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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维鸟振翅的风扫过西荒戈壁时,丈夫国的青石板路上总会落满苍青色的羽毛。

王玄站在国门石阙下,指尖慢慢抚过阙身那些斑驳的刻痕。

是初代国君王孟留下的,三百年的风霜把棱角都磨平了,但“衣冠带剑”四个字还能辨出轮廓。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素色深衣,腰间铜剑鞘上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包浆——丈夫国每个男子都是这副装束,从垂髫童子到白发老翁,从无例外。

国中没有女子。

这桩事是刻在每个丈夫国民骨血里的。自三百年前王孟携侍从滞留此地,这片被维鸟守护的土地上便再未有过女人的踪迹。

食木实,饮山泉,耕织习武全由男子担当。

市井间往来的是束发佩剑的男儿,连织布浣衣这些活计也做得娴熟利落。

最奇的,是生育。

郭璞注《山海经》时写下过一句:“终身无妻,而生二子,从形中出,其父即死。”

这话在丈夫国不是传说,是代代应验的宿命。男子到了而立之年,背脊肋间便会渐渐隆起,如同怀了身孕。

十月期满,肋骨自开,诞下双生子,而产子之人油尽灯枯,阖然而逝。

王玄今年二十九了。距那个宿命的年纪,还剩一年。

夜风穿过王孟祠的窗棂,吹得案上竹简哗哗作响。

王玄掌着灯,蹲在祠堂最深处的石柜前,铜钥匙捅进锁孔时发出一声闷响。

石柜里锁着初代国君的遗物,只有历代司祝才能开启——王玄的父亲,便是上一任司祝。

三年前父亲产子而逝,留下他与孪生弟弟王辰。

丈夫国的规矩,双生子一个习武为士,一个习文司祝。

王玄选了剑,王辰便接了司祝的位置,守着这座祠堂和满柜古籍。

“哥,你真要翻那个?”王辰捧着灯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结,“祖训说,王孟公的遗物不能轻动。”

王玄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掀开了柜盖。

里面叠着几件树皮织就的旧衣,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最底下压着一枚半尺来长的玉简。

他把玉简取出来,灯光映上去,上面的纹路细密如蛛网,是殷代的古文字。

“父亲临走前说,这玉简里藏着宿命的答案。”王玄的指尖拂过那些凹凸的刻痕,“他说,我们不该世世代代都活不过三十岁。”

王辰叹了口气:“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背生二子,身死道消,这是维鸟赐下的传承之道。”

“传承?”王玄猛地抬头,眼底有火光在跳,“用父亲的命换我们的生?一代又一代,每个人都只能活三十年——这叫哪门子传承?”

祠堂里一时寂静,只剩灯花噼啪作响。

王玄打小就与旁人不同。别的孩子习剑读书,安于这片土地的宁静,他却总爱站在国门石阙顶上,望着南边的戈壁出神。

他问过父亲,戈壁的尽头是什么。

父亲说,是维鸟栖息的荒原;再往南,是大荒,是中原,是回不去的故乡。

丈夫国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在殷商。三百年前,殷帝太戊命王孟西行,往昆仑山寻访西,求取不死仙药。

行至此处,粮尽援绝,又见维鸟翔集以为是祥瑞,便扎下来,繁衍生息。

可王玄总觉得哪里不对。既然是求不死药,为何后代反而活得更短?既然要定居繁衍,为何只能背生而育、产子即亡?

次清晨,王玄带着玉简登上了国门北侧的望山。

山顶有块巨石,叫“障面石”——传说女丑之尸就在山北。

当年十并出,女丑被炙于此,右手遮面,故而得名。

丈夫国的人从不往北去,说北边有巫咸国的群巫,还有不祥的女丑遗骸。

王玄站在巨石上,望向北方连绵的山峦。

山雾缭绕间,隐约能看见登葆山的轮廓,那是巫咸国群巫上下于天的地方。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简,想起父亲说过,巫咸国的巫师认得上古文字,或许能解开玉简的秘密。

就在这时,天上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他抬起头,只见一群苍青色的大鸟从南方天际飞来,羽翼遮天蔽。

正是维鸟。

这鸟常年栖息在南边荒原,极少飞进丈夫国境,今却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国都上空,久久不散。

王玄心里一动。他记得古籍上的记载——维鸟青黄,所经国亡。

可丈夫国在维鸟之北世代相安,从未有过灾异。

正想着,一只维鸟忽然脱离了鸟群,径直朝望山俯冲下来。

王玄下意识按住剑柄,那维鸟却落在他面前的巨石上,低下头,将口中衔着的一枚青色羽毛放在他脚边。

那羽毛足有半人长,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维鸟做完这些,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三圈,才向着南方飞去。

其余维鸟也随它而去,天空重归澄澈。

王玄捡起那羽毛,触手温润,不似凡物。

他忽然想起玉简上的记载——王孟当年滞留此地,正是因为看见维鸟衔药草而来,以为是西的指引。

“巫咸国……”王玄低声自语,“看来,是非走一趟不可了。”

三天后,王玄辞别王辰,踏上了北行的路。

他带了粮和水囊,腰间悬剑,怀里揣着玉简和那维鸟羽毛。

按古籍上的方位,往北走三十里是女丑之尸,再往北五十里,便是巫咸国的地界。

戈壁的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走了大半,王玄终于望见了传说中的女丑山。

山不高,寸草不生,山体焦黑,像被烈火焚烧过。

山顶有块人形巨石,侧身而立,右手举在脸前,正是那“以右手鄣其面”的女丑之尸。

王玄驻足远望,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悲凉。

传说女丑是远古的女巫,十并出时她以身祭天,被活活炙死在这山上。

后来后羿射落九,只留一当空,可女丑早已化作了石像。

他没敢久留,绕山而行。刚走到山北,忽然听见前方乱石堆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王玄拔剑在手,警惕地望过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坐在石堆里,怀里抱着条青蛇,正低声念叨着什么。

那老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左手边还放着条赤蛇。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王玄。

“丈夫国的人?”老者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你们从不往北边来,今天怎么走到了女丑山?”

王玄收剑入鞘,拱手道:“晚辈王玄,自丈夫国来,想去巫咸国寻访巫师。敢问老丈是——”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巫咸国的人,哪有不在登葆山待着的?我是个被放逐的巫师,他们叫我老蛇。”

王玄心里一动。被放逐的巫师,兴许更知道些隐秘。

他从行囊里取出粮递过去:“老丈既然在巫咸国待过,可认得殷代古文?”

老蛇接过粮狼吞虎咽了几口,这才接过王玄递来的玉简,眯着眼端详了一阵。

“殷帝太戊时期的字。”他慢慢说道,“写的是王孟的行记。他奉帝命西行求不死药,路遇维鸟引路,到了那片地方。本想休整几天再走,却发现——”

“发现什么?”王玄追问。

老蛇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发现那地方有问题。维鸟不是引路,是个困局。”

“那片土地被人下了咒,男子进去便只能背生育子,寿不过三十。王孟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和侍从们都被咒力浸透,走不出那片地界了。”

王玄心头一震:“咒?谁下的咒?”

“还能有谁?”老蛇嗤笑一声,“西呗。”

“不可能。”王玄脱口而出,“王孟公本就是去求见西的,她为何要害他?”

老蛇盘起腿,把青蛇搁在膝上:“小伙子,你知道西掌的是什么吗?是生死,是阴阳。世间万物,阴阳相生,雌雄相配,这才是天道。”

“王孟一行全是男子,闯进西荒,本就破了当地的阴阳平衡。西便设下此局,让他们能繁衍,却也让他们永远困在纯阴纯阳的悖论里。”

他顿了顿,又说:“背生而育,本就是逆天而行。男子没有阴炁滋养,强行分化生命,只能拿自己的命来填。产一子耗半生寿元,产二子便油尽灯枯。这不是传承,是惩罚。”

王玄只觉得浑身发冷。三百年来,丈夫国的人都以为这是维鸟赐下的独特繁衍方式,是先祖留下的传承,没想到竟是一道诅咒。

“那……可有解法?”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蛇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咒是西下的,要解自然得去昆仑山。”

“可登葆山往北是女子国,再往北是轩辕国,再往西才是昆仑墟。路途遥远,凶险重重。你们丈夫国的人连女丑山都很少越过,怎么去得了昆仑?”

“我要去。”王玄没犹豫,“既然是诅咒,就该有解开的一天。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活不过三十。”

老蛇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傻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三百年了,王孟的后代那么多,就没有一个想过解开诅咒?可去了昆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过。”

“那是他们没找对方法。”王玄拿出那维鸟羽毛,“老丈,你看这个。前几维鸟飞进国中,衔了这羽毛给我。我觉得,这或许是某种指引。”

老蛇接过羽毛,指尖摩挲着羽茎,脸色渐渐变了。

“维鸟的灵羽……”他喃喃道,“传说维鸟是西的信使,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得到灵羽。难道……西自己也想解开这个咒?”

老蛇最终还是应了带王玄去巫咸国。

用他的话说,被放逐了几十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再说他也好奇——一个带着维鸟灵羽的丈夫国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两人一路北行,傍晚时分到了登葆山下。巫咸国就建在山脚,村落依山而起,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蛇皮风铃。

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身上都带着蛇,有的盘在肩头,有的缠在腰间,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神秘。

“巫咸国的人,世代以通天占卜为业。”老蛇边走边说,“国主巫咸是群巫之首,能上下于天,沟通神人。当年王孟的事,他也在场。”

“他还活着?”王玄吃了一惊。

“巫师寿元本就长,何况巫咸有登葆山的灵气养着,活个千八百年不算什么。”老蛇撇撇嘴,“不过他脾气古怪,见不见你还两说。”

两人走到山脚下一座石屋前,老蛇推门就进。

屋里烟雾缭绕,正中的蒲团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双目紧闭,周身盘着七八条各色小蛇。正是巫咸。

“师兄,我带个人来见你。”老蛇开口道。

巫咸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到王玄身上,眉头微蹙:“丈夫国的人?带着维鸟灵羽,所为何事?”

王玄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王玄,王孟之后。今前来,是想请教国君,丈夫国的生育诅咒,究竟怎样才能解开。”

巫咸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敲着膝头:“三百年了,终于有人带着灵羽来问这句话。王孟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王玄追问。

巫咸叹了口气,声音悠远:“当年王孟一行西行,误入了西的阴阳结界。那片地界本是纯阳之地,寻常人待不住。”

“西本可将他们直接抹去,但见他们一心求药,动了恻隐之心,便设下背生之法,让他们能繁衍后代。”

“可纯阳无阴终究违背天道,只能以命换命。西说,什么时候他们中有人悟透了阴阳之道,什么时候诅咒便解。”

他看向王玄:“维鸟灵羽是西的信物。持此羽者可入昆仑,见她一面。但能不能解咒,看你自己造化。”

王玄心中燃起希望:“请问国主,昆仑该怎么走?”

“往北,过女子国,经轩辕丘,再西行三千里便是昆仑墟。”巫咸缓缓道,“但你要记住,女子国是纯阴之地,与你们丈夫国恰相反。你们纯阳之身进去,会被阴炁侵蚀,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性命不保。”

一旁的老蛇嘴道:“师兄,当年你不是给过王孟一枚阴阳丹吗?让他带着。那丹药呢?”

“自然是留在了丈夫国。”巫咸说,“王孟说,留给后世有缘人。那丹药能调和阴阳,可保纯阳之身在女子国无恙。小伙子,你回去找找,该在王孟的遗物里。”

王玄心里一动。他翻遍了石柜,从没见过什么丹药。难道父亲藏在了别处?

正想着,巫咸又说:“还有一桩事你得知道。解咒的法子,也许不在西手里,而在你们自己身上。纯阳纯阴,都不是天道。阴阳相济,才能生生不息。你若只想着求西撤咒,怕要空手而归。”

王玄愣了愣,还想再问,巫咸却已闭上双眼,挥了挥手:“去吧。路要自己走,道要自己悟。”

离开石屋时天已经黑了。老蛇带着王玄找了处空屋歇下。

“师兄的话,你别全信,也别不信。”老蛇坐在火堆旁拨弄着柴火,“他总爱说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不过有一点没错——女子国你们男人去了确实凶险。那地方全是女人,也是终身无夫,受孕于黄池,生的都是女儿。纯阴之地,正克你们纯阳之身。”

王玄点点头:“明天我就返程,去找那枚阴阳丹。”

老蛇看了他一眼:“你真打算去昆仑?九死一生的事。”

“九死一生,也好过坐着等死。”王玄望着跳动的火苗,“父亲走的时候才三十岁。他看着我和弟弟,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我现在知道了——他一定是不想我们也走他的老路。”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少年那张坚毅的脸。老蛇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返程比来时快得多。三天后,王玄回到了丈夫国。

王辰见他平安归来先松了口气,等听完他在巫咸国的见闻,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阴阳丹?”王辰皱起眉头,“祠堂的遗物我都清点过,从没见过什么丹药。”

“再找。”王玄说,“一定在某个地方。王孟公特意留下的东西,不会丢。”

兄弟俩把王孟祠翻了个底朝天,从石柜翻到书架,从供桌翻到房梁,找了整整一天,连个药瓶的影子也没见着。

傍晚,王玄累得坐在王孟的牌位前,抬头望着“先祖王孟之位”那几个字,忽然脑中一闪。

“王孟公的塑像。”他站起来,“我们从没查过塑像里面。”

王孟祠正中立着一尊王孟的石雕像,手持宝剑,衣冠整齐。

兄弟俩合力把塑像挪开,底座下果然有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个青铜小盒。

王玄揭开盒子,一枚龙眼大的丹药静静躺在里头,一半黑一半白,像太极图——正是阴阳丹。丹药旁边还有张丝帛,是王孟的手书。

“吾西行求药,遭此困局。西言,纯阳不生,纯阴不长。吾留此丹,待后世有胆气西行之人。此丹可护一时,不可护一世。解咒之要,在于破执。切记,切记。”

王玄握着丝帛,心里反复咀嚼“破执”两个字。破执?破什么执?破丈夫国只有男子的执念?

他忽然想起巫咸的话:“纯阳纯阴,皆非天道。阴阳相济,方能生生不息。”

难道诅咒的源,就在于丈夫国世代排斥女性,执着于纯阳繁衍?

可丈夫国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女子,又谈什么阴阳相济?

“哥,你在想什么?”王辰见他出神,开口问道。

王玄摇摇头:“没什么。明天我就出发去昆仑。”

“这么急?”王辰愣了,“不再准备准备?”

“来不及了。”王玄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我已经觉得肋间有些发紧。也许等不到三十岁,诅咒就要发作了。我得尽快上路。”

王辰沉默了。他知道哥哥的脾气——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拽不回来。

当晚,王辰给王玄备足了粮和水,又把司祝的信物——一枚青铜龟甲——塞进他手里。

“占卜用的,路上拿不准了就卜一卦。”王辰眼圈微红,“哥,你一定得回来。”

王玄拍了拍弟弟的肩,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次天刚蒙蒙亮,王玄背着行囊出了门。国都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家早起的铺子开了门。街坊邻居碰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王玄,又练剑去啊?”

“王玄,你弟弟呢?”

王玄一一应着,心里却有些发酸。这些淳朴的族人,不知道自己背着怎样的诅咒,也不知道此去一别,也许就是永别。

走到国门石阙下,王玄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活了二十九年的城。

青瓦石墙,衣冠带剑,一切都和千百年后《山海经》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转身踏进了戈壁。

一路向北,过女丑山,经巫咸国,再往北走百里,便到了女子国的地界。

还没入境,一股阴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明明是盛夏,却像入了深秋。他知道,这是纯阴之地的阴炁。王玄取出阴阳丹,仰头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周身的阴冷感顿时散了大半。

女子国四面环水,须乘舟而入。岸边泊着几只木舟,却不见守船的人。王玄解开缆绳,自己撑着船往岛内划去。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岸边的奇花异草。划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望见了女子国的城门。

城门下站着几名女子,身着葛布衣裙,腰间佩着玉饰,正好奇地打量他。

王玄心里有些发紧。他活了二十九年,从未见过女子。

丈夫国的典籍里也极少提及女性,只在王孟的行记里零星见过“中原女子”几个字。

船靠了岸,王玄跳上去拱手行礼:“在下王玄,自南方丈夫国来,欲往昆仑,途经贵国,多有叨扰。”

为首的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眉眼清秀,闻言微微挑眉:“丈夫国?就是那个全是男人的地方?稀奇,你们居然敢来女子国。”

“在下有阴阳丹护体,不会被阴炁所伤。”王玄坦率说道,“只借道而行,不会久留。”

那女子笑了笑:“我叫阿瑶,是这里的城主。看你样子也不像坏人,进来吧,正好我们也想听听丈夫国的事。”

王玄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般爽快,便跟着阿瑶进了城。

女子国的景致和丈夫国截然不同。街道两旁种满了花,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

往来的女子们说说笑笑,见到王玄这个陌生男子都好奇地围过来指指点点,倒也没什么恶意。

“你们那地方,真的全是男人?”

“你们也会生孩子吗?”

“孩子是从哪儿来的呀?”

一堆问题噼里啪啦砸过来,王玄有些手足无措,脸都红了。阿瑶笑着替他解了围:“好了好了,别围着人家了,他还要赶路呢。”

众人散去后,阿瑶带王玄到了城主府,奉上茶水。

“你们男子背生育子的事,其实我们也听说过。”阿瑶坐下,慢慢说道,“我们女子国,也是饮黄池水受孕,只生女儿。世世代代,都困在这纯阴之地。”

王玄心里一动:“难道你们也有诅咒?”

“算不算诅咒,不好说。”阿瑶摇摇头,“先祖是两个女子,不知从何处来,定居此地,饮黄池水而孕,代代相传。”

“我们也想过离开,可一旦离开黄池百里,便浑身无力,命不久矣。就像你们丈夫国的人,也离不开维鸟守护的那片土地——对吧?”

王玄愣住了。他从不知道这回事。丈夫国的人确实极少远行,最远也就到过女丑山。难道离开那片土地,也会有性命之忧?

“看来我们两国,都是被天道困住的人。”王玄苦笑。

阿瑶看着他:“你要去昆仑求西解咒?”

“是。”王玄点头,“我想试试。总不能世世代代都这样下去。”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瓷瓶:“这是黄池的水,你带着。路上要是阴阳丹的药效退了,滴一滴在水里喝下去,能暂时压制阴炁。还有,去昆仑的路不好走,过了轩辕国就是妖兽横行的荒野,你多加小心。”

王玄接过瓷瓶,心里一暖:“多谢城主。”

“不必谢我。”阿瑶笑了笑,“说不定你真解了诅咒,我们女子国也能跟着沾光呢。纯阳纯阴,本是一体两面。”

当晚王玄在女子国歇了一夜。次清晨,阿瑶亲自送他到北门。

“往北走五十里就是轩辕国。”阿瑶叮嘱道,“轩辕国的人人面蛇身,寿八百岁。他们性子平和,不会为难你。但轩辕丘有四蛇守护,别轻易靠近。”

王玄拱手作别:“城主保重。若有来,定当再谢。”

他转身踏上北去的路。走了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阿瑶站在城门下的身影,渐渐模糊。

轩辕国的地界,是一片广袤的原野。

正如阿瑶所说,这里的人都是人面蛇身,尾交首上,悠闲地在原野上行走、劳作。

他们见到王玄这个“两脚人”,也只是好奇地看看,并不上前搭话。

王玄不敢多留,沿着原野边缘往西走。走了两天,远远望见了轩辕丘——一座方形的山丘,四周盘着四条巨蛇,蛇头高扬,吐着信子,正是守护轩辕丘的四蛇。

王玄绕着山丘走,尽量离远些。可走到山丘西侧时,忽然听见丘后传来打斗声。

他心下好奇,悄悄绕过去看。只见一只身形庞大的凶兽正对着一个少年咆哮,那少年人面蛇身,看上去不过十几岁模样,手里握着石矛,节节败退。

那凶兽形似猛虎,背生双翼——正是穷奇。王玄认得这东西,古籍上说它食人,凶猛异常。

眼看少年就要命丧穷奇爪下,王玄来不及多想,拔剑大喝一声:“住手!”

穷奇猛地回头,见是个渺小的人类,怒吼一声,撇下少年朝王玄扑来。王玄侧身避开,剑光一闪,刺向穷奇侧翼。

他自幼习剑,丈夫国的剑法刚猛凌厉,一招一式都有章法。

可穷奇皮糙肉厚,一剑刺去只划破了层皮,反倒激怒了它。

穷奇双翼一振,狂风大作,王玄被吹得连退几步,脚下不稳。

就在这时,那少年回过神来,石矛脱手掷出,正中穷奇的眼睛。

穷奇痛吼一声,转身扑向少年。王玄趁机纵身跃起,双手握剑,狠狠刺入穷奇后颈。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穷奇挣扎了几下,轰然倒地。

王玄喘着气收剑入鞘。那少年游过来,躬身行礼:“多谢恩人救命。我叫轩辕清,是轩辕国的世子。”

“举手之劳。”王玄摆摆手,“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轩辕清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轩辕丘上有不死草,想采来给祖母祝寿,没想到撞上了穷奇。”

王玄皱起眉头:“不死草?传说只有昆仑山才有不死草,轩辕丘上怎么会有?”

“都是传说嘛。”轩辕清吐了吐舌头,又好奇地打量着王玄,“恩人,你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

“从丈夫国来,去昆仑山见西。”王玄说。

轩辕清眼睛一亮:“昆仑山?我认得路!祖父曾去过昆仑墟脚下。我带你去吧,就当报你的救命之恩。”

王玄本想推辞,但见少年一脸热忱,自己又确实不认得路,便答应了。

有轩辕清带路,行程快了许多。

轩辕国的人人面蛇身,在荒野中穿行如履平地,还认得各种药草和凶兽的习性。

一路上多亏了轩辕清,王玄避开了好几处险境。

走了大约半个月,终于远远望见了昆仑山的轮廓。

山峰高耸入云,山顶积雪皑皑,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琼楼玉宇。山脚下环绕着弱水,鸿毛不浮,凡人无法渡过。

“前面就是弱水了。”轩辕清停下脚步,“弱水过不去,只能在岸边等。西若愿见你,自会派人来接。若不愿,你等多久都没用。”

王玄点点头,走到岸边。弱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连一丝波纹也没有。他取出维鸟灵羽,高举过头顶。

“晚辈王玄,丈夫国王孟之后,持维鸟灵羽,求见西!”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没有回应。

一天,两天,三天。王玄站在岸边纹丝不动。轩辕清陪在他身旁,劝他歇歇,他只是摇头。

到了第五天清晨,王玄已经有些脱力。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水面忽然泛起了涟漪。

一只巨大的玄龟从水中浮起,龟背上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西有令,召王孟后人入山。”青衣女子声音清冷,“上来吧。”

王玄精神一振,强撑着踏上龟背。玄龟缓缓转身,向昆仑深处游去。轩辕清在岸边挥手:“恩人,保重!”

玄龟游了许久才靠岸。青衣女子领着王玄拾级而上,一路穿过瑶池、悬圃,最终来到一座巍峨的宫殿前。

殿中端坐着一位女子,华服玉胜,豹尾虎齿——正是西。她周身萦绕着仙气,眼神深邃,仿佛看穿了世间万物。

王玄跪地行礼:“晚辈王玄,叩见西。”

“起来吧。”西的声音不怒自威,“三百年了,王孟的后人里,你是头一个走到这里的。”

“晚辈斗胆,求解除丈夫国的诅咒。”王玄直起身,恳切说道,“三百年来,丈夫国子民寿不过三十,产子即亡。这样的宿命,太过残酷。”

西看着他,缓缓道:“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不下手,反而留了背生之法?”

“晚辈不知。”

“因为王孟有执念。”西说,“他一心求不死药,想长生不老,想建功立业。可他不明白,生死有命,阴阳有序。”

“他带着一群男子闯入纯阳之地,本就是自寻死路。我留他们性命,给他们繁衍之法,已是慈悲。至于产子即亡,不过是纯阳无阴的必然结果。”

“可这对他们不公平。”王玄道,“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世代承受这样的命?”

“公平?”西微微一笑,“天道循环,何来公平?女子国纯阴,男子国纯阳,皆是执念所化。你们执着于无女而生,她们执着于无夫而育,困在自己的牢笼里,又怪得了谁?”

王玄怔住了:“的意思是……诅咒是我们自己的执念化成的?”

“咒由心生,境由念起。”西缓缓说道,“我当年设下的,不过是一道结界。真正让他们困在其中、世代短命的,是他们坚信‘丈夫国只能有男子’的执念。他们觉得女子无用,觉得纯阳才是正道——这份执念,才是最深的诅咒。”

王玄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想起丈夫国的典籍,里面从未有过关于女子的记载,仿佛女人本就不该存在。

他想起族人们谈起生育,都说是“维鸟赐福”,是“男儿本色”,从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结界。是他们自己。

“那……该怎么破局?”王玄的声音有些沙哑。

“破执。”西吐出两个字,“打破‘丈夫国只有男子’的执念,打破‘男子只能背生育子’的执念。阴阳相合,方为天道。执念一破,结界自解。”

王玄低头沉思。破执,说得容易。三百年的观念,岂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我给你一个选择。”西又说,“我可以赐你不死药,让你长生不老。你可以留在昆仑,做个逍遥,再不用管丈夫国的事。”

王玄猛地抬起头:“我不要不死药。”

“哦?”西挑起眉,“你先祖王孟求而不得的东西,你不要?”

“先祖求不死药,是为了殷帝,为了建功立业。”王玄缓缓道,“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自己长生。我是为了丈夫国的子民,为了我们的后代不用再承受产子即亡的宿命。如果我自己长生了,却眼睁睁看着族人世代受苦——那长生又有什么意思?”

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王孟有你这样的后人,也不枉我当年留他们一命。”

她抬起手,一道光华落入王玄掌中。王玄低头一看,是一枚种子,半青半红,散发着淡淡光晕。

“这是阴阳种。”西道,“你带回去,种在丈夫国与女子国之间的土地上。等它长成大树,开花结果,便是结界破除之时。但你要记住——种子能不能发芽,大树能不能结果,全看两国人心里的执念有多深。”

王玄握紧种子,深深躬身:“晚辈明白。多谢。”

西挥了挥手:“去吧。路漫漫,莫忘初心。”

离开昆仑,玄龟将王玄送回弱水岸边。轩辕清还在等他,见他回来欣喜不已。

“恩人,怎么样?西答应解咒了吗?”

“算是答应了。”王玄笑了笑,“不过还需要些时。”

两人结伴同行,回到轩辕国。轩辕清的祖父——轩辕国的老国君——亲自设宴答谢王玄救孙之恩,又送了他许多粮和药材。

辞别轩辕国,王玄一路南行。再次经过女子国时,他特意去见了阿瑶,把阴阳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阿瑶听完,沉默了许久。

“阴阳相合……”她喃喃道,“我们女子国世代以纯阴为傲,从不与男子往来。真要阴阳相合,族人们怕是很难接受。”

“我知道不容易。”王玄说,“可总好过世世代代困在这片土地上,活不长久。阿瑶城主,你想想,难道你们就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让后代活得更长久些?”

阿瑶抬起眼,看着王玄那张认真的脸,心念微动。

“好。”她缓缓点头,“我试试。我会跟族人们说。种子种在哪里,我们一起商量。”

王玄心中一喜:“多谢城主。”

两人商定,把阴阳种种在两国之间的戈壁上——女丑山南侧的一片绿洲里。那里水源足,土地肥,正适合种树。

几天后,女子国派出几名女子,带着工具,与王玄一同来到绿洲。王玄把阴阳种小心翼翼埋进土里,浇上了黄池水和丈夫国的山泉水。

种子入土的刹那,大地微微一震。众人又惊又喜地盯着土坑,只见一点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长。

不过片刻功夫,便长成了一株半人高的小树,叶子一半青一半红,煞是好看。

“真的活了。”阿瑶轻声说。

王玄也松了口气。看来两国人的执念,并非坚不可摧。

“我先回丈夫国,跟族人们说明白。”王玄对阿瑶说,“过些时再来看这棵树。”

“好。”阿瑶点头,“我也会常来浇水。”

王玄踏上归途。越靠近丈夫国,心里越忐忑。他不知道族人们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会不会把他当异端,会不会反对打破三百年的规矩。

走到国门石阙下时,王辰早已等在那里。见王玄回来,他冲上来眼眶通红:“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

“我没事。”王玄拍了拍弟弟的肩,“有件要紧事,得召集全族的人说。”

当天下午,王孟祠前的广场上聚满了人。王玄站在台阶上,把诅咒的真相、西的话、阴阳种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不可能!我们丈夫国世代如此,怎么可能是诅咒?”

“阴阳相合?难道要让女人进来?成何体统!”

“王玄,你是不是被巫咸国的人骗了?”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王辰站在王玄身边,大声喊道:“大家静一静!我哥说的都是真的!先祖王孟公留下的手书也写了,解咒之要在于破执!难道你们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只活三十年吗?”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是啊,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得久一些?谁愿意年纪轻轻就死去,连孩子长大成人都看不到?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是族中最年长的人,今年二十九,已快到产子的年纪了。

“王玄,你说的阴阳种,真能解咒?”老者问。

“西亲口说的。”王玄答道,“种子已经种下,发了芽。但能不能长成大树,还要看我们的执念。如果我们始终排斥阴阳相合,树是不会结果的。”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声:“活了三十年,早就活够了。可我不想我的儿子也只活三十年。要是真能解咒,试试又怎么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渐渐松动。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奇,开始期待。

“那……女人是什么样的?”

“她们也会佩剑吗?”

“她们也会种地吗?”

王玄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燃起了希望。

三年后。

女丑山南侧的绿洲里,一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

树冠如盖,一半青叶一半红叶,风过时沙沙作响。

树上结满了果实,每一颗都半黑半白,像一枚枚小小的太极。

这棵树,被两国人叫作“阴阳树”。

三年里,丈夫国与女子国渐渐有了往来。

起初只是隔着树远远相望,后来开始交换物品,再后来,年轻的男女们开始结伴在树下聊天、劳作。

王玄二十九岁这年,阴阳树第一次结了果。

果实成熟的那一天,丈夫国的人忽然发现,后背那种紧绷的感觉消失了。困扰了他们三百年的生育诅咒,真的解开了。

举国欢腾。

王玄站在阴阳树下,望着满树果实,百感交集。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王孟公,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在想什么?”阿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这三年,两人往来不断。阿瑶的爽朗聪慧,王玄的沉稳坚毅,彼此都生了爱慕之意。

“在想,先祖王孟公当年求不死药,求而不得。他大概想不到,三百年后他的后人用另一种法子,得到了‘长生’。”王玄笑了笑,“不是一个人的长生,是整个族群的生生不息。”

阿瑶也笑了:“是啊。从前总觉得纯阴才是正道,如今才明白,阴阳相济,才是真的生生不息。”

风拂过树梢,落下几片叶子。王玄伸手接住,一片红的,一片青的。

“《山海经》里说,丈夫国在维鸟北,其为人衣冠带剑。”王玄缓缓道,“以后再有人写山海经,兴许会多写一句——丈夫国与女子国之间,有阴阳树,两国通婚,寿元绵长。”

“说不定呢。”阿瑶莞尔一笑。

远处,王辰带着几个年轻的丈夫国男子走过来,身边跟着几个女子国的姑娘,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轩辕清也来了,游到树下仰头望着树冠,啧啧称奇。

维鸟从天上飞过,清越的鸣声响彻云霄。

这一回,它们不再是困局的象征,而是新生的见证。

三百年纯阳执念,一朝破执,天地皆宽。

衣冠带剑的丈夫国子民,依旧佩剑,依旧衣冠整齐。

只是他们的后代,不必再承受背生育子、产子即亡的宿命,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上百年,看遍世间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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