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一整夜没有合眼。
脚踝上那圈红色的勒痕还在,像一道细细的烙印,在皮肤上泛着淡红色的光。她用清水冲了很多遍,又用纸巾蘸着矿泉水反复擦拭,但那道痕迹怎么也洗不掉。不是染料——她试过了,纸巾上没有颜色。那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红,像血管浮到了表面,又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皮肤底下,在里面留下了痕迹。
天亮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这座老宅翻个底朝天。
不是找出路——她已经试过了,路不让她走。她要找答案。这座宅子一定藏着什么,关于那件嫁衣,关于那个衣柜,关于那个在镜子里对她笑的“自己”。她要把所有房间都打开,把所有柜子都撬开,把所有秘密都翻出来。
她先从二楼开始。
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她的卧室在走廊左侧第一间,隔壁是昨晚传出歌声的空房间。另外两间门是锁着的,她从厨房找来那把铁钎,对准锁扣的位置狠狠撬了几下,木屑纷飞,锁扣脱落,门开了。
两间都是普通的客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衣柜。家具上都蒙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用过。但每间客房的梳妆台上,都立着一面铜镜。铜镜不大,直径大约二十厘米,镜面暗沉,上面都贴着黄符。符纸已经发脆了,边缘卷曲,有些地方的朱砂已经褪成了淡红色。
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每一面铜镜上都贴着符咒,无一例外。
一楼的正厅两侧各有一间厢房,门也是锁着的。她如法炮制,用铁钎撬开了锁。左侧厢房是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书脊上的书名大多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湘西州志》《苏氏族谱》《堪舆秘录》。她抽出那本《苏氏族谱》翻了翻,纸张泛黄,字迹工整,记录的都是一些人名和生卒年月,她来不及细看,先把书塞进了包里。
右侧厢房是一间储物间,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桌椅、缺了口的坛坛罐罐、几口落满灰的木箱。她打开木箱看了看,里面装的是旧衣服和被褥,散发着浓烈的樟脑味。
一楼看完,她走向后院。
老宅是三进院落的结构。第一进是正厅和两侧厢房,第二进是天井和后厅,第三进——她昨天一直没有去过的地方——在后厅的后面,要通过一道月亮门。
月亮门上爬满了枯藤,藤条像枯的手指一样交错缠绕,把门洞遮去了大半。她拨开藤条,侧身挤了过去。
第三进院落比前两进小得多,但格局完全不同。前两进的建筑风格是湘西民居常见的样式,朴素实用;第三进却精致得多——廊柱上雕着莲花和蝙蝠,檐下的雀替刻着繁复的如意纹,连地上的青石板都比前院的平整。这里像是整座老宅的核心,是主人真正居住的地方。
院子两侧是东西厢房,正北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
东厢房的门没有锁。
苏晚卿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蜡油、檀香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
这是一间婚房。
房间里点着两支红烛。不是电蜡烛,是真正的红烛,在铜烛台上,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烛身已经烧了一小半,烛泪凝结在烛台边缘,像红色的钟石。红烛的光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暖红色的光晕里,像浸泡在稀释的血液中。
房间中央是一张拔步床。床架是深色的硬木,雕刻着繁复的图案——麒麟送子、龙凤呈祥、并蒂莲花。床架上挂着大红色的帐幔,绸缎质地,垂坠感很好,从床顶一直泻落到地面,像一道红色的瀑布。帐幔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大红色的被褥,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
床对面的桌子上摆着一对酒杯。锡制的,小巧精致,杯身上刻着“合卺”二字。杯中盛着酒,酒液清澈,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酒杯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剪刀上系着一红绳。
一切都是崭新的,像婚礼刚刚结束,新人刚刚离去。
但苏晚卿的目光没有在床上停留太久。她的目光被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牢牢吸住了。
那是她在这座老宅里见过的最大的一面铜镜。
镜面直径至少有五十厘米,比她的脸还大一圈。镜框是木雕的,雕工精湛,刻的是一对交颈鸳鸯,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鸳鸯的眼睛镶嵌着深色的石头,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镜面上没有贴符咒。
苏晚卿站在婚房门口,和那面铜镜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烛光在镜面上跳跃,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飞舞。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站在那面铜镜的正前方。
镜中映出了她的脸。铜镜的成像不如玻璃镜清晰,带着一层朦胧的铜色滤镜,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琥珀在看自己。她的脸色不太好——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燥起皮。她看起来像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她的目光越过镜中自己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床上。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像一尊雕塑。盖头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的一小截弧线。
苏晚卿猛地转过身。
床上空无一人。
帐幔还是半掩着的,被褥还是整整齐齐的,床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穿嫁衣的女人,没有红盖头,没有任何有人坐过的痕迹。
她慢慢转回头,看向铜镜。
镜中,她的身后,那个穿嫁衣的女人还坐在床上。盖头低垂,一动不动。
但镜子的左下角,那片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多了一双眼睛。
不是那个盖头新娘的眼睛——盖头新娘的视线被红布遮住了,看不见。那双眼睛在镜子的边缘,藏在阴影里,像一颗埋在暗处的珠子,正透过镜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苏晚卿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了门口。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面镜子。镜中的盖头新娘始终没有动。但阴影里的那双眼睛,随着她的后退,微微转动了一下,始终锁定着她的方向。
她转身跑出了婚房。
她跑过天井,跑过后厅,跑回前院。她站在院子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然后她抬起了头。
二楼的窗户上,站着一个人。
她的卧室隔壁那间房的窗户——昨晚传出歌声的那间——窗户大开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她。
距离太远,苏晚卿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能看见嫁衣的颜色——那种深沉的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还能看见女人的姿势——她站得很直,双手自然下垂,像一尊陈列在橱窗里的人体模型。她的头微微低垂,像是在俯视院子里的苏晚卿。
苏晚卿眨了一下眼。
人影消失了。
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空荡荡的窗洞,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但窗户的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手印。红色的。手掌的形状,五指张开,像有人把手掌按在玻璃上,用力摁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完整的血手印。
苏晚卿跑回楼上,冲进卧室,反锁了门,钻进被窝里。她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她按亮的——是它自己亮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背后拍的。她站在那面大铜镜前,背影清晰可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正对着镜子照。但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红嫁衣女人的双手,搭在苏晚卿的肩膀上。
姿势很轻,像只是轻轻搭着,又像是一种占有——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红嫁衣女人的脸埋在苏晚卿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一片红色的衣领和一头乌黑的长发。
苏晚卿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颤抖。她放大照片,一点一点地放大,直到画面只剩下红嫁衣女人的脸部区域。
没有脸。
那片本该是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不是模糊,不是被遮挡——是纯粹的、彻底的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个区域擦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人形轮廓,穿着红嫁衣,站在她身后。
苏晚卿盯着那片空白,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空白处开始浮现出字迹。
一笔一划,像有无形的笔在空白的画布上书写。先是横,再是竖,撇,捺,点——一个一个的汉字,从无到有,从淡到浓,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一行小字,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红嫁衣女人本该有脸的位置上:
“我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