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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商队在沙碛里走到第三十七天,黄虎终于确信,他们迷了路。

他本是周王室的御用工师,因王室衰微,不得不跟着一支贩玉的商队西行,想寻些昆仑玉料换米粮。

领队的老贾头走了三十年西域道,拍着脯说闭着眼都能摸到昆仑山脚,可自打越过那片泛着死鱼肚白色的大泽,四周的景致就越来越不对劲。

风是冷的,带着一股生腥气,像埋了多年的旧骨被刨了出来。

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太阳像蒙了一层厚纱,照在身上半点暖意也无。

沙地渐渐变成了灰白色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敲着像玉石。

“老贾,这地方不对。”黄虎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西域的土是黄的,这土白得瘆人。”

老贾头抹了把脸,嘴唇已经起了白皮,眼神里也透着慌:“按理说出了大泽该是龙鱼陵,可走了三天也没见着水……再往北走走,说不定转个弯就到了。”

队伍里十三个人,带的水剩了不到两皮囊。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只有黄虎还撑着——他年轻时跟方士学过几年吐纳,比寻常人耐造些。

又走了半,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山。山不高,通体都是白色的岩石,远远望去像一堆堆凝固的牛。

山脚下隐约有炊烟升起,淡淡的,白得几乎和山色融在一起。

“有人家!”商队的伙计们欢呼起来,脚步都快了几分。

黄虎却皱起了眉。那烟太素了,不像是烧柴草的烟,倒像烧玉石的烟。

他以前在王室作坊里见过玉工焙玉,冒出来的烟就是这样,白得发飘,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腥甜气就越重。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植物,叶子是半透明的白色,叶脉像玉石的纹路,风一吹簌簌地响,声音细碎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走到近前,他们才看清那是个村落。土墙也是白的,墙头上趴着些白色的鸟兽,远远望去像一团团雪。

村口站着几个人,看见他们来,既不惊讶也不欢迎,就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等走到离村口十步远的地方,黄虎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那些人——太白了。

不是中原人养出来的白皙,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近乎玉石的惨白。

头发也是白的,像雪线一样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的玉珠。

他们穿着粗麻白衣,料子粗糙,却洗得发白,和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诸位……我们是过路的商队,迷了路,想讨口水喝。”老贾头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紧。

为首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

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木偶,喉咙里发出沙哑涩的声音,像两块玉石在摩擦:“……进来吧。”

他一开口,黄虎心里又是一沉。这些人说话的腔调古怪,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一行人跟着老者进了村。村子不大,横竖不过几十间土屋,路上偶尔遇见几个村民,都是一样的惨白脸色,一样的披散白发,看见他们只是淡淡瞥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人在路边翻晒着什么,一粒粒白色的颗粒,不像谷物,倒像碎玉屑。

有人在修补房屋,手里的工具也是石质的,敲在土墙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除了脚步声和工具声,连一声狗叫鸡鸣都没有。

“这里……是什么地方?”黄虎忍不住问。

老者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白民国。”

黄虎心里咯噔一下。他年轻时读《山海经》,见过这三个字——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被发。

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他原以为那只是荒诞的神话,没想到世上真有这样一个地方。

老者把他们安排在村头的一间空屋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桌椅都是白色的木质,摸上去冰凉光滑,像玉石一样。

“水在缸里。”老者指了指墙角的陶缸,“晚上……不要出门。”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老贾头赶紧跑到缸边,舀了一瓢水。水是清的,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还有那股熟悉的腥甜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甜的!还行,就是味儿有点怪。”

其他人也渴坏了,纷纷舀水喝。只有黄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村子。

天已经擦黑了,村子里没有点灯,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整个村落陷入一片死寂。

灰白色的天光下,那些白色的房屋、白色的树木,都像一块块墓碑。

“黄先生,你咋不喝水?”一个伙计问。

“我不渴。”黄虎摇摇头。他总觉得这地方透着邪性,不敢轻易碰这里的东西。

夜里,众人挤在屋里歇息。黄虎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面静得离谱,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被捂住了耳朵。

约莫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是很多人在走路,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上爬行。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耳朵里,越来越近,像是沿着墙在走。

黄虎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很淡,灰蒙蒙地洒在地上。他看见院子外面的路上,走着一排白色的人影。

是村里的人。

他们都赤着脚,披散着白发,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走得很慢,身体僵硬,像提线木偶。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赤脚踩在地上的沙沙声。

他们就那样排着队,沿着村路往前走,走到村口又折回来,来来,像在巡夜,又像在梦游。

黄虎看得头皮发麻。他数了数,一共十七个人,都是白天见过的村民。

他们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者忽然停了下来,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脸却精准地对着黄虎所在的窗户。

黄虎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老者站在那里,对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然后,他又缓缓地转回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直到那队人影走远,沙沙声彻底消失,黄虎才瘫软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地方——绝对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虎就把老贾头拉到一边,把昨夜看到的事说了。

老贾头脸色发白,咽了口唾沫:“不能吧?兴许是人家有夜游的毛病……再说咱们水快喝完了,总得歇歇再走。”

“这里的水不能多喝。”黄虎沉声道,“你没发现吗?这里的人都白得不正常,像死人一样。还有,你见过哪个村子连只活物都没有?”

正说着,昨天那个老者端着一个陶盆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吃饭。”

陶盆里盛着一粒粒白色的颗粒,像煮熟的玉屑,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这是啥?”老贾头好奇地问。

“玉黍。”老者放下陶盆,“我们……种玉为食。”

黄虎心里一震。他想起古籍里的记载:白民国,人白如玉。国中无五谷,惟种玉食之。原来竟是真的。

伙计们饿了一天,见了食物都围上去,抓起玉黍就往嘴里塞。一入口都眼睛一亮:“甜的!还脆!像糖似的!”

黄虎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玉黍。颗粒饱满,白半透明,真的像玉石磨成的。

他拿起一粒,放在指尖捻了捻,质地坚硬,却带着一丝温热。

“你们……种玉?”黄虎看着老者,“玉是石头,怎么能种?”

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玉有灵,入土则生。”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黄虎终究没吃那些玉黍。他总觉得,这些东西看着再诱人,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白天的时候,黄虎借口在村里转转,四处打量。

村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后面连着一片山坡,坡上种着一排排白色的植物,就是昨天路边见过的那种。

村民们正在地里劳作,弯着腰,动作缓慢地打理着那些植物,地里翻出来的土都是白色的,混杂着一些细碎的玉粒。

黄虎走到地边,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植物的扎在土里,部结着一串串白色的颗粒,就是他们吃的玉黍。

而那些土壤——黄虎捏起一块,指尖用力一碾,碎开的土粒里,竟然混着一点点细碎的骨渣。

他心里一寒,抬头看向地里劳作的村民。他们弯着腰,白发垂下来遮住脸,手臂苍白纤细,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像照在玉石上一样,泛着冷光。

他们……真的是活人吗?

晌午的时候,黄虎在村子后面的山林边,见到了传说中的乘黄。

那是一只像狐狸的野兽,通体雪白,皮毛光滑得像玉石。

脊背上长着两只小小的角,也是白色的,像玉笋一样。

它正卧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姿态慵懒。

黄虎屏住了呼吸。乘黄,乘之寿二千岁。难怪白民国的人能活那么久,原来真有这样的瑞兽。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只乘黄,黄虎心里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东西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黑玉珠子。

它明明半眯着眼,黄虎却觉得它一直在盯着自己,那种视线冰冷滑腻,像一条蛇缠在脖子上。

“别靠近它。”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黄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白民女子。

她比其他村民稍微有几分人气,皮肤虽然也白,却透着一点点血色,眼睛是浅褐色的,不像其他人那样灰蒙蒙的。

“你是——”

“我叫阿销。”女子声音很轻,“你是外面来的?”

黄虎点点头:“我们是商队,迷了路。姑娘,这乘黄……为什么不能靠近?”

阿销看了一眼石头上的乘黄,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它不是瑞兽。”

说完这句,她就匆匆走开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黄虎站在原地,心里疑窦丛生。不是瑞兽?那是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乘黄,那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两颗纯黑的眼珠正对着他的方向,嘴角微微咧开,像是在笑。

黄虎浑身一凛,赶紧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老贾头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乘黄。

“你们见着那白狐狸了没?背上还有角!那就是乘黄啊!”

“传说骑上能活两千岁!咱们要是能弄走一只,这辈子都不愁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抓到——”

黄虎皱起眉:“你们别打它的主意,那东西邪性得很。”

“黄先生你就是太小心了。”一个伙计满不在乎地说,“瑞兽嘛,肯定有点灵气。等咱们走的时候想办法套一只,回去献给诸侯王,金银珠宝少不了咱们的!”

黄虎还想再说什么,老贾头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先歇着,明天咱们打听好路就走。”

当天夜里,黄虎又被声音吵醒了。

这次不是沙沙的脚步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呜咽般的声音,从村子后面的山林里传出来,像哭,又像兽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里的其他人也被吵醒了,都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啥声音啊?怪吓人的……”

“像是野兽叫?”

黄虎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月光下,他看见几道白色的人影正往村后走,动作很快,不像昨夜那样僵硬。

为首的就是那个老者,手里拿着一白色的骨杖,脚步匆匆。

紧接着,他看见昨天那个叫阿销的姑娘,从旁边的巷子里跑出来,往他们的方向过来。

黄虎心里一动,悄悄打开门走了出去。

“姑娘!”他低声喊住阿销。

阿销吓了一跳,看见是他,脸色更白了:“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夜里不能出门!”

“那是什么声音?”黄虎指着山林的方向,“还有乘黄,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销咬着唇,看了看四周,拉着黄虎躲到墙下:“你别问那么多,明天赶紧带着你的人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为什么?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黄虎追问。

阿销的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乘黄不是瑞兽……它是吃人的。我们……我们都不是活人了。”

黄虎心里巨震:“什么意思?”

“我们白民国的人,本来也是普通人。”阿销的声音发颤。

“几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发现了乘黄,以为骑上能长寿,就有人去试。结果,乘黄骑在身上,会慢慢吸人的精气,把人变成玉一样的活尸。”

“人不会死,也不会老,皮肤会变得像玉一样白,慢慢失去知觉,失去感情,最后变成行尸走肉。乘黄靠人的精气活着,还会在地里长出玉黍,我们吃了玉黍,就再也离不开这里,身体会越来越像玉——”

黄虎听得浑身发冷。难怪那些村民都面无表情,动作僵硬,原来他们早就不是活人了,是被玉化的活尸。

“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走不了的。”阿销摇摇头,眼泪掉下来,变成一粒粒细小的玉珠,“吃了玉黍,身体里就有了玉,离开这里就会化成一滩玉水。我是最后一个还没完全玉化的人了。”

黄虎看着地上的玉珠,胃里一阵翻腾。

这时,山林里的呜咽声忽然变大了,紧接着传来一声惨叫,很短促,然后就没了声息。

阿销脸色骤变:“不好!是乘黄出来觅食了!你快回去!”

她推了黄虎一把,自己转身就往村里跑。

黄虎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他抬头看向山林的方向,月光下,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体型比白天见到的乘黄大得多,背上的角也更长更锋利。

那东西嘴里叼着什么,白色的,耷拉着,像是——一个人。

它跑得很快,四脚着地,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几下就窜进了村子深处。

黄虎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回屋里,关紧了门。

“咋了黄先生?”老贾头迷迷糊糊地问。

黄虎喘着气,脸色惨白:“收拾东西,天一亮我们就走!这地方不能待!”

天刚蒙蒙亮,众人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发。

老贾头虽然觉得黄虎小题大做,但看他脸色凝重,也不敢多耽搁。

他们去找老者告辞,老者却不在家。村里的人也很少,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几个村民慢悠悠地走着,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眼睛也更浑浊。

“不对劲……”黄虎低声说,“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昨天他数过,村里至少有三十多个人,今天算下来,也就十几个。

老贾头心里也发毛:“别管了,咱们赶紧走!”

一行人匆匆往村口走。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者。

他站在路中间,白发披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皮肤比昨天更白了,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像玉石纹理一样的纹路。

“你们……不能走。”老者的声音更沙哑了,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凭啥不让走?”一个壮伙计壮着胆子喊,“我们还能赖在这儿不成?”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也是白色的,像玉片。

随着他抬手,村子里的那些白民都慢慢走了过来,围在路两边。

他们都低着头,白发遮住脸,身体僵硬,像一排排石像。

“吃了玉黍……就是白民国的人了。”老者缓缓说,“留下吧,和我们一起,长生不老。”

“放屁!”老贾头骂了一句,抽出腰间的刀,“老子才不当这活死人!让开!”

老者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不吃玉黍……就喂乘黄。”

话音刚落,村后忽然传来一声兽吼,震得人耳膜发疼。

众人脸色大变,都想起了夜里的声音。

“跑!”黄虎大喊一声。

众人拔腿就往村外跑。

那些白民动作不快,却像水一样围过来,伸手去抓他们。

手冰凉坚硬,像玉石雕成的,力气大得惊人。

一个跑在最后的伙计被抓住了胳膊,吓得大叫,挥刀砍了过去。

刀砍在那白民的胳膊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像砍在石头上。

那白民的胳膊上只留下一道白印,丝毫没有受伤。

他反而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死死抱住那个伙计。

“救我!救我!”伙计吓得魂飞魄散。

其他人想去救,却被更多的白民围住了。

这些活尸虽然动作慢,却不怕疼,力气又大,缠上了就甩不掉。

黄虎一边躲闪,一边观察。他发现这些白民虽然身体坚硬,却很僵硬,转身很慢。他拉着老贾头,专找缝隙钻。

“往林子里跑!”黄虎大喊。

众人慌不择路,往村后的山林跑去。白民们在后面追,脚步声沙沙作响,像无数玉石在地上滚动。

跑进山林,树木多了起来,白民们的速度更慢了。众人跑了一阵,渐渐甩开了他们。

“呼……呼……”老贾头扶着树喘气,“吓死老子了……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活尸,被玉化的活尸。”黄虎沉声道,“我们喝了这里的水,吃了玉黍的人,恐怕都有麻烦。”

他看向那几个吃了玉黍的伙计,他们的脸色似乎比昨天更白了一点,嘴唇也没了血色。

几个伙计互相看了看,都慌了:“黄先生,你别吓我们……不就是吃了点粮食吗?”

“现在还不好说。”黄虎摇摇头,“先找到路离开这里再说。”

他们在林子里往前走。

这片林子也透着诡异,树木都是灰白色的,树皮光滑像玉,树叶也是半透明的。

地上铺着一层白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玉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众人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玉田,地里种着一排排白色的植物,就是结玉黍的那种。

而田埂上、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很多白色的人形。

不对,不是躺着。

是长在地里。

那些人下半身都埋在土里,上半身露在外面,皮肤已经完全玉化了,像一尊尊白色的雕像。

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眼睛闭着,头发和植物的藤蔓缠在一起,须从他们的身体里长出来,扎进土里。

而那些玉黍,就长在他们身体周围,须连接着他们的躯体。

“我的娘啊……”一个伙计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玉黍……是用人种出来的?”

黄虎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原来所谓的“种玉为食”,竟是把人当作肥料,让玉黍在人身上生长。

那些玉化的活尸,最后都会被埋进土里,成为玉黍的养分。

“这就是白民国的真相……”黄虎喃喃道,“什么长生不老,最后都变成了庄稼的肥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兽吼,比之前更近了。

“是乘黄!”老贾头脸色惨白,“它追过来了!”

白色的影子从树林里窜了出来,停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是乘黄。

它比白天见到的大了一倍不止,皮毛白得发亮,背上的两只角又尖又长,像两把玉刀。

嘴微微咧着,露出细密尖锐的牙齿,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跑!”

众人转身就跑。乘黄低吼一声,四脚蹬地,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追了过来。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身后。

跑在最后的那个伙计惨叫一声,被乘黄一口咬住了后颈。

乘黄的头一甩,那伙计就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脖子上两个血洞,血流如注。

他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伤口流出来的血,很快就变成了白色,像玉浆一样。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

乘黄却没有立刻追上来,它低头舔了舔地上的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众人逃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像猫捉老鼠一样,带着戏弄的意味。

“这样跑不是办法!”黄虎一边跑一边喊,“它速度太快了!”

“那咋办?”老贾头喘得像破风箱,“咱们打不过它啊!”

黄虎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山洞,藏在岩壁后面,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

“进山洞!”

众人慌慌张张钻进山洞。山洞不大,里面很深,黑漆漆的。

他们往里走了一段,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洞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乘黄追来了。

它在洞口停住,鼻子嗅了嗅,发出低沉的吼声。然后,慢慢走了进来。

山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微光。众人缩在石头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乘黄的脚步声很慢,啪嗒啪嗒,像玉石敲在石头上。它在洞里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他们。

黄虎紧紧握着手里的匕首,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凭他们这些人,本不是这东西的对手。

就在这时,乘黄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撞击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外面没了动静。

黄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洞口看去。

乘黄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背上着一白色的骨杖,从后背刺穿了前,黑色的血汩汩地流出来。

骨杖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阿销。

她手里握着骨杖的另一端,脸色惨白,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阿销姑娘?”黄虎惊讶地走出去。

阿销转过头,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泪光:“你们……快走吧。乘黄死了,它们撑不了多久了。”

“这是——”

“这是先祖留下的骨杖,能乘黄。”阿销咳了一声,嘴角溢出白色的玉浆,“我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外面的人来,能把消息带出去……永远不要来白民国。”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皮肤像玉石一样裂开,缝隙里透出白光。

“我也快玉化了。”阿销笑了笑,“乘黄是白民国的,它死了,所有玉化的人都会跟着消散。你们趁现在快走,往北走三天就能到肃慎国,那里有正常的人。”

“那你呢?”

“我不走了。”阿销摇摇头,“我本来就是白民国的人……该和他们一起。”

她的身体越来越亮,像一尊发光的玉像。

最后,光芒散尽,她化作一地细碎的玉屑,被风一吹,散在了空气里。

地上只剩下那骨杖,和乘黄的尸体。

众人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走吧。”黄虎叹了口气,“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不敢多停留,按照阿销说的方向往北走。

一路上,路边的白色植物都在枯萎,玉黍一粒粒碎掉,变成粉末。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一阵阵玉石碎裂的声音。

那些白民,也跟着乘黄一起消散了。

走了三天,他们终于走出那片灰白色的土地,见到了肃慎国的人。

商队十三个人,最后只剩下五个。

那三个吃了玉黍的,回去之后没多久,皮肤就开始变白变硬,最后在一个夜里悄悄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黄虎活了下来。他再也没有碰过玉石,也从不跟人提起白民国的事。

只是偶尔夜里做梦,还会梦见那片白色的村子,梦见那些玉化的人,和那双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睛。

很多年后,有人翻读《山海经》,指给他看“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被发。

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的记载,啧啧称奇。

黄虎没说话。

他见过那种长寿的代价——那些玉一样的人,困在那片白色的土地上,复一,年复一年,永远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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