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之外,有一片被沧溟之水环抱的孤域,人称女子国。
国在巫咸之北,轩辕之南,四望皆烟波浩渺,无舟楫不可渡。
千载以来,此地唯见女子生息,从无男子踪迹。
国中有一方名池,唤作黄池。池水色如蜜珀,澄明见底,女子若及笄之年入池沐浴,出则有孕。
倘若诞下女婴,便是康健长成;若是个男胎,纵使出世,也活不过三岁。
这规矩传了不知多少代,从未有人见它破过。
一、环水之国
女子国不大,方圆三百里而已。
国中多植桑柘,女子种桑、养蚕、织锦为衣,又善采药、酿花酒,子过得安宁自足。
国中无兵戈,也无争讼,以主君为尊。主君之下设三位祭司,分掌黄池祭祀、历法医药与占卜之事。
此地女子皆从母姓,知母而不知父,世代相袭,如池边芦苇,枯了又生,绵延不绝。
第二十七代主君名唤瑶光,执掌国政已二十余年。
她生得高颀明丽,眉心一点朱砂痣,是历代主君血脉相承的印记。
瑶光有一女,名阿湄,年方十七,生得眉目清透,性灵聪慧,自幼随大祭司玄姑修习祭礼与药理,国中上下早已视她为下任主君。
这年暮春,黄池畔的杜若花开得正盛,白紫相间的花穗垂在水面,风一过,香气便漫遍半座王城。
照旧例,每年春深,国中及笄的少女都要到黄池行沐浴礼,祈求得嗣。阿湄作为祭司弟子,自然要随玄姑主持仪式。
可这一年,异象陡生。
首批入池沐浴的十二名少女,三月过去,竟无一人有孕。消息传回王城,瑶光蹙眉,立即召来玄姑。
玄姑年近七十,白发用一木簪挽着,手中常握一方龟甲。她听闻此事,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老身守着黄池五十年,从未见过这等事。往年春祭,十人中总有七八人得孕,如今……怕只怕黄池的神力,衰了。”
瑶光心头一沉。女子国全赖黄池延续血脉,若水神之力消退,国将不国。
她当即命人细细查验池水,又令玄姑率领祭司在池边设坛,连祭七,献上桑蚕丝与百花酿,恳求水神回心转意。
七祭罢,依旧毫无动静。
更让人不安的是,国中陆续有妇人来报,说黄池水的颜色比往年淡了许多。
从前是温润的琥珀色,如今竟渐渐变得清浅,近乎寻常溪水。
这些子,阿湄一直守在黄池边。她自幼在池畔长大,熟悉这水的温度与气息。
她伸手探入水中,只觉一股凉意刺骨,全不似往的温煦。
池底原本铺着细密的金沙,光下会泛起碎金般的光芒,如今也黯淡下去,像蒙了一层灰。
“玄姑,”阿湄捧回一碗池水,“您看这水,是不是比从前轻了?”
玄姑接过碗,闭目嗅了嗅,又以指尖沾了一点尝在口中,脸色愈发凝重:“是生气散了。黄池之水本含生息,如今生息渐消,已与凡水无异了。”
“为何会如此?”阿湄不解,“千百年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玄姑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老身也说不清。也许是天数,也许是……有人破了旧誓。”
二、违命之子
国中上下正为黄池异象惶惶不安,另一件更惊世骇俗的事,出在了城东织户家中。
织户名唤青禾,三年前在黄池沐浴后有孕,临盆时竟生下一个男婴。
这事本就罕见,国中虽偶有男婴降生,却从未活过三岁。
青禾心疼孩子,终抱在怀里,只盼奇迹发生。
可眼看孩子两岁有余,身子一弱过一,她也渐渐死了心,只想多陪一是一。
谁料到了这年入夏,那男婴不但没有夭折,反倒愈发壮实起来,能跑能跳,嗓门洪亮,与寻常女童别无二致。
青禾又惊又怕,不敢声张,整将孩子关在家中。
可孩子天性活泼,一趁她织布不备,溜到巷中玩耍,恰好被路过的祭司撞见。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王城。
“男娃活过三岁了?”
“这怎么可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男子三岁必夭……”
“莫不是妖孽降世?难怪黄池不灵了,定是这孩子带来的灾殃!”
议论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有人说这孩子是不祥之兆,触怒水神,才使黄池失了神力,应当将他沉入池中献祭,以平神怒。
也有人心有不忍,说孩子毕竟无辜。
瑶光召青禾母子入宫。大殿之上,那男婴躲在青禾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黑亮,手里还攥着半块麦饼。
他生得眉目周正,只是比同龄女童壮实些,看去并无半分妖异。
“孩子叫什么名字?”瑶光问。
“叫石生。”青禾声音发颤,跪下磕头,“主君,求您饶过石生。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我舍不得。”
阿湄站在瑶光身侧,看着那孩子怯生生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动。她上前一步,对瑶光道:“母亲,石生能活过三岁,或许并非灾异,反倒是契机。黄池神力衰退,恰在石生活过三岁之时,说不定二者之间,另有缘由。”
玄姑也缓缓开口:“主君,老身以为不可贸然行事。古来生男三岁辄死是铁律,却从未有人说过,活下来便是妖孽。或许……这是黄池给我们的警示。”
瑶光沉吟片刻,最终没有降罪青禾母子,只命人将他们安置在王宫内院好生照看,不许外人惊扰。
可国中流言并未平息,反倒愈演愈烈。不少人认定是石生破了国中气运,才致黄池失效,时常聚集在宫门外请愿,要求献祭男婴。
阿湄常去内院看石生。孩子起初怕生,熟了之后便总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
他力气大,能轻易搬起半块青砖,又极聪慧,教他认字,一遍便记住了。
“阿湄姐姐,为什么别人都不喜欢我?”一,石生坐在池边玩石子,忽然抬头问。
阿湄心头微酸,摸了摸他的头:“他们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心里有些害怕。”
“那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阿湄答不上来。她也想知道,千年铁律,为何偏偏在这个孩子身上打破。
为了找寻答案,阿湄一头扎进藏书阁。
藏书阁坐落在王城最高处,藏着历代主君与祭司留下的竹简与帛书,记载着女子国千年的历史与传说。
她翻了三三夜,终于在一卷泛黄的《古纪》中,找到了女子国起源的记载。
帛书上写着:上古之时,巫咸国有姊妹二人,长曰瑶,次曰姬,皆为巫女。时逢战乱,民不聊生,姊妹二人携族中女眷西逃,至一水泽环绕之地,见池中水色金黄,有生息之气,遂定居于此。姊妹二人入池沐浴,皆感而有孕,代代繁衍,是为女子国之始。
帛书末尾,尚有一行模糊的小字,似是后人所添:“与轩辕氏有约,男不世居,女不外嫁,守此域千载,期满则变。”
阿湄心中一震。
轩辕氏?轩辕之国?
她记得《山海图经》里写过,轩辕国在女子国之北,穷山之际,其民不寿者八百岁,人面蛇身,尾交首上,是上古神族后裔。
难道女子国的起源,与轩辕国有关?那所谓的“约”,又究竟是什么?生男三岁辄死的铁律,莫非并非天意,而是约定的约束?
她捧着帛书去找玄姑。玄姑见了那卷《古纪》,长叹一声:“你果然找到了。这些事,历代祭司口耳相传,本不许外泄。如今黄池异变,石生降世,或许……也到了该说的时候。”
三、千年旧约
玄姑告诉阿湄,女子国的始祖,确是巫咸国那两位巫女——瑶与姬。
上古炎黄之战,天下纷乱。巫咸国本是神巫之国,不涉战事,却终究被卷入兵戈,族中男丁大多战死。
瑶与姬是族中最有天赋的巫女,为保族中女眷性命,带着众人向西逃亡,一路历经艰险,最终来到这片环水之地。
那时这片水域旁,住着轩辕氏的一支族人。
轩辕氏人首蛇身,寿元悠长,掌控着生命泉水——也就是后来的黄池。
轩辕族长见姊妹二人心善,又带着一众孤苦女眷,便收留了她们,并允她们饮用黄池水延续血脉。
可轩辕氏自有规矩:神族血脉不可外流,生命之泉的力量,也不可让外人得之太过。于是族长与瑶、姬二人立下誓约:
其一,女眷可借黄池之力繁衍,所生女子可留居此地,世代相守;
其二,若生男丁,不可活过三岁,以免男子掌事坏了此地母系秩序,也防神族血脉混入凡俗;
其三,此地女子永世不得外嫁,男丁不得世居,守此域千载。
作为交换,轩辕氏将庇护这片土地,使其不受战乱侵扰,黄池之力亦千年不绝。
“原来……生男三岁辄死,并非天罚,而是当年立下的誓约?”阿湄听得心惊,“那石生活了下来,是誓约失效了?”
玄姑点头:“算来,自始祖立国至今,正好九百九十七年。千年之期将尽,誓约之力渐弱,黄池神力自然衰退。”
“石生能活下来,并非他是妖孽,而是誓约的束缚,已经困不住新生的血脉了。”
“那黄池神力衰退,是因为誓约将尽?”
“是,也不全是。”玄姑道,“誓约期满,轩辕氏本可收回黄池神力。但依老身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若只是誓约到期,神力当是渐渐消退,不会如此突兀。怕只怕……是北边出了什么变故。”
“北边?轩辕国?”
玄姑颔首:“轩辕国在穷山之上,与我们女子国虽有旧约,却素无往来。千年间,只有初代主君与轩辕族长见过面。”
“如今黄池异变,或许正与轩辕国有关。要解此困局,须得派人北上,去穷山寻轩辕氏问个明白。”
阿湄立刻道:“我去。”
“不可。”玄姑皱眉,“穷山险恶,道路不通,何况我们与轩辕国千年未通音讯,贸然前去,吉凶难料。你是未来主君,不可涉险。”
“玄姑,”阿湄眼神坚定,“正因为我是未来主君,才更该去。黄池是女子国的本,石生的命也系于此。我不去,难道让国中其他人去冒险么?何况我懂药理,识路径,又读过《山海图经》,我去最合适不过。”
二人正争执间,瑶光走了进来。她显然已在门外听了许久,神色平静:“阿湄说得对。此事关乎国运,须得王族亲往,才显诚意。”
“主君,可是……”
“母亲,您同意我去?”阿湄又惊又喜。
瑶光走到她面前,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我女子国的女儿,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始祖能千里逃难立国,你为何不能北上寻源?只是此行凶险,你要万事小心。”
她转身自壁上取下一柄短剑,剑鞘为鲛皮所制,入手微凉:“这是历代主君的佩剑,名唤‘寒水’,削铁如泥,你带在身上。再挑三名身手好的护卫,备足粮草药,从北滩出发,趁落时涉水而过。”
阿湄接过剑,心中滚烫,屈膝行礼:“女儿定不辱使命。”
三后,阿湄带着三名护卫,还有石生——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带上石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石生是誓约松动的征兆,也许轩辕氏见了他,会有转圜余地。
一行人自北滩出发。退时,水域间会露出一条狭长沙洲,可通外界。
这是女子国唯一的对外通道,极少有人走。
沙洲两侧浪涛翻涌,海风带着咸腥气。石生头一回走出国门,趴在阿湄背上,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又好奇,又有些害怕。
走了半,终于踏上陆地。眼前是荒无人烟的原野,草木丛生,远处群山连绵,黛色如墨。
按《山海图经》所载,再往西走,便是巫咸国地界,往北则是穷山,轩辕国便在穷山之巅。
四、巫咸故人
一行人向北行了五,路上渐渐有了人烟。这傍晚,他们在林间歇息,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阿湄示意护卫噤声,悄悄循声而去,只见林间空地上,几名蒙面人正围攻一个青衣女子。
那女子身手矫健,手中握着一柄巫杖,杖头铜铃叮当作响,可寡不敌众,已是险象环生。
“救人!”阿湄低喝一声,三名护卫立即拔剑冲了上去。护卫都是国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几个回合便将蒙面人击退。
青衣女子扶着巫杖喘气,见了阿湄,拱手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灵巫,来自巫咸国。”
阿湄心头一动:“巫咸国?”
“正是。姑娘认得?”
阿湄微微颔首:“不瞒灵巫姐姐,我来自女子国。”
灵巫闻言一惊,上下打量她几番,见她眉心隐约有朱砂印记,方才信了:“竟是女子国的故人!巫咸国与女子国同出一源,只是千年不通往来。你们怎会出现在此处?”
阿湄便将黄池异变、石生之事,以及北上寻轩辕国的打算简略说了。
灵巫听罢,神色凝重:“原来如此。实不相瞒,我此次出来,也是为了轩辕国之事。”
“哦?”
“巫咸国世代观测星象,近来发现穷山一带星象紊乱,帝星黯淡,似有大变。我奉国主之命,前去穷山查探。”灵巫顿了顿,“而且,我听闻轩辕国近来并不太平。”
灵巫说,轩辕国本是上古神族,寿元悠长,不问世事。
可近百年来,族中渐渐有人不甘蛰居穷山,想要南下扩张,与外界争雄。
老族长年迈,已镇不住族人,内部纷争不断,恐怕正是因此,才顾不上维系与女子国的誓约,致使黄池神力衰退。
“若真如此,那黄池神力还能恢复么?”阿湄问。
“难说。”灵巫摇头,“黄池本是轩辕氏生命泉眼的一道分支,神力由轩辕族长以神力维系。若轩辕氏内乱,泉眼失控,不仅你们女子国黄池失效,只怕还会有更坏的事。”
阿湄心中愈发沉重。她邀灵巫同行,灵巫欣然应允。有巫咸国的人在,去轩辕国也多一分底气。
又行数,进入穷山地界。
山势愈发险峻,道路崎岖,草木渐稀,多是的岩石。
越往上走,气温越低,到了半山腰,竟飘起了细雪。
石生冻得小脸通红,裹在阿湄怀里,却不哭不闹,只小声问:“阿湄姐姐,山上有么?”
“有。”阿湄替他拢了拢衣服,“我们就是来找的。”
正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那人一身玄色衣袍,背负长剑,立在山道中央,像是专程等在那里。
“站住。”那人声音清冷,“穷山禁地,外人不得擅入。”
护卫立即拔剑护住阿湄。灵巫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巫咸国灵巫,求见轩辕族长,有要事相商。”
那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石生身上,眉头微蹙:“男子?你们带了男子上山?”
阿湄道:“此子身世特殊,与轩辕氏旧约有关。我等并非擅闯,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阁下通传一声。”
那人沉默片刻,冷声道:“族长不见外客。你们回去吧。”
“阁下——”
“不必多言。”他抬手按在剑柄上,“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阿湄正思索对策,忽听得山上一阵脚步声,又有几人走了下来,为首是个白发老者,面色威严。
“仲剑,何事喧哗?”
玄衣男子回身行礼:“长老,山下来了几个外人,有巫咸国的,还有……女子国的人,带了个男童。”
老者目光落在阿湄身上,眼神微动:“女子国?千年未见了。你们来做什么?”
阿湄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晚辈阿湄,女子国主君之女。因黄池神力衰退,国中血脉难续,特来求见族长,询问千年誓约之事。”
老者沉吟片刻:“族长闭关已久,不见外客。但你们既然来了,便随我上山吧。至于这男童……”他看了石生一眼,“也一并带上。”
众人随老者上山。山路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竟是一片开阔谷地,清泉流淌,草木葱茏,与山外的荒寒截然不同。
谷地中散布着一座座石屋,行人不多,个个容貌清俊,身姿挺拔,果真如传说一般,人首蛇身,长尾拖地,行走时悄无声息。
石生看得眼睛都直了,躲在阿湄身后,偷偷探出脑袋张望。
老者将他们安置在一处石屋中,嘱咐道:“你们暂且在此歇息。族长何时出关,我也说不准。但在山上,切记不要乱走,更不可靠近后山的泉眼。”说罢便转身离去。
待老者走后,灵巫才低声道:“方才那人是轩辕氏的大长老,性子还算温和。但我看山上气氛不对,守卫森严,像是在防着什么。”
阿湄点头:“我们先静观其变。”
五、泉眼之争
夜里,阿湄睡得浅,忽听得屋外有动静。她披衣起身,悄悄推开门,只见远处后山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喊声。
她心头一紧,立刻叫醒众人。灵巫脸色一变:“不好!定是族中内乱,有人要夺泉眼!”
几人连忙往后山赶去。后山深处有一方巨大水潭,水色金黄,正是黄池的源头——生命泉眼。
此时泉眼边,两拨人正斗得不可开交,一边是白发老者带领的守旧一派,一边是个青面壮年男子带领的激进一派。
“二叔,你还要执迷不悟么?”青面男子大喝,“老族长已经老了!守着这破山有什么意思?凭我轩辕氏的神力,本该称霸天下,何苦困在这穷山之巅!”
“逆子!”白发长老气得发抖,“先祖立下规矩,轩辕氏不得预世事,你竟敢违逆祖训!若动了泉眼,山下女子国的人怎么办?千年誓约,岂能毁于一旦!”
“什么誓约?不过是老祖宗随口一说!”青面男子冷笑,“一群凡俗女子,死了便死了,与我们何?今我便毁了这分支泉眼,将神力尽数收归本族,再率族人下山,开疆拓土!”
说罢,他抬手便向泉眼打出一道青光。泉眼水面剧烈震荡,金光顿时黯淡了几分。
阿湄心中大急。泉眼若毁,女子国的黄池便彻底废了,国中女子再无法孕育,血脉就此断绝。
“住手!”她大喊一声,冲了出去。
众人皆是一愣,未料还有外人在。青面男子瞥了她一眼,不屑道:“哪里来的小丫头,也敢管我轩辕氏的事?”
“我是女子国的阿湄。”阿湄站在泉眼边,挺直脊背,“这泉眼维系着我女子国千万人性命,你怎能说毁就毁?当年轩辕族长与我始祖立下誓约,约定千年庇护,言犹在耳,你怎能背信弃义?”
“誓约?”青面男子哈哈大笑,“那是老祖宗糊涂!我轩辕氏的神力,凭什么用来养一群外人?今我不仅要毁泉眼,还要将你们这些人,全都留在这里!”
他抬手便向阿湄抓来。护卫立即上前阻拦,可哪里是轩辕氏的对手,不过两招便被击飞出去。
灵巫挥动巫杖,念动咒语,打出几道金光,也被他轻易化解。
就在青面男子的手快要碰到阿湄时,一道玄色身影骤然出现,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硬生生退了青面男子。
正是白里拦路的玄衣男子——仲剑。
“仲剑?你敢拦我?”青面男子怒喝。
仲剑持剑而立,神色冷然:“大长老有命,守护泉眼,不得有失。”
“你!”青面男子气急,“好,好得很!既然你们都护着这些外人,那就一起死!”
他长啸一声,身后激进派的族人纷纷攻上。
大长老也率人迎上,双方再次混战在一处。
泉眼边水光四溅,神力激荡,山石崩裂,眼看泉眼就要被余波波及。
阿湄望着动荡的泉眼,心中焦急万分。她忽然想起怀里的石生,想起玄姑说过的话——石生是誓约松动的征兆,是新旧交替的契机。
她抱起石生,走到泉眼边。
“阿湄姐姐?”石生懵懂地看着她。
阿湄深吸一口气,对着泉眼朗声道:“轩辕氏的先祖在上!女子国第二十七代主君之女阿湄,携此子石生,敬告先祖!千年誓约,今已期满。我女子国不求永世庇护,只求一线生机!若先祖有灵,请赐明示!”
说罢,她握住石生的小手,轻轻按在水面上。
就在石生的手掌触碰到泉水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动荡不安的泉眼,忽然平静下来。紧接着,一道耀眼的金光从泉底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金光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人影,人首蛇身,面容模糊,却透着无上威严。
打斗的众人都停了下来,怔怔望着那道金光。
“是……是先祖显灵了!”大长老颤声跪下。
所有人纷纷跪拜下去,连青面男子也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金光中传来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响彻山谷:
“千年之期至,旧约当解。”
“女子国一脉,守诺千载,心性坚韧,可承神力。”
“男丁之禁,本为护母系秩序,非为绝嗣。今血脉已醒,禁令自消。”
“黄池神力,半留女子国,半归轩辕氏,自此两族守望相助,再无主从。”
话音落下,金光渐渐收敛,融入泉眼之中。泉眼恢复了平静,水色愈发澄澈金黄,比先前更盛。
青面男子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大长老对着泉眼叩首三拜,方才缓缓起身,看向阿湄,神色复杂:“姑娘,先祖已有法旨。是我轩辕氏背信在先,老夫代族人,向你赔罪。”
阿湄还礼道:“长老言重。两族本有旧谊,如今先祖旨意,守望相助,自是最好不过。”
大长老长叹一声:“是啊,守望相助。老族长闭关多年,其实早已油尽灯枯,全凭一口气撑着维系泉眼。”
“族中内乱,也是因此而起。如今先祖降下法旨,泉眼神力自行运转,不必再以族长神力维系,也算是解了困局。”
他看向石生,目光温和:“这孩子,是第一个活下来的男丁,也是唤醒誓约的契机。此子福泽深厚,将来必有不凡。”
石生躲在阿湄身后,眨巴着眼睛,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六、归程与新生
在穷山逗留数,大长老亲自将黄池神力的契印重新交到阿湄手中,并赠予她一枚玉符。
凭此玉符,女子国可随时与轩辕氏通联。两族自此结为盟好,千年隔阂,一朝冰释。
返程路上,灵巫与她们作别,回巫咸国复命。
阿湄带着护卫与石生一路南行。
回到女子国时,已是初秋,桑树叶黄,金风送爽。
瑶光率国中众人在北滩相迎。当听闻先祖之语,得知黄池神力可复、男丁禁令已消,举国上下又惊又喜。
那些曾喊着要献祭石生的人,此刻都羞愧不已,纷纷向青禾母子道歉。
三后,黄池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
阿湄亲手将玉符沉入池底,刹那间,池水金光涌动,恢复了从前温润的琥珀色,生息之气弥漫开来。
众人欢声雷动,喜极而泣。
玄姑站在池边,看着阿湄的身影,含笑点头。
瑶光立在她身旁,轻声道:“阿湄长大了。”
“主君教导得好。”玄姑道,“经此一事,她已足以担起主君之位了。”
子渐渐恢复了平静,却又与从前不同。
黄池神力恢复后,国中妇人再次得以受孕。
不同的是,此后诞下的男婴,再不会三岁夭折。
他们和女婴一样,康健成长,学着织布、耕种、狩猎。
女子国依旧是母系为尊,主君仍由女子担任,只是国中多了男子的身影,添了许多生气。
石生成了国中最特别的孩子。他是女子国第一个活下来的男丁,被众人视作吉祥的象征。
他依旧爱跟在阿湄身后,阿湄教他读书识字,教他药理,也教他剑法。
仲剑偶尔会从穷山下来,教他一些轩辕氏的吐纳法门。
又过了数年,瑶光退位,阿湄继任第二十八代主君。继位那,黄池边百花齐放,杜若花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
石生站在殿下,望着高台之上眉目明丽的阿湄,笑得灿烂。
他早已长成少年郎,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他明白,自己的命是阿湄姐姐救的,女子国的新生,也是阿湄姐姐争来的。
后来,有人问阿湄,当年北上穷山,怕不怕。
阿湄总是笑说:“怕。但我是女子国的女儿,始祖能立国,我就能守国。何况,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扛。”
再后来,女子国渐渐与外界有了往来。巫咸国的商队来交换丝绸与草药,轩辕氏派人来传授医理与历法,偶尔也有丈夫国的旅人路过,惊叹于这片环水之国的美丽与安宁。
黄池依旧静静流淌着,池水映着天光云影,映着女子们的笑颜,也映着男子们劳作的身影。
后世有人问,女子国真的只有女子么?
有老者答,从前是,后来不是了。
西荒有国,环水而居,其女坚忍,其地长春。黄池之水,生生不息,千载传奇,尽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