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一夜没睡。
那条短信还躺在她的收件箱里——“床下有人。”她反复看了几十遍,确认那不是幻觉,不是梦游时打的,不是手机故障自动生成的。短信真实存在,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整,收件人是她自己。她不记得自己发过,但短信就在那里,像一道无法解释的伤疤。
天亮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沈砚舟。
这个念头像一冰冷的针,从她的意识深处慢慢浮上来。她试图把它按下去——沈砚舟是唯一帮过她的人,他给她贴符咒,给她符,给她解释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早就崩溃了。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必须确认。
确认他真的是在帮她,而不是在演一场她看不懂的戏。
她给沈砚舟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昨晚又被吓到了,问他能不能再来一趟,帮她再看看那些符咒有没有问题。他答应得很爽快,说下午就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苏晚卿把手机架在了书桌上。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摄像头对准房间中央——那个位置既能拍到门,也能拍到衣柜,还能拍到沈砚舟贴符咒时站的位置。她点开录像,按下录制键,然后把手机放在一摞书的后面,让它看起来像是被随手搁在那里的。
下午两点,沈砚舟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那个黄色的布袋。进门的时候他笑了笑,笑容和前几天一样温和,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刚刚融化的冰面上。
“昨晚又怎么了?”他问。
苏晚卿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指甲声,床底下的眼睛,那条自己发给自己的短信。她省略了手机录像的部分,只说被吓得不轻。
沈砚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今晚再给你做一次清理。这次会更彻底一些。”
他从布袋里取出符纸、朱砂、毛笔,还有一小袋白色的颗粒——苏晚卿认出那是糯米。他在房间的四角各放了一撮糯米,然后在门窗上贴了新画的符咒。他一边贴一边念着什么,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某种经文或咒语。他的动作依然熟练,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苏晚卿坐在床上,看着他忙碌。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表面上是在看,实际上是在记——记他贴符咒的位置,记他念咒时的口型,记他撒糯米的手法。她的手机就藏在书桌的书堆后面,红色的录制指示灯被一本书挡住了,从沈砚舟的角度看不到。
他贴完最后一张符咒,转过身来,对她笑了笑:“好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谢谢。”苏晚卿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感激的柔软。
沈砚舟走后,她没有马上去看录像。她等了几分钟,确认他已经走远了,才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关掉了录像。
她点开视频。
画面很清晰,角度也很好,正好拍到了沈砚舟的全身和他所有的动作。她从视频的开头开始看——他进门,放下布袋,取出符纸,研磨朱砂,开始画符。
然后她看见了。
符纸是空白的。
视频里,沈砚舟手里拿着的符纸,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他拿着毛笔在纸上画着,动作和之前一样流畅,笔尖在纸上游走,但纸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朱砂的痕迹,没有符文的线条。他画了一个完整的符咒——至少在肉眼看是这样——但视频里显示,他只是在空白的黄纸上比划了一套动作。
苏晚卿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沈砚舟的运笔姿势很标准,起笔、行笔、收笔,每一个环节都无可挑剔。但笔尖划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颜色的痕迹。他画的符咒,在视频里,只是一张空白的黄纸。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把视频往后拖,看他贴符咒的部分。他拿起那张“画好”的符纸,走到门边,用手指蘸了什么——大概是朱砂——在符纸的背面抹了一下,然后贴在了门框上。整个过程和他之前做的一模一样。但视频里的符纸,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
她拖到撒糯米的片段。他从小布袋里抓出一把白色的颗粒,洒在房间的四角。视频里,那些颗粒落在深色的地板上,颜色和形状都很清晰。
那不是糯米。
是普通的大米。颗粒比糯米小,形状更椭圆,颜色偏白,没有糯米那种半透明的质感。苏晚卿把画面放大,看得更清楚了——就是普通的大米,超市里几块钱一斤的那种。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把视频拖到最后——沈砚舟贴完最后一张符咒,转过身来,面对着房间。视频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个笑容在前几次看的时候,她觉得是友善的、温和的。但在这个被镜头记录下来的画面里,那个笑容看起来完全不同了。
她把视频放慢到0.5倍速。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那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是缓慢的、刻意的、像有人用手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一样。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在看着镜头——不,是在看着镜头后面的她——带着一种她无法形容的神情。像是满意,又像是期待,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工艺品。
她继续放慢。0.25倍速。
他的嘴唇动了。在贴完最后一张符咒之后,他对着房间的方向——对着她,或者说对着正在录像的手机——说了一句话。正常速度下,那句话只是一串模糊的音节,她之前没有注意到。但在慢放下,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变得清晰可辨。
她把音量调到最大,把进度条拖回那个位置,反复听了三遍。
他说的是:“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不是安慰的语气。不是她之前理解的那种“别担心,我会帮你的”的语气。是一种平铺直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语气。像医生在手术前对病人说“要打麻药了”,像法官在宣判时说“立即执行”。
“很快就结束了”——这句话可以是“你的痛苦很快就会结束”,也可以是“你的生命很快就会结束”。
苏晚卿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凉。
她回想起沈砚舟第一次来老宅时的情景。他进门之后,没有四处张望,直接走向了厨房。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被他那句“书上看的”搪塞了过去。现在想来,那本不是“书上看的”——他就是知道。他知道厨房在哪里,知道这座老宅的布局,知道每一个房间的位置。
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她低头看着口的红色锦囊——那个装着“高僧头发”的符。她把它摘了下来,放在手心里,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活结,把里面的头发倒了出来。
头发还是那束头发,被红线缠着,打成金刚结。她凑近闻了闻——没有特殊的气味。她捏了捏——发丝很细,很软,触感和普通头发没有区别。
但她不知道这是谁的头发。不知道沈砚舟从哪里得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给她,不知道它到底是用来“辟邪”的,还是用来做别的什么事情的。
她把头发装回锦囊里,没有重新戴上。她把锦囊放在了桌上,和那几张空白的符纸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六点四十七分。她还有大约一个小时的天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古樟树的剪影。她不知道沈砚舟到底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或者说,为什么要假装帮她。她只知道一件事:在这座老宅里,她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那个对她微笑、给她倒热水、帮她贴符咒的年轻医生。
尤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