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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2

苏晚卿一夜没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照片里的红嫁衣女人已经消失了——不是慢慢淡去,是在她眨眼的某一瞬间忽然就不见了。照片恢复了正常,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背影,孤零零地站在铜镜前。但那一行字还印在她的脑海里,像用烧红的铁丝烙上去的——“我就是你。”

她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是恐惧导致的视觉错乱,是睡眠不足引起的精神恍惚,是铜镜的反光恰好形成了文字的轮廓,是她的大脑在过度紧张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地解读出了意义。她把所有合理的解释都想了一遍,但没有一个能让她的手停止颤抖。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站在婚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手指纤细白皙,指尖涂着红色的蔻丹,朝她招了招手。她想走近看清楚,但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那只手招了很久,见她不过来,慢慢缩回了门缝里,然后门轻轻地关上了。

她醒了。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她很久没见过阳光了——从她踏进青石镇开始,天气就一直阴沉沉的,雾蒙蒙的,像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层灰纱下面。今天的阳光格外明亮,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盏巨大的灯。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院子里的雾气散了,古樟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连空气都变得通透了许多。她甚至能看见远处的山峦轮廓,在蓝天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曲线。

她决定再去一次镇上。

她背上包,走下楼梯。经过正厅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八仙桌——昨天的粥碗已经不见了,桌面净净,像被人收拾过。她没有停下来细想,快步走出了大门。

山路上铺满了阳光。

和前两天完全不一样——路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没有迷雾,没有岔路,没有那种走了半天又绕回原地的诡异感。她沿着山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她走得很快,生怕这条路又会像前两次一样突然消失。但路没有消失。它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把她带到了青石镇的入口。

镇口的牌坊还是老样子,青石砌的,顶上长满了茅草。但今天牌坊下面没有狗,没有绣花鞋,什么都没有。她穿过牌坊,走进镇子。

街道上依然没有人。但和前两天的“空”不同——今天的空,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她走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放下了。她走过杂货铺的时候,门板紧紧地关着,但门缝里有一道目光一闪而过。所有人都知道她来了,所有人都在躲着她。

她不在乎。她今天的目标不是他们。

镇卫生所在主街的尽头,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青石镇卫生所”。门是玻璃的,里面亮着灯。

苏晚卿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卫生所不大,一间候诊室,几张塑料椅,墙上贴着视力表和健康宣传画。挂号窗口关着,里面没有人。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她往里走了几步,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正要走过去,那扇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清朗,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像随时都在微笑。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病历,看见苏晚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笑了。

“你好,看病吗?”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不高不低,温润得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

苏晚卿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个男人,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是因为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和一个正常人正常地对话了。那些躲着她的人,那些隔着门板叫她“快走”的人,那个在杂货铺里发抖的老板娘——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死人。而这个男人的眼神是正常的,温暖的,带着一个陌生人应有的好奇和善意。

“我……”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是来看病的。”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侧了侧身:“进来说吧。”

他把她领进了一间诊室。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张检查床,一个药品柜。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和一本翻开的医学杂志。他拉了一把椅子给她,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从一个保温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的面前。

“先喝口水。”

苏晚卿端起杯子,热水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温暖而实在。她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提前晾好的。她握着杯子,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住在山上的老宅里。苏家老宅。”

男人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我知道那座宅子。”他说。

“你知道?”苏晚卿放下杯子,“你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措辞。他垂下眼帘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那座宅子,在我们镇上一直有些说法。”他抬起头,看着她,“百年前,苏家有一位小姐,在新婚夜死在了那座宅子里。死得很惨。从那以后,宅子就不太净了。老一辈的人都说,那位新娘的怨魂一直留在宅子里,没有离开过。”

“什么样的说法?”苏晚卿追问,“她是怎么死的?”

“版本很多。”他说,“有的说她是被夫家害死的,有的说她是自的,有的说她是在新婚夜发了疯,穿着嫁衣跑进了后山的林子里,再也没有出来。没有一个版本能证实。但有一点是所有版本都一致的——她死的时候穿着红嫁衣,从那以后,凡是穿上那件嫁衣的人,都会遭遇不测。”

苏晚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谦虚:“我是医生,镇上的人什么都会跟我说。听多了,也就知道了。而且……”他顿了顿,“我对这些东西有些兴趣,看过一些民俗方面的书,也学过一些驱邪的东西。”

“驱邪?”苏晚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驱邪?”

“谈不上会,懂一点皮毛。”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去看看。贴几张符,做一些简单的清理,应该能让你住得安稳一些。”

苏晚卿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她现在急需帮助,哪怕只是有人陪她一起走进那座宅子,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他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钩上。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部,露出一截线条净的手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黄色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符纸和朱砂之类的东西。

“走吧。”他说。

“你不需要跟人打个招呼吗?”苏晚卿问。

“卫生所就我一个人值班,”他说,“关门就行了。”

他锁上卫生所的门,和苏晚卿一起走上了山路。阳光很好,山路上铺满了斑驳的树影,风吹过古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不慢,步态从容,像在散步。

“对了,我叫沈砚舟。”他说。

“苏晚卿。”

“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解释道:“镇上就这么大,来了陌生人,大家都会知道。而且……”他顿了一下,“你和你外婆长得很像。”

“你见过我外婆?”

“见过几次。她来镇上买过东西,也来卫生所看过病。她是个很安静的老人,不怎么说话。”

苏晚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沈砚舟想了想,说:“独来独往。很少和人交往。但每次来镇上,她都会带一些自己种的菜送给镇上的老人。她走的时候,镇上很多人都哭了。”

苏晚卿低下头,没有说话。她对这位外婆几乎一无所知,但沈砚舟的描述让她对外婆有了一种模糊的亲近感——一个独来独往、不善言辞、但会用行动表达善意的老人。

他们走到了老宅门口。

朱漆大门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了,漆皮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木料。门环上的铜狮子在阳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嵌着鸡血石的眼睛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沈砚舟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的“苏宅”两个字,表情平静。他推开门——门轴又发出了那种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耳。他像没有听见一样,径直走了进去。

他穿过天井,走进正厅,环顾了一圈。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苏晚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走向厨房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疑虑。她昨天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厨房的位置——它在正厅后面的偏院里,要从正厅侧面的一道小门穿过去才能到。但沈砚舟没有犹豫,没有东张西望,没有问“厨房在哪”,他直接就走过去了。

像他来过这里一样。

“你来过这里?”她问。

他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笑着说:“没有。只是书上看过。老宅的格局都差不多,厨房一般都在正厅后面的偏院。”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轻松,笑容坦然。苏晚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了那个停顿——很短暂,不到一秒,但确实存在。像一个需要临时编造答案的人,在开口之前花了零点几秒来组织语言。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跟着他走进了厨房。

沈砚舟从黄色布袋里取出几张符纸和一盒朱砂。符纸是黄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网格线;朱砂是粉末状的,装在一个小小的瓷碟里。他把朱砂倒出来,加水调和,然后用一支细毛笔蘸着朱砂,在符纸上画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流畅,运笔稳健,一气呵成。画完一张,他拿起来吹了吹,让朱砂透,然后递给苏晚卿。

“贴在你卧室的门框上,窗框上也贴一张。剩下的随身带着。”

苏晚卿接过符纸,低头看了看。朱砂的线条在黄色的符纸上蜿蜒曲折,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一幅抽象的图画。她看不懂,但她注意到他的笔画非常熟练,没有任何犹豫和修改的痕迹,像是画过无数次一样。

“你经常画这个?”

“看得多,练过几次。”他轻描淡写地说。

他花了大半个下午,在老宅的主要门窗上都贴了符纸。他的动作始终从容而熟练,贴完一张就退后一步看一看,调整一下角度,确保符纸贴得端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金色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专心致志在做一件手艺活的工匠。

苏晚卿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心里的疑虑被感激暂时压了下去。不管怎么说,他是这几天来唯一一个愿意帮她的人。就算他对这座老宅的了解比他承认的要多,那也不一定是坏事——也许恰恰因为他了解,他才能帮得上忙。

傍晚时分,沈砚舟贴完了最后一张符纸。他把剩下的工具收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今天就先这样。如果晚上还有异常,你明天再来找我。”

“谢谢你。”苏晚卿真诚地说。

他笑了笑,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暖:“不用谢。早点休息,别熬夜。”

他转身走出了老宅。苏晚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路渐渐走远,消失在古樟树的阴影里。

她回到屋里,关上了大门。门轴又发出了那声婴儿啼哭般的声响,在傍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凄厉。

她站在门后,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沈砚舟的温和,他的专业,他的笑容,他的从容——一切都很好,好得有些不真实。

但有一个细节,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进门之后,没有四处张望,没有问“厨房在哪”,没有表现出任何第一次进入一座陌生建筑的迟疑。他直接走向了厨房的方向。

一个从未来过这里的人,怎么会知道厨房在正厅后面的偏院里?

她站在门后,手还放在门栓上,心里那一丝刚刚被压下去的疑虑,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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