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庚子。
岭南大旱,赤地千里。自春徂夏,滴雨未降,西江断了流,田亩龟裂如同老妇掌心交错的纹路。
瘟疫紧跟着饥荒蔓延开来,府城每抬出去的棺木,把城门洞都堵塞了。饿殍载道,易子而食的惨事,时有所闻。
我名陈秋,年二十五,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
三年前,家乡遭了水灾,爹娘双双故去,我带着年仅十二的妹妹阿沅,一路逃荒到了肇庆府。
为了活命,我将阿沅暂且寄在城西一个远房表姑家里,自己则去邻县坐馆教书,想攒够了盘缠再回来接她。
谁知待我回来,表姑家早已人去屋空。邻居说,半年前表姑一家便带着阿沅往西边去了,讲是山里头有个远亲,能赏口饭吃。
我多方打听,才从一个跑山货的老客嘴里问出实情:表姑竟把阿沅带进了十万大山深处的落羽岭,卖给了岭中一个叫羽家村的地方。
老客说这话时,脸色煞白,连连摆手:“陈秀才,听我一句劝,那地方万万去不得。进去的人,从没见出来过。那山里的东西,不是人啊!”
我那时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只当是老客危言耸听。
阿沅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定要救她出来。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上一把父亲留下的桃木剑、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山海经》,还有几块粮,孤身一人走进了十万大山。
山路崎岖难行,越往深处走,周遭便越发死寂。
寻常山林,即便大旱,总该有些蝉鸣鸟叫、蛇虫窸窣的声响,可这落羽岭却静得怕人。
耳畔只剩我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连一丝风都没有,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得净净。
头毒辣得骇人,可照在落羽岭的地面上,却像蒙了一层灰雾,惨白而无力。
满山遍野都是枯死的树木,枝扭曲如鬼爪,光秃秃地戳向天空。
脚下的泥土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硬邦邦的,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像晒的羽毛混着腐肉,又腥又膻,直往鼻子里钻,闻着便叫人作呕。
我走了整整三天,粮早已吃尽,水壶也见了底。
就在快要虚脱的时候,前头终于现出一片村落的轮廓。
那村子窝在四面环山的山谷里,谷口被浓稠的黑雾罩得严严实实,光本透不进去。
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上爬满青苔,刻着四个上古篆文,我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是“羽民旧壤”。
我心里猛地一沉。我自幼熟读《山海经》,《海外南经》里记得分明:“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头,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鸟东南,其为人长颊。”郭璞注说:“能飞不能远,卵生,画似仙人也。”我从来只当《山海经》所载,是古人对异域异族的荒诞臆想。
可此刻站在这千年古碑前,望着谷中那片死气沉沉的村落,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村,谷里走出一个人来。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戴宽大斗笠,把脸遮得严实。
他身量很高,却瘦得出奇,肩膀窄得怕人,脖子比常人长了近一半,显得头重脚轻,十分怪异。
“你是外来的?”他的声音涩沙哑,像两块石头在磨擦,没有一丝起伏。
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拱手道:“在下陈秋,是来寻我妹妹阿沅的。听说三年前,她被一个姓王的妇人带到了贵村。”
男子沉默了片刻,道:“跟我来吧。族长在村里等你。”
他转身便走,动作僵硬,活像一具提线木偶,脚步轻飘飘的,几乎听不到声响。我跟在他身后,一头扎进了那片黑雾。
一进山谷,温度骤降,仿佛从盛夏一脚踏进了深秋。
黑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过三尺,四下昏昏沉沉,只隐约瞧见两排低矮的土坯房。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还挂着厚厚的黑布帘子,一丝光也不透。
整座村子死寂一片,听不见一声鸡鸣狗叫,看不到半缕炊烟,活像一座巨大的坟茔。
空气里那股羽毛腐烂的气味愈发浓重,熏得我头晕目眩。
我留意到,地上的泥土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变作了深黑,里头混着许多细小的白色羽毛。
那羽毛极软,像是雏鸟的绒毛,踩上去软绵绵的,直叫人心头发毛。
我们沿着村中央的土路往前走,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座祠堂前。
祠堂比村里别的屋子高大许多,同样是黑瓦土墙,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铜锁。
祠堂前的空地上,立着一棵枯死的千年古榕,树粗壮中空,枝桠光秃,一片叶子也无,无数枯枝伸向天空,仿佛向上苍祈求的枯手。
“族长在里面等你。”男子说完,便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雾。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祠堂里阴暗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
正中央的神龛上,没有供奉任何牌位,只摆着一只巨大的黑色陶罐,罐口用红布盖着。
神龛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同样戴着一顶斗笠,脸上满是皱纹,像枯的树皮。
他的脖子比方才那中年男子更长,头也更尖,眼睛深陷在眼眶里,透出一种淡红色的光。
“陈秀才,远道而来,辛苦了。”老者的声音比那男子还要沙哑,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
“族长客气了。”我拱手道,“在下此来,只为接我妹妹阿沅回家。还望族长行个方便。”
族长缓缓点了点头,道:“阿沅确实在我们村里。三年前,王婆子带着她来到这里,嫁给了村里的后生阿羽。小两口子过得和美,如今阿沅已有了身孕,不便见客。”
我心中一沉。阿沅今年才十五岁,怎么可能嫁人怀孕?这其中定有蹊跷。
“族长说笑了。”我强作镇定,“舍妹年仅十五,尚未及笄,怎能嫁人?还请族长容我见上一面。若她当真过得好,我自会离去。”
族长沉默了许久,道:“也罢。你是她亲哥哥,见一面也是该当的。只是阿沅有孕在身,身体不适,你只见一面,不可久留。”
他站起身,领着我往后院走去。族长的脚步同样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注意到,他的袖子极长,遮住了双手,走路时袖子随风摆动,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后院有一间独立的小屋,门窗紧闭,同样挂着黑布帘子。族长敲了敲门,道:“阿沅,你哥哥看你来了。”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族长推开门,道:“进去吧。记住,只能待一炷香的时间。”
我跨进小屋,一股浓郁的羽毛味扑面而来,差点让我呕出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摇曳曳。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背对着我,身形瘦弱,正是阿沅。
“阿沅!”我激动地喊了一声,快步走到床边。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我如坠冰窟,浑身的血都凝住了。
床上的人确是阿沅,可又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沅。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空洞无神,像是失了魂的木偶。
她的脖子变得很长,头也微微有些尖,嘴唇裂,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痕。
最让我恐惧的是,她的脸颊两侧,竟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
“哥哥……”阿沅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你怎么……来了……快走……”
“阿沅,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抓住她的手,只觉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她的手腕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啄过一般。
阿沅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撕心裂肺,一口黑血吐在地上。我惊恐地看到,那滩黑血里,竟混着几细小的白色羽毛。
“他们……不是人……”阿沅用尽全身气力,抓住我的衣袖,低声道,“卵……祠堂……地下……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族长的声音:“陈秀才,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阿沅猛地推开我,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尖声道:“你走!我不想见到你!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滚!”
我愣住了,看着阿沅那张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想让我赶紧逃命。
“阿沅,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咬着牙道。
“滚!”阿沅抓起桌上的油灯,朝我砸了过来。
油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灯油溅了一地,腾起熊熊火焰。我趁机转身跑出小屋,正撞上立在门口的族长。
族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淡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道:“陈秀才,看来你不太听话啊。”
“族长,舍妹身体不适,我改再来看她。”我强作镇定,慢慢往后退。
“改?”族长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如鸟叫,“进了羽家村,还想有改吗?”
他猛地抬起手,长长的袖子滑落下来。我惊恐地看到,他的手臂上长满了浓密的黑色羽毛,手指变成了尖利的爪子,指甲泛着寒光。
“你果然不是人!”我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抓住他!”族长尖声叫道。
霎时间,原本死寂的村子沸腾起来。家家户户的门窗同时洞开,无数个戴着斗笠的人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们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狰狞的面目:长长的脖子,尖尖的头,脸上长满白色的绒毛,嘴巴裂开,露出尖利的牙齿,眼睛都是统一的淡红色。他们身上长满了羽毛,手臂变作翅膀,双脚变作鸟爪,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啾啾声,低空飞着朝我扑来。
我拼命向前跑,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些羽民飞得不高,却密密麻麻,如蝗虫一般铺天盖地涌来。
尖利的爪子划破我的衣裳,背上立时多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我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祠堂。我反手将大门关上,用门闩死死顶住。
门外传来剧烈的撞门声和羽民们刺耳的尖叫,大门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撞开。
我环顾四周,祠堂里空无一人。我猛地想起阿沅的话:“卵……祠堂……地下……”
目光扫过神龛上那只巨大的黑色陶罐,心中一动。我冲过去,一把掀开盖在罐口的红布。
罐子里没有水,也没有粮食,只有满满一罐白色的卵。
那些卵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蠕动着。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腥气从罐子里涌出来,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神龛下有一块松动的石板。
我用力掀开石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从洞口翻涌而出。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响,大门已经裂开一道口子。我咬了咬牙,端着油灯,钻进了洞口。
洞口下是一条狭窄的地道,两壁沾满暗红色的血迹,地上散落着许多人类的骸骨和破碎的蛋壳。
那些骸骨极小,大多是孩童的骨骸,骨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啄痕,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我沿着地道往前走,走了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洞顶悬挂着无数钟石,滴着冰冷的水珠。
洞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的血液呈暗红色,冒着泡,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血池周围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床,每张石床上,都躺着一个的女子。
那些女子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们的肚子高高隆起,不是寻常怀孕的圆润,而是一种诡异的尖凸。
我惊恐地看到,她们的肚皮在微微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血池中央,站着一个体型异常高大的羽民。
她没有戴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头发花白,身上长满白色羽毛,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翅膀。
她的肚子异常巨大,几乎拖到了地上,正微微颤抖着。
“欢迎来到羽民国的圣地,外来者。”她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
“你是谁?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握紧手中的桃木剑,颤声问道。
“我是羽民国的大祭司,也是羽民的母皇。”老羽民缓缓道,“我们是上古羽民的后裔,几千年前,为了躲避黄帝的追,躲进这落羽岭中,世代居住于此。”
“那这些女子……还有阿沅……你们对她们做了什么?”我指着石床上的女子,声音发抖。
大祭司冷笑一声:“我们羽民本是卵生,生育率极低,且卵很难孵化。几千年来,族人越来越少,眼看就要灭绝。直到三百年前,我们发现,用人类女子的作为温床,孵化出来的羽民卵,不仅成活率高,还能完美地伪装成人类,混进人群中去。”
“你说什么?”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那些人类女子,就是我们羽民的孵化器。”大祭司的声音冰冷无情,“我们将羽民卵植入她们体内,卵会吸收她们的精血和魂魄,慢慢长大。待到卵成熟时,便会破壳而出,将宿主的身体啃食净,成为新的羽民。”
“那阿沅……阿沅她……”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你的妹妹,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的孵化器。”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她的身体很纯净,魂魄也很强大,孕育出的羽民,将是我们最强大的战士。再过三天,卵便成熟,到那时,你的妹妹就会成为我们新族人的第一顿美餐。”
“你们这群!”我怒吼一声,举起桃木剑,朝大祭司冲去。
大祭司冷笑一声,轻轻一挥翅膀。一股强大的气流朝我袭来,将我狠狠撞在洞壁上。我口吐鲜血,桃木剑也脱手落地。
“不知死活的人类。”大祭司缓缓道,“既然你来了,就别想走了。正好,你的血肉,可以喂养即将出生的孩子们。”
她抬起手,朝我抓来。那爪子尖利无比,带着一股腥风,眼看就要攫住我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想起行囊里那本翻烂了的《山海经》。
我记得父亲曾说过,这本书是当年龙虎山张天师亲手所赠,里面夹着一张镇邪符,能驱百鬼,镇万邪。
我慌忙从行囊里掏出《山海经》,胡乱翻找。
果然,在《海外南经》那一页,夹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
我抓起符纸,咬破手指,将鲜血涂在符纸上,然后猛地朝大祭司掷了过去。
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迸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大祭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被烈火灼烧一般,连连后退。
她身上的羽毛开始冒烟,皮肤溃烂,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天师符!你怎么会有龙虎山的天师符!”大祭司惊恐地叫道。
我趁机捡起地上的桃木剑,朝石床上的阿沅跑去。我跑到阿沅身边,摇着她的肩膀,喊道:“阿沅!醒醒!我来救你了!”
阿沅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她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哥哥……你终于来了……”
“阿沅,别怕,我带你走!”我扶起阿沅,想带她离开。
“没用的……”阿沅摇了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卵已经在我身体里扎了……我走不了了……哥哥,你快走吧……不要管我……”
“不!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固执地喊道。
就在这时,阿沅的肚子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惊恐地看到,她的肚皮上裂开一道口子,一只长满白色绒毛的小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哥哥……快走……”阿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推开了我,“记住……不要为我报仇……永远不要再来落羽岭……”
话音未落,她肚子上的口子彻底撕裂,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小羽民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小羽民有着和阿沅一模一样的脸,眼睛却是淡红色的。它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一口咬在了阿沅的脖子上。
阿沅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她的眼睛圆睁着,望着我,眼中满是绝望和不舍。
“阿沅——!”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举起桃木剑,想要死那个小羽民,可就在这时,地道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刺耳的啾啾声。族长带着大批羽民冲了进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族长尖声叫道。
我看着阿沅的尸体,又看了看朝我涌来的羽民,心中满是绝望。我知道,今我恐怕逃不出去了。
就在此时,大祭司突然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我抬头望去,只见那张天师符的金光越来越盛,整个地下洞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洞顶的钟石纷纷掉落,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血池里的血液翻涌不止,冒出滚滚黑烟。
“不好!圣地要塌了!”大祭司惊恐地叫道,“快撤!”
羽民们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朝地道口逃去。族长也顾不上抓我了,跟着羽民们往外跑。
我趁乱背起阿沅的尸体,混在人群中朝地道口奔去。
我们刚跑出祠堂,整座祠堂便轰然倒塌,将那些跑得慢的羽民埋在了下面。山谷里的黑雾开始消散,惨白的光照射进来。
那些被阳光照到的羽民,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的羽毛冒出青烟,皮肤迅速溃烂,很快便化为一滩黑水。
原来,羽民最怕阳光。他们躲在这终年不见天的山谷里,就是为了躲避光的照射。
我背着阿沅的尸体,拼命朝谷口跑去。头越来越亮,越来越多的羽民惨叫着倒在阳光里,化成黑水。
族长和大祭司带着少数几个羽民,躲进山谷深处的阴影里,再不敢露头。
我终于跑出了落羽岭,一直跑到落西山,才敢停下来。
我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挖了一个坑,将阿沅安葬了。我在她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吾妹陈沅之墓”。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坟前,泪流满面。
我在山下的小镇上住了下来,大病了一场,险些丢了性命。
病好之后,我将落羽岭的事报与当地官府,可官府的人本不信,说我是染瘟疫烧糊涂了,满口胡言。
后来我听说,官府曾派过一队衙役进山查看,可那队衙役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从此,再无人敢提起落羽岭,也无人敢靠近那里。
一晃十年过去了。
如今,我已是个鬓角染霜的中年人了。我再也没回过落羽岭,也不敢再回去。
我时常梦见阿沅,梦见她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哥哥,我好疼。”
每当这时,我都会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上个月,有个跑山货的老客来到镇上。他告诉我,他最近在十万大山深处,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村落。
那村子窝在四面环山的山谷里,谷口被黑雾笼罩着,村里的人都戴着斗笠,脖子很长,说话声音很奇怪。
老客说,他看到村里有个年轻的女子,长得和我十年前给他看过的阿沅的画像一模一样。
我听完之后,浑身冰凉,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羽民并没有灭绝。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藏在十万大山的深处,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到来。
而那些被他们掳走的女子,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们的身体,成了羽民卵的温床;她们的魂魄,被永远困在了那片黑暗的土地上,永世不得超生。
落羽岭的黑雾,永远不会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