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李叔。
敲门声很重,很急,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
他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
天还没全亮。
他摸到手机。
五点四十。
敲门声还在响。
沈清宴坐起来。
头发翘成鸡窝。
眼神冷下来。
他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经纪人张制片。
不是他的经纪人。
是他以前公司的经纪人。
胖脸,油头,嘴角挂着假笑。
“清宴,好久不见。”
沈清宴靠在门框上。
“你怎么进来的。”
“节目组有访客登记。”
张制片笑了一下。
“我是你的前经纪人,探班天经地义。”
沈清宴没让开门口。
“有事。”
张制片往走廊两边看了看。
“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用。”
沈清宴说。
“就在这儿说。”
张制片笑容淡了一点。
“清宴,你还是这么不懂规矩。”
“我以前教你的那些,你都忘了?”
沈清宴看着他。
没说话。
弹幕没有拍到这一段。
走廊里的固定摄像机还在运转。
画面通过无线信号传到控制室。
一个工作人员盯着屏幕,转头叫王富贵。
“王导,您来看一下。”
王富贵凑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去叫顾总。”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现在?五点四十——”
“现在。”
王富贵说。
“立刻。”
与此同时,走廊里。
张制片往前迈了半步。
“清宴,你最近混得不错。”
“签了顾氏传媒。”
“顾总对你挺好的?”
沈清宴没回答。
张制片又笑了。
“你不用防着我。”
“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以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只要你——”
他顿了顿。
“在顾总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
“公司想跟顾氏。”
“你帮这个忙,以前的账就算了。”
沈清宴开口了。
“什么账。”
张制片笑容不变。
“你心里清楚。”
“当年你得罪了谁。”
“是我帮你兜着的。”
“要不是我,你连解约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
“你说完了。”
张制片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走吧。”
沈清宴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关门。
张制片伸手按住门框。
“沈清宴。”
“你别不识好歹。”
“你以为顾西舟真能护你一辈子?”
“他那种人,玩腻了就扔。”
“你现在不给自己留后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按住了张制片的手腕。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力道很大。
张制片吃痛,松开门框。
他转头。
看见顾西舟站在他旁边。
黑色衬衫,袖口没来得及扣好。
头发不像平时那么整齐。
但眼神冷得像个冰窖。
“谁让你进来的。”
顾西舟的声音很轻。
但张制片的脸白了。
“顾、顾总——”
“我问。”
顾西舟松开了他的手腕,把他甩开半步。
“谁让你进来的。”
张制片后退一步。
“我、我是沈清宴的前经纪人——”
“前。”
顾西舟重复了这个字。
“既然是前。”
“谁允许你进我的地方。”
张制片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只是来探班——”
“探班不需要访客登记?”
顾西舟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王富贵和李叔站在那里。
王富贵的假发歪了。
李叔的表情比平时更沉默。
“谁放他进来的。”
顾西舟问。
王富贵声音发抖。
“顾总,访客名单上没有他。”
“他是跟节目组的物资车进来的。”
“我刚才查了监控——”
顾西舟没让她说完。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李特助。”
“查一个人。”
“叫张制片。”
他报了名字和公司。
“今天之内,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包括三年前经手的。”
张制片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顾总,您不能这样——”
“我能。”
顾西舟挂掉电话。
看着他。
“你现在可以走了。”
“自己走,或者我让人送你。”
张制片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看见顾西舟的眼睛。
把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
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走廊里安静下来。
王富贵小心翼翼开口。
“顾总,要不要暂停今天的录制——”
“不用。”
顾西舟说。
“这事不要外传。”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摄像机。
“把走廊的录像删净。”
“五点半到六点这一段。”
“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富贵点头。
“明白。”
她拉着工作人员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顾西舟和沈清宴。
沈清宴靠在门框上。
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现在他看着张制片消失的方向。
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顾西舟转头看他。
“你刚才为什么让他说那么多。”
沈清宴想了想。
“因为他说的对。”
“什么对。”
“当年要不是他,我连解约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宴说。
“所以他觉得我欠他的。”
“他觉得他应该来讨债。”
“这不是很正常吗。”
顾西舟看着他。
“你不欠他的。”
沈清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顾西舟没回答。
但他手指收紧了一下。
沈清宴等了片刻,发现他不打算说。
也没追问。
他转身往房间里走。
“我再睡一会儿。”
“早饭叫我。”
顾西舟站在门口。
看着他走回床边。
看着他躺下去。
看着他把被子拉到口。
然后开口。
“他以前。”
“是不是刁难过你。”
沈清宴没睁眼。
“什么叫刁难。”
“让你做不愿意做的事。”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
“算是吧。”
顾西舟走进来。
把门关上。
靠在门后。
“比如。”
沈清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比如大半夜叫我去陪酒。”
“说方想见我。”
“我去了。”
“方灌我酒。”
“我喝了一杯。”
“他说我不够诚意。”
“我把杯子放下。”
“告诉他。”
“我不是来卖身的。”
“然后我走了。”
他顿了顿。
“第二天就被停了所有通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
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顾西舟靠在门后。
没有走近。
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在听。
“后来呢。”
“后来我就解约了。”
沈清宴说。
“张制片帮我办的。”
“所以他觉得我欠他。”
“如果没有他,我解不了约。”
“如果解不了约,我得在那个公司再熬三年。”
“三年。”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笑了。
很轻。
很淡。
“三年。”
“我最好的三年。”
“都用来熬解约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清宴以为顾西舟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见顾西舟的声音。
“不会再有了。”
沈清宴转头。
看着靠在门后的人。
“什么不会再有了。”
顾西舟看着他。
“不会再有人半夜叫你去陪酒。”
“不会再有人停了你的通告。”
“不会再有人觉得你欠他们的。”
他顿了顿。
“我说的。”
沈清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
“顾总。”
“嗯。”
“你为什么要管这些。”
顾西舟没回答。
他站直了身体。
手放在门把上。
然后回头。
“因为你是我的艺人。”
沈清宴说。
“这个理由你上次用过了。”
顾西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不符合他人设的举动。
他避开了沈清宴的目光。
“够用了。”
他说。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宴躺在床上。
看着关上的门。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但他没往下想。
因为他怕被听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天亮了。
早上八点,录制正常进行。
选手们在草坪上。
王富贵举着大喇叭,宣布今天的环节。
沈清宴站在最后一排。
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的阴影。
林菲菲凑过来。
“你怎么了?”
“没睡好?”
沈清宴打了个哈欠。
“算是吧。”
“有人吵你?”
沈清宴想了想。
“一只苍蝇。”
“打死了。”
弹幕飘过。
【什么苍蝇?】
【别墅里有苍蝇?】
【可能在说蚊子吧】
顾西舟站在评委席旁。
看着沈清宴。
他知道沈清宴说的是苍蝇还是人。
他没有笑。
但他拿起手机,给李特助发了一条消息。
“上午十点前,把张制片经手的所有资料发给我。”
“再查一下他最近半年在跟什么。”
“全部截掉。”
李特助秒回。
“明白,老板。”
然后又追了一条。
“需要截到什么程度。”
顾西舟打了四个字。
“别再出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评委席。
经过沈清宴身边的时候。
停了一下。
“今天早饭有虾饺。”
“吃了三笼。”
沈清宴打了个哈欠。
“那就算休息够了。”
顾西舟继续往前走。
弹幕又开始截图了。
【顾总走过去跟沈清宴说什么了?】
【好像是“今天有虾饺”】
【然后问“吃了几笼”】
【不对,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是老板管员工吗?这是饲养员管猫】
【前面的你总结了全文主题】
王富贵宣布完规则,最后补了一句。
“对了,有个临时通知。”
“原定下周的一个商业活动取消了。”
“具体原因不详。”
选手们没怎么在意。
只有一个人在意。
陆云峥。
他站在第一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变,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早上六点。
“张制片的事黄了。顾氏截了所有。你离远点,别沾。”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脸上还是那个标准的营业微笑。
但牙齿咬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