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是在一阵刺骨的瘙痒中醒来的。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来自皮肉深处的——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真皮层下面游走,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皮肤底下生长、蔓延、编织。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挠,指甲划过小臂的皮肤,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
不是光滑的皮肤触感。是一种凹凸不平的、有纹理的触感。像她的皮肤上长出了什么东西。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袖子。
她的手臂上布满了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皮疹,不是过敏,不是任何她认识的皮肤病。它们是图案——精致的、繁复的、对称的图案。像刺绣。像嫁衣上的刺绣花纹。藤蔓、枝叶、花瓣,交织缠绕,从她的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消失在袖口遮住的地方。线条是暗红色的,像用朱砂画在皮肤上,又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血管浮到了表面,组成了这些图案。
苏晚卿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纹路,大脑一片空白。她掀开另一只袖子——同样的花纹,从手腕到手肘,对称地分布在两只手臂上。她又掀开衣服下摆,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红色的纹路已经从腰部蔓延上来,像一棵植物的系在向上生长,细密的线条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她能辨认出其中有莲花的花瓣、凤凰的尾羽、云纹的弧线。
嫁衣的刺绣花纹。正在她的皮肤上生长。
她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手臂伸到水流下面。冷水冲刷着那些红色的纹路,水流过的地方,水变成了淡红色——不是颜料被冲掉的淡红,是像血水一样的淡红。她拼命搓洗,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但那些纹路纹丝不动,颜色反而更深了,像被水激活了一样,变得更加鲜艳、更加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镜中的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神里是近乎疯狂的恐惧。红色的纹路已经从她的脖颈蔓延到了下颌线,像一条条细小的藤蔓正在向她的脸部攀爬。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那些微微凸起的纹路——不是平的,是凸起的,像疤痕增生,像皮肤底下埋着线。
她冲出卫生间,抓起手机,拨通了沈砚舟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沈砚舟!你快来!出事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
“我身上……长了东西。红色的花纹,像刺绣一样。洗不掉,越来越多,正在往我脸上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别动,我马上来。”
他挂断了电话。苏晚卿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不断蔓延的红色纹路。它们像活的,像有生命一样,在她注视的这几秒里,她看见手腕处的花纹又延伸出了一小截,像一藤蔓在悄悄地生长。
她不敢再看。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纹路。但隔着布料,她依然能感觉到它们在蔓延,在生长,在一点一点地占领她的身体。
沈砚舟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不到半小时,她就听见了楼下传来的敲门声。她跑下楼,打开大门——沈砚舟站在门外,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赶过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提着医药箱,呼吸还有些急促。
“让我看看。”他说。
苏晚卿掀起袖子,把手臂伸到他面前。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纹路,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反应,像一个人看到了自己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仍然无法完全掩饰内心的震动。
“这是怨气侵蚀。”他说,语气尽量平稳,“老宅的怨气在渗透你的身体。这些花纹是嫁衣的刺绣图案,怨气在把你的身体当成布料,在上面绣它的花纹。”
“什么叫把我的身体当成布料?”苏晚卿的声音在发抖。
“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它在把你变成嫁衣的一部分。或者说,它在把嫁衣转移到你身上。”
苏晚卿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梦——衣柜里那件血红色的嫁衣,那个没有脸的女人,那张一开一合的嘴说着“穿上我”。她没有穿上嫁衣,但嫁衣正在穿上她。
“那个符呢?你给我的那个?”沈砚舟问。
苏晚卿愣了一下。符——她早就摘下来了,在发现符咒是假的之后,她就把那个红色锦囊放在了桌上,再也没有戴过。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摘了几天。”
沈砚舟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意料之中的无奈。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个碗。他把瓷瓶里的液体倒进碗里——黑色的,浓稠的,散发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像中药,又像某种更古老的药剂。
“喝了。”他把碗递给她。
苏晚卿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水。药水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气味刺鼻,光是闻一下就让她喉咙发紧。她犹豫了一下——她现在已经不确定沈砚舟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了。但那些红色的纹路还在她的皮肤上蔓延,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行。她别无选择。
她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水灌了下去。
药水又苦又涩,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像烧焦的树皮煮出来的水。她差点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药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灼烧感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部,像喝下了一团火。
沈砚舟递给她一杯清水。她接过来漱了漱口,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红色的纹路正在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凸起变成了平坦,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缩回了皮肤深处。但它们没有完全消失,仍然隐约可见,像一层淡淡的底色,在她皮肤下面潜伏着。
“药水只能暂时压制。”沈砚舟说,“源不除,它还会长回来。”
“源是什么?”
沈砚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嫁衣。你必须远离那件嫁衣。别再靠近婚房,别再靠近那个衣柜。符一定要戴好,二十四小时都不能摘。”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多待。他收拾好医药箱,叮嘱她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大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苏晚卿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些变淡但仍然可见的纹路。她伸手摸了摸——不凸起了,但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种微微的异样感,像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那里,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再次生长。
她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沈砚舟刚刚叮嘱过她——别靠近婚房,别靠近衣柜。但她的脚不听话。或者说,她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在驱使她往那个方向走。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天井,走向第三进院落。
月亮门上的枯藤还在。她拨开藤条,走了进去。
婚房的门是开着的。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她离开的时候,亲手把门关上了。她还特意检查过,确认门已经关严实了。但现在,门是大敞着的,像一张等待猎物进入的嘴。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没有点蜡烛,没有灯光,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冷光中。梳妆台上那面最大的铜镜——那面雕着鸳鸯、镜框精美的铜镜——碎了。碎片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像一地破碎的星星。
苏晚卿跨过门槛,走进房间。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在月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泽。她把碎片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脸。
镜片的碎片里,映出了她的眼睛。
但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很近。非常近。近到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苏晚卿猛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没有穿嫁衣的女人,没有红盖头,没有任何人。
她慢慢转回头,看向婚床。
床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放在床铺的正中央。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深沉的红光,金线绣成的凤凰在领口处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嫁衣叠得很整齐,像被人精心打理过,每一个褶皱都熨帖平整,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穿上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