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裹着碎雪,抽打在驼铃上,叮铃的脆响被西北风卷着,飘不出多远,便被戈壁吞了个净。
林北把羊皮袄裹得更紧了些,指尖冻得发僵,却还是死死攥着那卷泛黄的《山海经笺疏》不肯撒手。
书页上“一目国在其东,一目中其面而居”那一行字,被他用铅笔圈了又圈,纸边都磨起了毛。
他们是北平来的西北考察队,领队是燕京大学的陈敬之教授,一位研究上古民俗的老学者。
队里一共五个人:陈教授,林北是他带的研究生,搞考古的;老周是地质学家,一路上负责测绘地形;许明是专职摄影师,扛着半人高的老式相机;还有个本地蒙古向导,叫巴特尔,汉话说得磕磕绊绊,脸膛黑红,像一块晒透了的糙石头。
此行的目的地,是阿尔泰山南麓的三道海子。
“巴特尔,再往前,可就是你常说的那个‘鬼眼谷’了?”陈教授扶了扶眼镜,抬手指向远处山谷的轮廓。
巴特尔一勒马缰绳,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连连摆手:“不去,不去。那个地方,住的。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
这一路走来,巴特尔已经劝了不下十回。
他说那山谷里头住着“单眼的鬼”,额头上长一只竖眼,看人一眼就能把魂勾走。
当地牧民世代都绕着走,连羊都不敢往那边放。
老周在一旁笑了起来,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老巴,你这纯粹是封建迷信。咱们是搞科学的,还能怕了鬼?说不定就是古代某个部落的遗址,刻了点独眼图腾,传着传着就成了。”
许明也跟着起哄:“正好,我拍几张鬼照片,回去往报上一登,保准轰动。”
只有林北没搭腔。
他翻着手里的书,《大荒北经》里写得明白:“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是威姓,少昊之子,食黍。”
少昊是上古白帝,威姓一族竟是天帝后裔,如何到了牧民嘴里,就成了恶鬼?
陈教授的态度很坚决:“都走到这儿了,哪有回头的道理。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着独目人,西方的希罗多德也写过阿尔泰山的独目族,说不定和这就是同一个文明。真要能寻到遗址,那就是填补上古史空白的发现。”
巴特尔拗不过他们,黑着脸嘟囔了几句,到底还是牵着马在前头带路。
只是临行前,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用红绳串着的狼牙,塞到林北手里:“你,拿着。晚上睡觉,挂帐篷上。记住,别盯着石头上的眼睛看。”
林北接过狼牙,触手冰凉。他道了声谢,心里却并未太当回事。
驼队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进了山谷。
一入谷,风忽然就停了。
外面分明是漫天飞沙,谷里却静得瘆人,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地上的草全是枯黄色的,硬得像铁丝,踩上去咔嚓作响。
两边的山壁光秃秃的,着青黑色的岩石,岩石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图案。
“快看!”许明头一个叫起来,指向山壁,“是人形!全是独眼的!”
众人凑过去细看。山壁上的刻痕极深,历经千年风沙依旧清晰可辨。
刻的全是人像,个个身材高大,脸的正中央只生着一只眼睛,有的站着,有的跪着,还有的手举祭品,像是在祭祀。
画风粗犷原始,线条却异常有力,尤其是那一只只独目,刻得格外突出,明明是石头的死物,却像活的一样,直勾勾盯着人看。
林北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陈教授却激动得手都抖了,摩挲着石刻连声说道:“没错!就是一目国!和《山海经》记载的一模一样!你们看这服饰,还有这黍米的图案,正好对应‘食黍’!”
老周取出测绘仪开始测地形,许明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闪光灯在谷中一闪一闪,映得那些独目人像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
巴特尔站在最外头,不肯往里走,手一直按着腰间刀柄,眼神警惕地四处扫视。
沿着山壁往里走了约莫一里地,山谷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盆地出现在眼前,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堆,周围环绕着低矮的石墙遗迹,赫然是一座废弃的古城。
石堆呈圆锥形,全用大小均匀的石块垒成,周长估摸着有几百米,十几米高,远远望去像座小山。
石堆表面同样刻满了独目图案,一圈圈环绕而上,仿佛无数只眼睛仰望着天空。
“这是……祭坛?还是王陵?”林北喃喃道。
他记起资料里提过三道海子的巨型石堆,有人说是独目人大王之墓,今亲眼所见,比想象中还要壮观。
“管它是什么,挖开就知道了。”陈教授眼睛发亮,“今天先扎营,明天开始勘探。”
众人选了一处离石城不远的平地扎营。
搭帐篷的时候,林北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他,回头看时,却只有沉默的石堆和满壁的独目石刻。
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来了,穿过石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人在哭。
晚饭是啃肉就热水。巴特尔一口没动,坐在帐篷门口闷头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巴大哥,你实在不用这么紧张。”林北递给他一块粮,“不过是个古代遗址罢了。”
巴特尔摇摇头,指着远处的石堆:“那个,的眼睛。到了晚上,它会醒过来。你们拍了它的像,它记住你们了。”
许明听了哈哈大笑:“老巴,你可别吓唬人。我今天拍了好几百张,它岂不是要把我记死了?”
巴特尔极认真地看着他:“别盯着眼睛看。看久了,你的眼睛,会变成它的。”
“得了得了。”老周挥挥手,“越说越玄乎了。赶紧吃饭,明儿还得活呢。”
入夜,林北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帐篷外的风声时断时续,夹杂着奇异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赤着脚在地上走。
他想起巴特尔的话,悄悄爬起来,撩开帐篷帘子往外看。
月光惨白,洒在石堆上。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独目,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林北眯起眼,忽然看见石堆顶上,好像站着个人影。
那人影很高,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林北心头一紧,再仔细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石头的轮廓。
“眼花了吧。”他自言自语,放下帘子躺了回去。
刚闭上眼,就听见隔壁许明的帐篷里传来一声惊叫。
林北赶紧爬起来冲过去。只见许明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满头是汗,相机摔在一旁。
“怎么了?”林北扶住他。
“眼睛……有一只眼睛……”许明声音发颤,“我刚才洗照片,红光一照,底片上全是眼睛!一只一只的,从石头里往外冒!还有个影子,站在我帐篷外面,只有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我看!”
陈教授和老周也赶了过来。老周拿起底片看了看,皱眉道:“哪有什么眼睛?这不就是石刻吗?你小子是白天拍多了,看花眼了。”
许明抢过底片,凑到油灯下细看,果然,底片上只是正常的石刻图案,哪有什么往外冒的眼睛。
“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了的……”许明喃喃自语,手还在抖。
“行了,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陈教授拍拍他的肩,“别自己吓自己。”
众人各自回了帐篷。林北躺在睡袋里,却再也睡不着了。他摸出巴特尔给的狼牙,挂在了帐篷顶上。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帐篷外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就在帘子外头,贴着他脸的位置。
林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动,睁大了眼盯着帐篷帘子。月光透过布料照进来,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很高,头很大,轮廓不对劲。
正常人的脸,该有鼻梁、有颧骨的起伏,可那个影子的脸,是平的,正中央只有一个圆圆的凸起,像是……一只眼睛。
林北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旁边的地质锤。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那影子动了动,然后慢慢飘走了。
林北松了口气,后背早已全湿透了。他一直坐到天亮,再也没合过眼。
第二天一早,众人起来,发现老周不见了。
他的帐篷空着,睡袋掀开,测绘仪还放在枕边,人却没了踪影。
地上留着一串脚印,歪歪扭扭地通向石城方向。
“老周!老周!”几个人喊了半天,无人回应。
巴特尔脸色煞白:“我说了!抓人了!赶紧走!再不走,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不能走。”陈教授脸色凝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跟我们一起出来的,绝不能就这么丢下他。”
林北也点头:“我们去石城里找找。脚印是往那边去的。”
许明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昨晚的惊吓里缓过来,但也拿起相机跟在了后面。
四个人沿着脚印往石城走。
越靠近中央的大石堆,地上的独目石刻就越多,有的刻在地上,有的刻在断墙上,密密麻麻,走在其中,就像被无数只眼睛盯着。
脚印一直延伸到大石堆底部。那里有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通到何处。
洞口的石头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独目,比别处的都大,眼眶深陷,瞳孔是个黑洞,看着格外诡异。
“他进去了?”许明声音发颤。
陈教授掏出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里面是一条石阶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下去看看。”陈教授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林北第二个进去,巴特尔和许明跟在后面。
石阶极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还夹着淡淡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走了约莫十几米,空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石室中央摆着一座石台,像是祭台。
而老周,就躺在祭台上面。
“老周!”林北喊了一声,冲了过去。
跑到跟前,他猛地停住了脚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老周死了。
他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姿势十分规整。
可他的脸……他的两只眼睛不见了,眼眶是空的,血肉模糊。
而他的额头正中央,裂开了一个圆圆的洞,边缘极为整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过,又被硬生生挖走了。
血顺着脸往下淌,染红了祭台。
许明“啊”的一声叫出来,转身就往外跑,跑到洞口弯腰狂吐。
巴特尔拔出了刀,护在陈教授身前,眼神凶狠地四处打量:“我说了!是!它挖了他的眼睛!”
陈教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研究了一辈子上古民俗,见过无数尸骨,却从没见过如此诡异的死法。
林北强忍着恶心,蹲下身检查。老周身上没有别的伤痕,神情也不痛苦,反倒很平静,像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额头的洞边缘很光滑,不像是利器所挖,倒像是……皮肤自己裂开的。
他想起昨晚许明说的话——“你的眼睛,会变成它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老周的两只眼睛,自己融合成了一只,长在了额头中间?然后又被什么东西取走了?
“别待了!快走!”巴特尔拉着陈教授就要往外走。
“等等。”林北指向石室四周的壁画,“你们看。”
石室的墙壁上,绘满了彩色的壁画,虽然年代久远,颜色却还依稀可辨。画的内容,全是关于独目人的。
第一幅画,是一群正常人模样的人,围着一个巨大的独目神像跪拜。神像极高,额头一只竖眼,周身发光。
第二幅画,有人用刀划开自己的额头,将两只眼睛往中间挤,血顺着脸往下流,周围的人都在欢呼。
第三幅画,完成仪式的人,额头正中央长着一只竖眼,站在高处,下面的人都仰望着他。他手里拿着权杖,像是能预知什么。
第四幅画,无数长着独目的人,排着队走向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神情麻木。而那只巨大的独目神像,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液体,将他们裹住。
最后一幅画,整个城市都空了,只剩下漫山遍野的独目石刻,还有中央的大石堆。石堆顶上,那只巨大的独目,睁着,望着天空。
林北看得后背发凉。
原来一目国的人,并非天生就生着一只眼睛。
他们是通过祭祀仪式,主动将双眼融合成一只,献给独目神。
作为交换,他们获得了某种能力——或许是预知,或许是通神。
可最终,他们全都被神吞噬了。
“这是……献祭?”陈教授喃喃道,“他们把自己献祭给了独目神?”
“是诅咒。”林北声音发紧,“巴特尔说得对,这地方是受诅咒之地。看了独目神像的人,都会被诅咒,眼睛会慢慢融合,最后变成神的祭品。老周肯定是昨晚偷偷跑下来看壁画,中招了。”
就在这时,许明在洞口尖叫起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疼!”
众人赶紧跑过去。许明蹲在地上,双手捂着眼,指缝里不断渗出泪水。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怎么回事?”林北扶住他。
“疼……眼睛往中间挤……”许明痛苦地说,“我刚才……刚才盯着洞口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儿……就开始疼了……”
林北心里一沉。他撩开许明的手,仔细看他的眼睛。
果然,许明的两只眼睛,间距似乎比昨天近了一点。
原本正常的眼距,如今正往鼻梁方向聚拢,眼白都挤在了一处,看着格外诡异。
“完了……我们都中招了……”许明哭了起来,“我昨晚就不该拍那些照片……我看到了……我看到你们的死相了……”
“什么死相?”陈教授急问。
“老王……老王会被石头砸死……”许明喘着气,“陈教授……你会被埋在土里……林北……你……”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眼神惊恐地看着林北身后。
林北猛地回头。石室深处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高大的人影,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影穿着破烂的兽皮,身材极高,将近两米。他的脸正中央,长着一只巨大的竖眼,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眼白。
独目人。
真的有独目人。
“跑!”巴特尔大吼一声,举着刀就冲了上去。
那独目人只是抬了抬手。巴特尔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陈教授拉着许明,林北扶着巴特尔,四个人拼命往洞口跑。
独目人在后面追,脚步声极重,咚咚地敲在地上,仿佛敲在人心上。
好不容易爬出洞口,外面是白昼,阳光刺眼。
众人回头看,那独目人站在洞口,没有出来。
它额头的竖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缩回了黑暗里。
“它……它怕光?”许明喘着气说。
“不管怕不怕,我们赶紧走!”巴特尔擦了擦嘴角的血,“现在就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教授却站着没动,眼神复杂地望着大石堆:“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老周还在里面。而且……这是何等重大的考古发现,我们要是走了,往后说不定再也没人能找到这里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考古!”许明急了,“我们全都被诅咒了!再不走全得死!”
“诅咒只是暂时的,一定有解法。”陈教授固执地说,“壁画上肯定记载了解除诅咒的方法。我们回去研究清楚,再走不迟。”
林北也觉得不能就这么走。
且不说老周的尸体尚在里面,单说这诅咒,若不想法子解掉,就算逃出去了,眼睛慢慢融合,终究也是死路一条。
“这样,我们先回营地,休整一下。下午我和教授再下去一趟,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巴特尔和许明留在上面,收拾行李,随时准备走。”
巴特尔不同意,但拗不过他们,只好点头:“你们,千万小心。别盯着眼睛看。”
四人回到营地。卫兵老王正蹲在营地门口擦枪,见他们回来,笑着问:“周先生呢?咋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众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老王是半路雇的卫兵,本来就是凑数的,没必要让他知道得太多。
“老周在里面考察,下午就出来。”陈教授含糊应道。
中午简单吃了些东西。许明一直捂着眼睛,说越来越疼,看东西都重影了。
林北给他找了些眼药水,也不管用。
他自己偷偷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似乎也不大对劲,眼窝发紧,看东西偶尔会模糊一下。
他没敢说,怕引起恐慌。
下午,陈教授和林北准备再下石室。临走前,巴特尔把自己的狼牙又塞给林北:“两个,都戴上。也许有用。”
林北接过,挂在脖子上。两人拿了手电筒和笔记本,再次钻进了洞口。
石室里依旧是那股腥臭气味,老周的尸体还躺在祭台上。两人不敢多看,径直走到壁画前,仔细研究。
壁画一共八幅,他们方才只看了前五幅。后面还有三幅,因为光线昏暗,刚才没能看清。
第六幅画,独目神的眼睛闭上了,整个大地陷入黑暗。许多独目人捂着眼睛哀嚎,他们的独目开始流血,身体慢慢融化。
第七幅画,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手握一把青铜匕首,刺进了独目神的眼睛。神发出痛苦的嘶吼,大地震动。
第八幅画,神的眼睛化成了一块黑色的石头,被封在了地下。所有的独目人都消失了,只剩下空城和石刻。
“原来是这样……”陈教授喃喃道,“独目神被封印了,封印它的人,用匕首刺瞎了它的眼睛。那眼睛就是封印的核心,应该就在这石室下面。”
“那诅咒呢?怎么解?”林北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教授指着壁画,“诅咒是神的眼睛带来的,只要毁掉那只石眼,诅咒应该就解了。而且……老周的眼睛,多半也是被那石眼吸收了。”
两人在石室里搜寻了半天,终于在祭台下面发现了一处机关。
转动祭台旁的石块,祭台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更窄的洞口。
一股更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硫磺的味道。
“就在下面。”陈教授拿起手电筒,率先往下爬。
林北跟在后面。通道极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爬了约莫十几米,终于到了尽头。
里面是个更小的石室,只有几平米见方。石室正中央,悬浮着一颗黑色的圆球,约莫人头大小,表面光滑,泛着幽幽的光。
圆球的正中间,有一道竖缝,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就是……独目神的眼睛?”林北屏住了呼吸。
黑色的眼珠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转动着。分明是闭着的,却给人一种正被凝视的感觉。林北的眼睛忽然开始发痒,像是有虫子在里头爬。
“别盯着看!”陈教授提醒道,“赶紧找东西毁了它。”
石室角落里,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匕首。和壁画上画的一模一样。
“就是它!”陈教授走过去,拿起匕首。匕首极重,虽然锈了,但刀刃仍然锋利。
他走到黑球前,举起匕首,就要刺下去。
就在这时,黑球忽然睁开了。
一道竖缝缓缓张开,露出里面纯黑色的瞳孔。没有眼白,没有反光,深不见底,像个黑洞。
陈教授的动作停住了。他举着匕首,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眼睛,眼神慢慢变得呆滞。
“教授!”林北大喊了一声。
陈教授毫无反应。他的额头,皮肤开始蠕动,两只眼睛慢慢往中间聚拢,鼻梁处的皮肤开始裂开,渗出血丝。
他也要变成独目人了。
林北心里大急。
他想冲过去拉开教授,可自己的眼睛也越来越痒,视线开始模糊。脖子上的狼牙忽然发烫,烫得皮肤生疼。
他下意识抓住狼牙,一股清凉感传遍全身,眼睛的痒意顿时减轻了不少。
是巴特尔的狼牙!
林北咬紧牙关,冲过去一把推开陈教授。陈教授摔倒在地,眼神依旧呆滞,嘴里喃喃自语:“神……伟大的独目神……”
那只黑眼睛转了过来,对准了林北。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林北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目国的全盛时期。威姓的族人们在这里建造城池,祭祀天神。
他们献祭双眼,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能看到疾病、灾难、死亡。
他们凭借这能力避开了无数灾祸,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
可渐渐地,他们不满足了。他们想看到更远的未来,想看到生死的边界。
他们给独目神献上更多的祭品,更多的眼睛。
神满足了他们。可代价是,他们看到了太多的死亡。
每一个独目人,都能看到身边人的死期和死状。
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朋友一步步走向预言中的死亡,却无力改变。他们活在永恒的绝望里,生不如死。
最后,神说,既然你们想看透一切,那就成为我的眼睛吧。
于是,所有的独目人都融化了,他们的眼睛都融入了神的独目里,永远地凝视着世间的死亡。
而封印神的,是最后一个不肯献祭双眼的人。
他是族中的异类,不肯放弃自己的双目。
他趁着神沉睡,用青铜匕首刺瞎了神的眼睛,将它封印在了地下。
可封印并不彻底。神的意志依然能渗透出来,看到它眼睛的人,都会被慢慢同化,最终成为它新的眼睛。
老周是第一个,然后是他们。
林北猛地回过神来,浑身冷汗。他明白了,这独目神的能力,就是“观亡”。
它能看见一切死亡,而被它诅咒的人,也会慢慢获得这种能力,最终被死亡吞噬。
他捡起地上的青铜匕首,一步一步走向黑球。
黑球里传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威胁。林北的眼睛剧痛,血顺着脸颊流下来,视线一片血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眼正往中间挤,额头的皮肤马上就要裂开了。
“去死吧。”林北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狠狠刺进了那只竖眼的瞳孔里。
“吱——”
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无数钢针扎进脑子里。
黑球剧烈地颤抖起来,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林北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他抬头看,那只黑球正在慢慢融化,变作一滩黑色的黏液,渗进了地下的石缝里。石室开始震动,头顶的石头哗哗往下掉。
“教授!快走!”林北爬起来,拉起还在发呆的陈教授,往通道口狂奔。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通道,回到上层石室。
石室也在塌,老周的尸体已被落石埋住了。他们不敢停留,拼命往洞口跑。
爬出洞口的时候,外面已经乱作一团。
许明疯了一样在原地转圈,嘴里喊着:“死了!全死了!石头砸下来了!全砸死了!”
巴特尔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而老王,倒在地上,脑袋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血肉模糊。
和许明预言的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林北急问。
“你们进去没多久,老王就说要去方便一下,刚走到那边,山上就滚下来一块石头,正砸中他。”
巴特尔喘着气,“许明就疯了,说他早就看到了。”
许明看见林北,忽然指着他大笑起来:“你也会死!你最后也会变成一只眼睛!哈哈哈哈!大家都跑不掉!”
林北心里一沉。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皮肤还是光滑的,可眼睛深处,仍在隐隐作痛。
独目神被毁掉了,可诅咒,似乎并没有完全解除。
“别管了,赶紧走!石堆要塌了!”巴特尔喊道。
中央的大石堆正缓缓塌陷,尘土冲天而起。四人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往山谷外跑。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整个山谷都在震动。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才跑出了鬼眼谷。
回头看时,山谷入口已被落石封死。里面的一切,都被永远埋在了底下。
几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许明依旧疯疯癫癫,嘴里不停念叨着眼睛、死亡。陈教授脸色灰白,一言不发。他的额头,隐约能瞧见一道淡淡的竖痕。
林北知道,他们谁都没能彻底摆脱诅咒。独目神虽然被毁掉了,但它的力量已经侵入了他们的身体。
回到北平后,考察队的经历被当作事故上报。
老周和老王因公殉职,许明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疯人院。
陈教授辞了职,闭门不出,没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
林北也毕了业,留在了学校。他再也没跟人提起过一目国的事,那卷《山海经笺疏》被他锁进了箱子最底层。
只是,从那以后,他偶尔会看到一些奇异的画面。
走在街上,他会看到路人身上笼罩着死气,能隐约窥见他们死亡的场景。
有的人会出车祸,有的人会卧病不起,有的人会坠楼而亡。
他知道,这是独目神残留的能力。
他不敢和任何人说,也不敢去验证那些预言是否成真。他尽量不出门,尽量不去看人。
这天晚上,林北洗完脸,抬头照镜子。
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自己额头正中央的皮肤下面,有一道淡淡的竖线。
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藏在皮肉底下,随时都会睁开。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竖痕。指尖传来轻微的跳动,像脉搏,又像眨眼。
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林北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
他知道,独目神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他的眼睛里。
而那些被封印在山谷下的一目国子民,那些成千上万只眼睛,此刻也正蛰伏在黑暗里,静静地凝视着他。
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