有十九天就是夏至。”沈砚算了算期,“玉板上说,夏至封印最弱,水虺会在那天冲破封印。我们必须在夏至之前想办法重新封住它。”
“可我们怎么封?”林知夏急道,“博父国的人都不见了,双蛇玉佩我们只有一个,还不知道怎么用。”
沈砚看向窗外邓林的方向,皮肤下的蛇鳞又开始发烫。
他能感觉到,水虺的意识在慢慢变强,而他体内的蛇毒也在和它呼应。
或许,这就是他能进入地下城、接触到封印的原因——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选中了他。
“邓林的树是封印的核心。”沈砚说,“夸父的手杖化成了树,本身就有镇压的力量。只要能修复断裂的树,就能暂时稳住封印。”
“怎么修复?”
沈砚拿起桌上的双蛇玉佩,指尖抚过青黄二蛇的纹路:“用守护者的血。玉板上说,夸父的血能滋养邓林。现在我中了蛇毒,也算半个守护者了。”
夏至前一天,沈砚带着老周和几个胆大的工人再次进入迷魂洼。
林知夏被他留在了营地,保管玉板和资料。
沈砚没说自己的计划,只说进去看看情况。
他知道此行凶险,不想让更多人卷进来。
邓林的两棵古树比上次来时更显阴沉。树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树洞门口,几条双头蛇盘在那里,看见沈砚过来,非但没攻击,反而让开了路。
“沈教授,这些蛇好像怕您。”老周惊讶道。
沈砚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蛇群的情绪——敬畏,还有恐惧。
他体内的蛇毒已经蔓延了大半,口和手臂都布满了青黄色的鳞片,眼睛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看东西时会出现双重影子。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自己下去。”沈砚拿上工具和一袋朱砂,还有那对双蛇玉佩,“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如果天亮我还没出来,你们就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来。”
老周还想劝,被沈砚摆手制止了。他转身走进树洞,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下大厅比上次更湿,地面上积了一层水,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双头蛇在水里游弋,看见沈砚都纷纷避开。
他走到大厅中央,按照玉板上的记载,找到了通往地底更深处的入口。
入口在夸父石棺的底下。
推开石台,地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井壁上有凿出来的脚窝,一直往下延伸。
湿热的气息从井里冒出来,带着水虺的气息。
沈砚深吸一口气,顺着脚窝往下爬。
越往下,空间越开阔。大概爬了一百多米,脚下踩到了实地。
他打开头灯,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是一潭黑色的水,水面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水潭四周,无数粗壮的树从洞顶垂下来,扎进水里,像一巨大的柱子。
树呈深褐色,和邓林的树颜色一样,正是这张树组成的网,困住了水虺。
沈砚能清晰地感觉到,水虺就在水潭底下。
它在沉睡,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呼吸,潭水都会轻微起伏。
有几树已经断裂了,断口处渗出黑色的汁液,正是封印松动的地方。
沈砚沿着潭边走到断裂的树前。
树比他的腰还粗,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挣断的。
他拿出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涌出来,是青黄色的,带着淡淡的金光。
他把掌心按在树的断口上,默念着玉板上记载的咒语。
血顺着树的纹理渗进去,断口处慢慢发出微光,断裂的纤维开始一点点生长、连接。
果然有用。
沈砚心中一喜,继续催动体内的力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顺着手掌流失,皮肤下的鳞片越来越明显,意识也开始模糊。
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树会再次断裂。
修复到第三树时,水潭突然开始冒泡。
“醒了。”沈砚心里一紧。
水面剧烈翻腾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底涌上来。
紧接着,两个巨大的蛇头破水而出,一个青色,一个黄色,都有水缸那么粗,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沈砚。
水虺。
四千年的上古凶兽,真正的模样比记载中更加恐怖。
蛇身盘在水潭里,不知道有多长,鳞片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两个蛇头同时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砚没有退。他站在原地,手掌依然按在树上,修复还没完成。
青蛇头率先攻了过来,巨大的蛇尾扫向潭边。
沈砚纵身躲开,蛇尾砸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黄蛇头紧随其后,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沈砚口的鳞片突然发出微光。
水虺的动作顿了一下,两个蛇头都歪了歪,像是在疑惑。
它能感觉到沈砚身上的气息,和当年封印它的夸父一模一样。
趁着这个间隙,沈砚快速退到树底下,双手同时按在两断裂的树上。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树上,口中的咒语念得更快了。
所有断裂的树同时发出金光,断口处飞速生长,很快就连接在了一起。
洞顶的树也开始发光,整张网重新变得坚韧,散发出淡淡的桃香。
水虺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两个蛇头同时撞向网。
咚——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溶洞都在摇晃。树纹丝不动,金光更盛。
水虺撞了几下,见撞不开,更加暴怒,蛇身翻腾,潭水掀起巨浪。
沈砚站在潭边,脸色苍白。他能感觉到封印已经稳住了,但水虺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强,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封印还会松动。
必须彻底镇住它。
他看向水潭中央,那里是网的中心,也是封印最核心的位置。玉板上记载,若封印将破,守护者可以身献祭,融入邓林,永镇水虺。
当年的夸父,就是这么做的。
沈砚笑了笑。他研究了十年博父国,没想到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传说的一部分。
他从怀里拿出双蛇玉佩,握在手心,然后纵身跳进了水潭。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围了他。
水虺察觉到他的意图,疯狂地冲过来,两个蛇头同时咬住了他。
剧痛传来,但沈砚没有松手。他攥紧玉佩,念出了最后一句咒语。
双蛇玉佩发出耀眼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融入身体。
沈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须,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他的意识变得广阔,能感觉到每一树的脉动,能感觉到邓林的呼吸,也能感觉到水虺的挣扎一点点平息下去。
水潭慢慢恢复了平静。
网变得更加茂密,新的树从潭底生长出来,将水虺牢牢地困在中央。
潭面上,慢慢长出了两棵小小的桃树,漂浮在水面上,和邓林的两棵古树遥遥相对。
天亮了。
老周等人在树洞外等了一夜,没听见任何动静。
他们壮着胆子往下走,发现地下大厅很安静,双头蛇都不见了,只有石棺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们找遍了整个地下城,都没找到沈砚。
只有石台上,留下了一块沾着血的玉板,还有沈砚的考古笔记。
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夸父未死,化为邓林。封印已稳,勿扰。”
林知夏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了笔记和玉板。
她站在邓林的两棵古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发掘队撤离了。
遗址被回填,对外只说是普通的龙山文化遗址,没有巨人,没有地下城,也没有水虺。迷魂洼被划为保护区,禁止闲人进入。
只有林知夏知道,沈砚没有死。
每年夏至,她都会来迷魂洼。
她能看见,两棵古树中间,会浮现出一个高大的影子,手里握着青黄双蛇,在树林里慢慢走着,巡视着地下的封印。
影子的轮廓,和沈砚有七分像。
邓林还是那两棵树,枝繁叶茂,年年结出甜美的桃子。
村里的人都说,迷魂洼的桃子最养人,吃了强身健体,百病不生。
只是没人知道,桃树底下,压着四千年的秘密,还有一个永远的守护者。
《山海经》里依然写着:“博父国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青蛇,左手黄蛇。邓林在其东,二树木。”
后世的人读着这段文字,只当是荒诞的神话。
没人知道,在鲁北的一片洼地里,两棵古树静静矗立,地下封印着上古凶兽,而博父国的传说,至今仍在延续。
升月落,邓林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