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行,在倒斗这行里泡了十二年。
见过血尸贴着棺材板往上爬,也遇过鬼打墙,在一片坟地里绕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凶险那次是在一个西周墓里,水银从穹顶上灌下来,差点把我浇成一尊俑。
我一直觉得,天底下最吓人的东西,无非两样:墓里头的机关,活人心里的贪念。
直到我去了三身国那座冢,才知道有一种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
那是连死都解脱不了的诅咒。
事情要从三年前的秋天说起。
那阵子我刚从云南回来,手里的货叫人黑吃黑吃了个净,一个子儿没捞着,反倒欠了二十万。
催债的天天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刀,我连门都不敢出。
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老胡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胡是我入行的师父,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颏——那是早年在河南被一具粽子抓的。
他说有个大活儿,报酬够你翻身,问我敢不敢接。
“多大的活儿?”我叼着烟,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哑。
“七位数。”老胡把声音压得很低,“昆仑山深处,一个从来没人到过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昆仑山是什么地方?万山之祖,龙脉的源头,里头埋着多少古墓,没人说得清。
但埋着多少凶险,也没人说得清。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那些堵在门口讨债的人和他们手里的家伙,咬了咬牙。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西宁碰头。”老胡顿了一下,“这次雇咱们的是王老板,你认得。还有个姑娘,学考古的,叫小雅,王老板专门请的顾问。”
王老板我认得。
一个暴发户,早年间靠倒腾文物起的家,后来洗白了房地产,骨子里那股贪劲儿一点没变。
能让他掏出七位数的活儿,那座墓绝不简单。
三天后,我在西宁见了他们。
王老板还是那副德行,油头粉面,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手上套了好几个戒指,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显摆。
他身边站了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冲锋衣,斯斯文文的。
这就是小雅。还有一个叫强子的,是王老板的保镖,一米九的大块头,浑身腱子肉,眼神又凶又冷,手里永远拎着一个黑包,里面装的什么,不用问也知道。
“陈老弟,久仰大名。”王老板伸出一只油乎乎的手跟我握了握,“这回就仰仗你和老胡了。”
我敷衍地笑了笑,没搭腔。老胡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个背包:“装备都给你备齐了。”
一行五个人,开了两辆越野车,从西宁出发,一路向西。
走了整整七天,才真正扎进昆仑山的深处。
到了那儿,人迹彻底断绝了。放眼望去,除了白茫茫的雪,就是铁灰色的裸岩,空气稀薄得像刀子,每一口呼吸都扎得肺管子疼。
第七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山谷里扎了营。
小雅掏出一张泛黄的古地图铺在地上,指着一个标记说:“《山海经·海外西经》里记载过,‘三身国在夏后启北,一首而三身。”
后面又说,“三身国,一首三身,姓姚,帝俊生三身,黍食,使四鸟。’我翻了不少史料,又对比了卫星地图,三身国的遗址应该就在前面那座山后面。”
“三身国?”强子挠了挠脑袋,一脸懵,“一个脑袋三个身子?那不是妖怪吗?”
“那是神话传说。”小雅推了推眼镜,“很可能是古代某个部落的图腾崇拜,或者当时出现过畸形人,被部落奉为神明。不过三身国的文明非常神秘,几乎没留下过任何遗迹。要是真能找到他们的墓葬……”
王老板眼睛登时就亮了:“重大考古发现?那里头好东西肯定少不了吧?”
小雅皱了皱眉,没接话。我盯着地图上那个古怪的标记,心里浮起一阵隐隐的不安。
《山海经》里写的东西,很多都不是空口白话。
我倒斗这么多年,太清楚了——古人嘴里说的那些“妖魔”,有不少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收拾装备继续赶路。翻过那座山,一片盆地豁然出现在眼前。
盆地正中央,蹲着一座巨大的土丘,像个倒扣的碗,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突兀得不像话。
“就是那儿!”小雅的声音都在发颤,是兴奋的。
我们把车开到土丘脚下。凑近了才看出来,这压不是什么土丘,而是一座用夯土筑成的封土堆,大得惊人。
土堆上长满了枯草,到处都是散落的碎陶片。
我随手捡起一块,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一种诡异的花纹——三个扭曲的人形缠在一起,像在挣扎,又像在舞蹈。
“这就是三身国的图腾。”小雅接过陶片,指尖在纹路上轻轻划过,“错不了,这里就是三身国遗址。这个封土堆,多半是三身国国王的陵墓。”
王老板激动得直搓手,眼睛都快冒绿光了:“太好了!赶紧动手!”
老胡取出洛阳铲,在封土堆上打了几个探洞。
很快,他从探洞里带上来几撮青膏泥和木炭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没错,底下有墓室。”他抹了把汗,“夯土层少说十几米厚,得找个薄弱的地方打盗洞下去。”
忙活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封土堆西侧找到了一个薄弱点。
晚上八点,盗洞打通了。一股阴冷湿的气流从洞口涌上来,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往人鼻子里钻。
“这味儿不对。”我皱了皱鼻子,“正常的墓,应该是土腥味和霉味,怎么会有腥臭?”
“兴许是里面什么野物死里头了。”强子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咱有家伙。”说着,他从黑包里掏出一把霰弹枪,“咔嚓”一声拉上了枪栓。
王老板也壮了壮胆气:“对,怕什么!赶紧下去瞅瞅。”
老胡点了一支冷烟火扔进盗洞。那一点幽冷的光往下坠了好一阵才停住,照亮了底下的通道——很深。
老胡看了我一眼:“我先下去探路。陈默,你跟在我后头。强子,你护好王老板和小雅。”
老胡背上装备,抓着绳子利索地滑了下去。我紧跟着下去。
盗洞大概有十五米深,底下是一条青石板铺的甬道。
甬道两边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颜色已经剥落了大半,但还能看清画的是什么。
画的,全是那些一个脑袋三个身子的人。有的在耕地,有的在围猎,有的在行祭礼。
最诡谲的一幅,是三个身体的国王站在一座高耸的祭坛上,底下密密麻麻跪满了同样的三身子民。
祭坛正中央,搁着一口巨大的黑鼎,鼎口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画师用极其扭曲的线条去表现,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壁画也太瘆人了。”小雅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轻,“一首三身,这完全违背生物学常识。”
“没什么违背的。”老胡在前头说,“古时候很多部落都崇拜畸形人。说不定三身国的国王就是个连体婴,被他们当成了神。”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壁画上那些人的眼睛。
不知道是光线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我总觉得那些眼睛在转,在跟着我们看。
沿着甬道往前走了大概五十米,一扇石门堵住了去路。
石门上刻着三个缠在一起的人形,和陶片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石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找不到锁孔,也看不见把手。
“这怎么开?”王老板急了。
我拿手电筒仔细扫了一遍,发现石门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三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壁画上那些人的身体正好吻合。“应该是要拿什么东西嵌进这些槽里,门才会开。”我说。
几个人在甬道里四下翻找,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六个石雕的身体。
每个石雕都只有身体、没有头颅,大小刚刚好能放进那些凹槽里。
“正好六个,一边仨。”强子撸起袖子就要去搬。
“等等!”我拦住他,“小心有机关。”
我用手电筒把石雕和凹槽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猫腻,才示意强子和老胡动手。
六尊石雕分别嵌进了两侧的凹槽里。最后一个石雕入槽的瞬间,只听“轰隆”一声闷响,石门缓缓朝两侧打开了。
一股更浓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浓得像一盆脏水兜头泼过来,熏得人直想呕。
石门后面是一间巨大的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口庞大的黑色石棺。棺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和石门上一样的图腾。
墓室四周堆满了陪葬品——青铜器、玉器、陶器,在手电筒光柱的扫射下泛着幽幽的光。
“发财了!发财了!”王老板两眼放光,拔腿就要冲过去。
“别动!”老胡一声厉喝,“当心机关!”
王老板讪讪地收住脚,眼睛却还死死黏在那些陪葬品上拔不下来。
我和老胡小心翼翼地踩上墓室的青石板,一步一步检查地面和墙壁。
地面很平整,看不出什么异样。墙壁上依然全是壁画,内容和甬道里的大同小异。
“怪了。”我皱起眉头,“这么大一间墓室,怎么没设棺床?而且这石棺是直接搁在地上的,这不合规矩。”
“也许三身国的葬俗就跟咱们不一样。”小雅说,“他们的文明体系可能是完全独立的。”
老胡绕着石棺转了一圈,盯着棺身上的雕刻看,神情越来越凝重。“这石棺的料子不对劲。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花岗岩或者大理石,倒像是某种黑色的火山岩。”
他的手指在那些雕刻上停了停,“而且你们注意看这些纹路,像是……活的。”
我凑过去细看,心头猛地一紧。石棺上那些三身人的雕刻,它们眼睛的位置,似乎确实在随着我们移动而转动。
我抄起工兵铲,轻轻敲了敲棺身。石棺发出一声闷响,里面是空的。
“打开瞧瞧?”强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老胡点了下头:“小心着点。”
我和老胡、强子三个人拿撬棍别住棺盖的缝隙,同时发力。
石棺盖子死沉死沉的,三个人使出了吃的劲儿,才撬开一条窄缝。
就在这时候,一股浓黑的雾气从那条缝里猛地涌了出来,腥臭味直冲天灵盖。
“不好!快退!”我一把拽住身边的小雅往后撤。
黑雾扩散得极快,眨眼工夫就吞没了整间墓室,手电筒的光本打,能见度不到一米。
我们几个人背靠背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着四周翻涌的黑暗。
雾气深处,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像无数双脚在地上拖行,又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青石板上蠕动。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突然,强子发出一声惨叫般的大吼,举起霰弹枪对着前头“砰”的就是一枪。巨大的枪声在墓室里炸开,耳朵震得嗡嗡响。
“怎么了?!”
“有东西!我前头有东西!”强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个脑袋,三个身子……它在看我!”
我举起手电筒朝强子指的方向照过去。翻滚的雾气里,隐约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个脑袋,三个躯,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朝我们挪过来,三个身体各自扭动,步调却诡异地一致。
“开枪!快开枪!”王老板扯着嗓子尖叫。
强子又连开了好几枪。霰弹枪喷出的铁砂打在那东西身上,像打进了一团烂泥里,毫无反应。那东西连晃都没晃一下,继续朝我们近。
“没用的!”老胡吼道,“跑!”
我们转身就往甬道狂奔。没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强子的惨叫。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幕。
那个三身人已经抓住了强子,它的三个身体同时伸出手臂,从三个方向死死箍住了强子,像三条蟒蛇绞住一只兔子。
强子拼命挣扎,两腿乱蹬,但完全挣不开。
紧接着,更骇人的事发生了。那颗脑袋从中间裂开了,裂成好几瓣,从里面涌出无数黑色的触手,像蛇一样缠上强子的身体。
强子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很快就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们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被那些触手一点一点消化掉,最后只剩下一堆衣服和几白森森的骨头。
“妈呀……我的妈呀……”王老板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我和老胡架起他,没命地往前跑。小雅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止不住地抖。
我们跑到盗洞底下,老胡先把王老板顶了上去,然后是小雅。轮到我准备往上爬的时候,脚踝上忽然一紧。
我低头一看,一只青黑色的手从地底下伸了出来,死死攥住了我的脚脖子。那手上的指甲又长又尖,扣进皮肉里,冰凉刺骨。
我心里一寒,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踩了下去。“咔嚓”一声,那只手被我跺断了。
可紧接着,更多的、密密麻麻的手从青石板底下破土而出,全朝我的小腿抓了过来。
“陈行!快上来!”老胡在上头嘶吼着,把绳子甩了下来。
我一把抓住绳子,拼了命地往上爬。那些手在我脚下乱抓乱挠,好几次指甲都刮到了我的鞋底。
终于,我被拖出了盗洞口,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个人惊魂未定,谁都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王老板才带着哭腔开口:“太吓人了……太吓人了……咱走吧,我不要宝贝了,我想回家……”
老胡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走不了了。”
“为啥?”
“你看看外头。”
我们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起了漫天大雾。
浓得像米汤一样的雾把整片盆地罩得严严实实,五米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而且,雾气深处,隐隐约约有无数人影在晃动。那些影子,都是一个脑袋,三个身子。
“它们……它们出来了……”小雅的声音在发颤。
“咋办?咱咋办?”王老板已经快崩溃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守在这儿。盗洞是敞开的,它们迟早会从里面爬出来。得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躲哪儿?”
我环顾四周,封土堆东侧的山体上隐约有一个洞口。“进那个山洞。”
我们摸黑收拾好装备,猫着腰朝山洞摸过去。
浓雾里,那些三身人的影子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它们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声响,像是三个人同时在喉咙里说话,又像是什么野兽在低吼,含混、重叠、不似人声。
我们跌跌撞撞冲进山洞,用石块把洞口堵了个严实。山洞不深,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胡又点了一支冷烟火,幽光把洞里的情形照了出来。地上散落着一些兽骨,看起来以前是野兽的巢。
“现在咋办?”王老板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抖得像筛糠。
“先歇一歇,等雾散了再说。”老胡说,“轮流守夜,两人一班。”
我和老胡守第一班,王老板和小雅第二班。那两人实在是累了,靠着洞壁很快就睡了过去。
我和老胡坐在洞口,耳朵贴着石缝,听外头的动静。外面静得可怕,一丝声音都没有。但我知道,它们就在外面。在等着。
“老胡,”我压着嗓子问,“你说那些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老胡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说不好。但我觉着,它们不是人。”
“这还用说,一个脑袋三个身子,当然不是人。”
“我是说,它们不是活物。”老胡转过脸看着我,疤在冷烟火的光里显得更深了,“强子开枪打它的时候,你注意没有?一枪都没流血。而且它们的动作特别僵硬,像……像提线木偶。”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是这样。那种不协调的摆动,完全不像是活物应有的姿态。
“那它们到底是什么?”
“说不好。”老胡摇了摇头,“但我琢磨着,这跟三身国那个诅咒有关。小雅不是说嘛,三身国的人是帝俊的后代。说不定是犯了什么忌讳,被下了诅咒,才变成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脚步在挪动,又像是什么粗糙的东西在石头上摩擦。
“什么声音?”我警觉地站起来,手电筒朝山洞深处照过去。
光线撞到了山洞尽头——那里,竟然有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三个缠在一起的人形,和墓里那个图腾一模一样。
“这里怎么会有门?”小雅被声响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王老板也醒了,一看到那扇石门,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净:“不会……不会里头也有那些怪物吧?”
我和老胡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过去看看。”
我们轻手轻脚走到石门前。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黑黢黢的缝隙。我伸手轻轻一推,石门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搁着一个青铜打制的盒子。盒子上,刻满了三身人的图腾。
“那是什么?”王老板眼睛又亮了,恐惧暂时被贪欲压了下去,迈步就要过去。
“别动。”我一把拽住他,“小心机关。”
我用手电筒把石室的地面和四壁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确认没看出什么异常,才慢慢走到石台跟前。
青铜盒子没有上锁。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两样东西。一卷用兽皮缝制的古书,还有一个黑色的玉佩。玉佩上雕的图案,也是三个缠在一起的人形。
我拿起那卷兽皮古书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我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字形古怪扭曲,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古文字。
“小雅,你看看这个。”
小雅接过古书,凑在手电筒光下仔细端详。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
“这是……三身国的文字。我以前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类似的字符。”
“上面写了什么?”
小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颤抖。
古书上写的,是三身国的历史和那个诅咒的来历。
三身国的人,生来并不是三个身子。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国王得到了一块从天上坠落的黑色陨石。
陨石里,寄生着一种诡异的东西。它可以寄生在人体内,分裂出多余的躯,赋予宿主巨大的力量和近乎无穷的寿命。
国王欣喜若狂,他以为找到了永生的秘密。他下令,让全国的子民都感染了这种寄生物。
起初的一切确实如国王所愿——三身国的人变得力大无穷,生命漫长到望不见尽头。
但副作用很快就来了。寄生物会一点一点啃噬宿主的意识,把人变成只懂得戮和繁殖的怪物。
更可怕的是,被寄生物死的人,同样会被感染,变成同样的东西。
国王后悔了。他想毁掉那块陨石,可已经来不及了。
寄生物像瘟疫一样席卷了全国。整个三身国,变成了人间。
最后,国王倾尽自己残存的意志,把陨石连同所有的寄生物一起封印在了自己的陵墓里。
他立下了一道诅咒:任何踏进这座陵墓的人,都会被寄生物感染,变成三身怪物,永生永世,守着这座坟。
“那口石棺里装的……”老胡的声音有些涩。
“就是那块陨石。”小雅说,“涌出来的黑雾,是寄生物的孢子。我们刚才都吸进去了。现在……我们全都被感染了。”
“什么?!”王老板尖叫起来,嗓子都劈了,“你说啥?我们感染了?那我们也得变成那种玩意儿?”
“是。”小雅的声音里透着绝望,“兽皮上写了,感染之后,三天内就会发作。先是浑身发痒,然后身体上长出多余的肢体,最后意识被吃掉,变成三身怪物。”
王老板一屁股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不想变成怪物啊……我不想死……”
我的心也沉到了底。倒了十二年斗,什么险死还生的场面我没见过?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老胡沉默了一会儿,问:“有没有法子解开这个诅咒?”
小雅摇了摇头:“兽皮上没提。不过它说了,那个黑色玉佩是国王的信物,有压制寄生物的力量。一直戴着它,可以延缓发作。”
我拿起那个黑色玉佩。触手冰凉,上面刻的三身人图腾在掌心里显得比方才更加诡异。
“只有一个玉佩,咱们三个人,咋分?”王老板立刻不哭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我手里的东西。
我看了看王老板,又看了看老胡和小雅。老胡是我师父,这条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雅是个无辜的姑娘,她还那么年轻。至于王老板……
我心里有了数。我把玉佩递给了小雅。
“你拿着。”
“凭啥给她?!”王老板急了,脸涨得通红,“这趟老子出的钱最多!玉佩该归我!”
“你闭嘴。”我冷冷地盯着他,“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喂那些东西。”
王老板被我眼里的东西吓住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只是拿那对绿豆眼恶狠狠地剜着小雅。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老胡把话题拉了回来,“咱们得想法子离开这儿。”
“外头全是那些东西,怎么走?”小雅攥着玉佩,指节发白。
我想了想,说:“你们记不记得,刚才在墓里,那些东西是黑雾涌出来之后才出现的。雾散了,天亮了,它们会不会就没了?它们怕光?”
“有这个可能。”老胡点点头,“现在是晚上,等明天太阳出来,雾散了,我们再试试能不能冲出去。”
这个主意得到了默认。后半夜我们就在石室里待着。
王老板缩在角落里坐立不安,那双眼睛隔一会儿就往小雅手里的玉佩上瞟。我和老胡轮换着盯住他,防着他犯浑。
一夜无话。
第二天,雾果然散了。阳光从石缝里漏进来,金灿灿的。
我们挪开洞口的石头,探头往外看。外面阳光晃眼,盆地安安静静,那些三身人的影子一个都看不到了。
“太好了!它们没了!”王老板喜出望外。
“别高兴太早。”我泼了盆冷水,“兴许只是躲起来了。赶紧走。”
我们收拾好东西快步出了山洞,外面静得只剩风声。
然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越野车跟前,拉开车门钻进去。
老胡拧了钥匙,发动机轰地一响,车轱辘转了起来。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松了一下,以为终于逃出生天了。
车子快要开出盆地的时候,地面猛地晃了起来。不是颠簸,是整片大地在剧烈地震动。
紧接着,前方的地面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撕开了冻土,无数的三身怪物从裂缝里涌了出来,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妈呀!”王老板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老胡猛打方向盘想掉头,可是已经晚了。身后的大地也裂了,更多的三身怪物从后面爬了出来,前前后后,把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完了……”老胡的手松开了方向盘。
三身怪物一步一步朝车子近。它们的三个身体歪歪斜斜地扭摆着,嘴里发出重叠的嘶吼,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里的我们。
就在这时,王老板突然一把薅过小雅手里的玉佩,踹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玉佩是我的!老子不想变怪物!”
“王老板!回来!”我吼道。
王老板本不听,攥着玉佩没命地往前跑。他跑了不到二十步,一个三身怪物就把他兜头截住了。
三个身体同时张开,像一扇三叶的门,把他死死箍了进去。玉佩从他指缝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接着,和强子一模一样的事情发生了。王老板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盆地,又尖又长,然后戛然而止。很快,他连骨头都没剩下。
我冲过去捡起地上的玉佩,重新塞进小雅手里。“攥紧了,别再让人抢走。”
小雅攥着玉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要来这里找什么遗址,就不会……”
“不怪你。”老胡打断了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是我们自己贪,才落到这步田地。”
三身怪物已经贴到了车跟前,它们用身体撞击着车身,车窗玻璃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都会碎裂。
“陈行,”老胡忽然开口,“你带小雅走。”
“什么?”
“我来拖住它们。”老胡抄起强子留下的那把霰弹枪,在手里颠了颠,“我活了五十多年了,够本了。你们还年轻,不能折在这儿。”
“不行!要走一块儿走!”我眼眶一热。
“来不及了!”老胡推了我一把,力道大得我撞在了后座上,“从后窗翻出去!往山上跑!记住,一定得活下去!”
说完,他一把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他站在车外,举起霰弹枪朝三身怪物开了火。
枪声在盆地里炸开,几只怪物被轰翻在地,但更多的涌了上去,像水一样。
“老胡!”我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
老胡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带着一道长疤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笑。
“走!”
然后,他就被那些黑色的身躯淹没了。
我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拉着小雅从后窗翻了出去。
我们拼命地往山上跑,身后传来老胡最后的惨叫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们跑了很久很久,跑到肺都快炸了,跑到腿都失去了知觉,才停下来。
我们瘫坐在一块岩石上,回头望。
那片盆地已经彻底被三身怪物覆盖了,黑压压的一片,像大地上的一块疮疤。
那两辆越野车,已经被拆成了一地碎片。
我和小雅坐在石头上,抱头痛哭。同伴全都死在了那里,而我们自己也被感染了。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过了很久,我们擦眼泪,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出昆仑山的,只记得最后遇到了一支科考队,把我们送回了西宁。
回到西宁之后,我和小雅就分开了。她回了学校,继续她的考古研究。
我回了老家,金盆洗手,戒了倒斗,用剩下的一点积蓄开了家小超市,过起了最普通不过的子。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以为我可以把那个盆地、那些壁画、那口黑棺、那些三个身体的人影,全都埋在记忆最深处,再也不去碰。
但我错了。
诅咒才刚刚开始。
一年后,我收到了小雅的一封信。信上说,她的身上开始发痒,怎么挠都止不住。
有一天她掀起衣服,发现背上长出了一只小小的手。
她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说,她这一年来一直在研究那卷兽皮古书,终于找到了解除诅咒的方法——必须回到三身国的陵墓,毁掉那块陨石,诅咒才能彻底解开。
她在信的最后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回去。
我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了老胡。想起了他最后回过头来的那个笑容。想起了强子,想起了他开枪时颤抖的手。
甚至想起了王老板,想起了他在最后那一刻拼命往前跑的狼狈背影。
我也想起了自己身上偶尔泛起的、怎么也止不住的那种痒,想起了那些半夜惊醒时,梦里全是三个身子的人影。
我知道,我必须回去。不是为了解什么诅咒,而是为了给那些死在盆地里的人一个交代。
我收拾好装备,再次踏上了去昆仑山的路。我知道,这一回,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是一个盗墓贼。而三身冢,是我这辈子要倒的最后一个斗。
当我再次走进那片盆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封土堆前。
是小雅。她的背上,已经长出了两只小小的手,从冲锋衣底下鼓出来,微微地蜷曲着。她看见我,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你来了。”
“我来了。”我点了点头。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转过身,一起朝着那座巨大的封土堆走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而在那两道影子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三个身体的轮廓。
诅咒,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