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被人打了一顿。
不是真的被打。
是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气的那种。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天花板。
水晶灯没开。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
他翻了个身。
然后发现翻不动。
因为有人按着他的被子。
顾西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体温计。
“三十八度五。”
他念出数字。
语气像是在读财报。
沈清宴张了张嘴。
嗓子得像砂纸。
“我怎么了。”
“发烧。”
顾西舟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
“昨晚踢被子。”
沈清宴想反驳。
但昨晚的记忆很模糊。
他记得自己洗完澡没吹头发就睡了。
空调好像开得有点低。
还有——
他在车上靠着顾西舟睡着了。
下车的时候是被叫醒的。
然后他迷迷瞪瞪上了楼。
进了房间。
倒头就睡。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
他问。
顾西舟没回答。
但眼神往床头柜上偏了一下。
上面放着一碗粥。
还在冒热气。
“李叔说你早上没出来。”
“我进来看了看。”
“你在说梦话。”
沈清宴警觉。
“什么梦话。”
“听不清。”
顾西舟说。
“但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弹幕如果开着,观众会笑疯。
但房间里没有摄像机。
只有两个人。
和那碗正在变凉的粥。
顾西舟把粥端过来。
“吃。”
沈清宴坐起来。
靠在床头。
接过碗。
吃了一口。
粥很烂。
加了些肉末。
咸淡刚好。
他吃了半碗才想起来。
“今天不录节目?”
“暂停半天。”
顾西舟说。
“下午看情况。”
沈清宴看了看窗外。
草坪上的帐篷还搭着。
选手们应该都在休息。
“王富贵是不是急哭了。”
“差不多。”
顾西舟语气平淡。
“她问能不能进来探病。”
“我说不行。”
沈清宴把碗放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
顾西舟顿了顿。
“他在休息。”
“谁也别打扰。”
弹幕在直播间等了半天,终于拍到王富贵从别墅里走出来,表情介于崩溃和认命之间。
她举起大喇叭。
“各位观众——”
“沈清宴选手因身体原因,上午暂停录制。”
“下午视恢复情况而定。”
弹幕炸了。
【他生病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不是昨晚踢被子了】
【前面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会踢被子的人】
【也可能是昨天影视基地太热了,回来吹空调着凉了】
【心疼沈虾饺】
【等等,顾总呢】
【顾总也没出现在镜头里】
【顾总在照顾他吧】
【肯定是】
【金主亲自照顾病人,我CP太真了】
林菲菲站在草坪上。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她转头对旁边的选手说。
“我昨晚就预感要出事。”
那个选手问。
“你怎么预感到的。”
“因为昨天下车的时候,沈清宴走路有点飘。”
林菲菲说。
“我以为他是困。”
“现在想想可能是已经开始烧了。”
她顿了顿。
“顾总肯定注意到了。”
弹幕飘过一条。
【菲菲姐现在改行当侦探了】
【她是CP福尔摩斯】
【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与此同时。
二楼房间里。
沈清宴把粥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往下滑了滑。
想躺回去。
顾西舟伸手。
按住他的额头。
沈清宴僵住了。
顾西舟的手掌很凉。
贴在滚烫的脑门上。
触感清晰得像被冰了一下。
“还没退。”
顾西舟收回手。
“再睡一会儿。”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有什么事叫李叔。”
沈清宴想说好。
但说出口的是。
“你去哪儿。”
顾西舟停住。
回头看他。
“去书房。”
“有份文件要签。”
沈清宴哦了一声。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顾西舟看了他片刻。
然后说。
“签完回来。”
他关上门。
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
沈清宴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有点迷糊。
发烧的时候脑子总是有点迷糊。
他想起一些事。
很小的时候。
他妈也这样按过他的额头。
用手掌。
后来他一个人在剧组。
发烧了就自己买药。
自己倒水。
自己裹着被子睡一觉。
好了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地想。
顾西舟的手挺凉的。
弹幕没有拍到这些。
但有一个人拍到了。
李叔。
他站在走廊拐角处。
手里端着空碗。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不是故意要看的。
他只是在等顾西舟出来。
然后他看见顾西舟站在沈清宴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站了大概十秒。
才推门进去。
李叔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但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顾先生果然有情有义。
中午十二点。
李叔端着午饭上楼。
敲沈清宴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顾西舟。
李叔面不改色。
“顾先生,午饭准备好了。”
“是给沈先生端上来,还是——”
“端上来。”
顾西舟接过托盘。
“我来。”
李叔点头。
退后三步。
转身。
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回到厨房。
他拿出手机。
给老婆发了条微信。
“老太婆,咱们家先生好像谈恋爱了。”
他老婆秒回。
“跟谁。”
李叔打了两个字。
“虾饺。”
他老婆回了一串问号。
沈清宴又被叫醒了。
这次是被香味熏醒的。
他坐起来。
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碗鸡汤面。
顾西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筷子。
“张嘴。”
沈清宴愣了两秒。
然后张嘴。
顾西舟夹了一筷子面。
吹了吹。
递进他嘴里。
沈清宴嚼了嚼。
面很软。
鸡汤很鲜。
他咽下去。
然后说。
“你可以把筷子给我。”
“我自己吃。”
顾西舟没把筷子给他。
而是又夹了一筷子。
“省省力气。”
他说。
“下午还要录节目。”
沈清宴看着他。
在心里问了一句话。
“这人是不是把我当废人了。”
顾西舟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夹面。
“不是废人。”
他说。
“是病人。”
沈清宴闭嘴了。
忘了这人能听见。
他老老实实张嘴。
吃了大半碗面。
把汤也喝净了。
顾西舟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站起来。
“体温计在床头。”
“自己量。”
“三十七度五以下才能下床。”
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有事叫我。”
沈清宴点头。
顾西舟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沈清宴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
拿起体温计。
塞进嘴里。
等了三分钟。
拿出来看。
三十八度一。
还差一点。
他把体温计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转。
“顾西舟上午签文件。”
“中午来喂面。”
“这人一天到晚围着我转。”
“他不用工作的吗。”
“他是顾氏集团的总裁。”
“总裁不都是很忙的吗。”
“他为什么这么闲。”
“是不是公司要倒闭了。”
与此同时。
书房里。
顾西舟对着电脑屏幕。
上面是李特助发来的会议纪要。
他一上午没去公司。
上午的董事会临时改成了线上。
他在电脑前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中途出去量了一次体温。
喂了一碗粥。
又回来接着开。
屏幕上的字他看了三遍。
没记住。
他靠在椅背上。
揉了揉眉心。
然后拿起手机。
给李特助发了条消息。
“下午的行程取消。”
李特助秒回。
“好的老板。”
“明天的行程需要调整吗。”
顾西舟想了想。
“先别排。”
“他病还没好。”
李特助盯着屏幕上那个“他”字。
沉默了片刻。
然后回复。
“明白。”
他把手机放下。
喝了一口咖啡。
发现咖啡凉了。
他没有叫助理换。
因为他不在公司。
他在顾西舟家别墅一楼的临时办公室里。
隔壁就是厨房。
李叔正在洗碗。
李特助端着咖啡杯走进来。
“李叔。”
“有热水吗。”
李叔接过杯子。
“有。”
他倒了一杯热水。
递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都明白了。
下午三点。
沈清宴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四。
他下床。
洗了把脸。
换了件衣服。
走出房间。
走廊里站着李叔。
“沈先生,您好了?”
“差不多了。”
沈清宴说。
“顾总呢。”
“在楼下草坪。”
“节目开始了?”
“刚开始。”
沈清宴下楼。
推开别墅大门。
草坪上的摄像机同时转过来。
弹幕瞬间疯狂。
【他出来了!】
【沈虾饺回来了!】
【脸色还有点白】
【但走路姿势正常】
【上午发烧下午就出来,真敬业】
【不是敬业,是怕洗碗吧】
【今天下午没有比赛,是自由活动】
【那他为啥出来】
【因为顾总在外面】
【真相了】
顾西舟站在草坪中央。
旁边是王富贵。
王富贵正在介绍下午的环节。
看见沈清宴出来。
她明显松了口气。
“沈老师!您好点了吗?”
沈清宴点头。
“能录。”
他走到草坪上。
在林菲菲旁边站定。
林菲菲看了他一眼。
“真能撑?”
“撑什么。”
沈清宴说。
“又不是要跑四百米。”
他顿了顿。
“今天什么环节。”
“自由组队。”
林菲菲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两人一组。”
“完成三个任务。”
“得分最高的队伍有奖励。”
沈清宴看了看那排桌子。
上面放着各种道具。
绳子。
木板。
还有一盘围棋。
他沉默了片刻。
“什么任务。”
“不知道。”
林菲菲说。
“要等抽签。”
“听起来就很累。”
沈清宴往后退了半步。
被一个人挡住了。
他回头。
顾西舟站在他身后。
“今天。”
顾西舟说。
“你跟我一组。”
沈清宴愣了。
“你是评委。”
“我今天换身份。”
顾西舟往前走了一步。
跟沈清宴并肩站着。
“人可以临时换身份。”
“规则里有这一条。”
“刚加的。”
弹幕炸了。
【刚加的?】
【他为了跟沈清宴组队改规则?】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是分组没人要他,顾总直接改节目地点】
【上上次是他躺平不跑,顾总背着他跑】
【今天是直接下场当选手】
【顾总:我的节目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资本家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沈清宴看着顾西舟。
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这人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低调。”
顾西舟低头看他。
“不知道。”
沈清宴移开目光。
忘了。
这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