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苏晚卿试图在老宅里建立一种“正常生活”的秩序。
她给自己制定了作息表——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她从镇上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囤在房间里);白天在正厅看书或整理笔记——她带来的那本《湘西民俗志》已经被她翻了一半,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是机械地翻页,让目光在字行间游走,假装自己还在做正常的事情;傍晚在天井里站一会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天黑之前回到卧室,锁好门,戴上符,睡觉。
一切都很有规律。规律得像一种自我催眠。
但总有什么东西不对。
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像你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但你总觉得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进来过,动过什么东西。空气的流动不一样了,灰尘的分布不一样了,某种微妙的气场不一样了。你找不到任何证据,但你的直觉告诉你:有什么东西变了。
苏晚卿就是这种感觉。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老宅还是那座老宅,家具还是那些家具,符纸还好好地贴在门框上。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移位,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背过身去的时候。
她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第三天早上,她发现正厅八仙桌上的茶杯位置变了。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她喝完水之后把杯子放在了桌子的左上角,杯柄朝右。但今天早上,杯子在桌子的正中央,杯柄朝左。
她问自己:你确定你记得没错吗?她不确定。她这几天精神状态很差,记忆力可能出了问题。她压下心里的不安,把杯子放回了左上角。
第四天早上,杯子又回到了正中央。
她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把杯子收进了厨房的碗柜里,锁上了柜门。
第五天早上,杯子又出现在了八仙桌上。正中央。杯柄朝左。
苏晚卿没有再把它收起来。她接受了这个事实——这座宅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睡着之后,会把她动过的东西一一归位。像有人在维持着某种秩序,不允许任何东西偏离它应该在的位置。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本历。
历挂在正厅的墙上,在八仙桌右侧的墙壁上,用一个老式的铁夹子夹着。封面是大红色的,印着金色的“福”字和“万事如意”的字样,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看见过它,但没有特别注意——谁会特别注意一本挂在墙上的老历呢?
但今天她注意到了。
因为历上显示的期,永远是同一个子。
农历七月十五。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历上就是七月十五。第二天,还是七月十五。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是七月十五。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历本来就没有翻过。她伸手把历翻到了下一页——七月十六。她看了一眼,确认页码是对的,然后去做自己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她经过正厅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历。
七月十五。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本历看了好几秒。她走过去,把历翻到了七月十六,然后后退两步,站在远处看着它。
中午她过来看了一眼——七月十五。
下午又看了一眼——七月十五。
傍晚——七月十五。
她伸手摸了摸历的纸面。纸张是普通的历纸,薄薄的,微微发黄,触感粗糙。她试着把七月十五这一页撕下来——纸张很脆,轻易地就被撕了下来,在她手里皱成一团。她把撕下来的纸页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墙上挂着一本新的历。不是同一本——封面是崭新的,红色更鲜艳,金色更亮眼,边角没有磨损。但历上显示的期,依然是七月十五。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苏晚卿站在那本新历前,感觉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把新历也撕了。撕得粉碎。碎片铺了一地,像一场红色的雪。
第三天早上,墙上又挂了一本新历。七月十五。
她不再撕了。
她给沈砚舟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温和的:“怎么了?”
“你家那本历,”苏晚卿说,“永远停在七月十五。我撕了两本,第二天都会有新的出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砚舟说:“我知道了。那应该是老宅的时间错乱现象。在一些民俗传说里,怨气重的地方,时间会被困在某一个节点上——通常是死者遇害的那一天。那一天会不断地重复,像一张卡住的唱片。”
“所以我住在一张卡住的唱片里?”苏晚卿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以这么理解。”沈砚舟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医学病例,“你不用太担心。这只是环境对时间感知的影响,不代表你真的被困在同一天里。你看你的手机期还在正常变化对吧?说明客观时间还是在走的。只是那座宅子本身的‘时间记忆’卡住了。”
苏晚卿握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他的解释听起来很有道理,甚至带着一种科学的、理性的质感。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她半夜惊醒了。
没有任何原因——没有声音,没有梦,没有动静。她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设置了一个闹钟,精准地在某一个时刻把她叫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然后她想起了那本历。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出卧室,走下楼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楼梯上投下一块块灰白色的光斑。她踩在光斑上,脚底触感冰凉。
正厅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她不想开灯。她走到那本历前,低头看去。
月光正好照在历上。
期变了。
不是“农历七月十五”那几个字变了——是前面的年份变了。原本印着“甲辰年”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三个不同的字。
甲子年。
甲子年。六十年前的甲子年。
苏晚卿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飞速运转。她不是民俗学的学生吗?她不是写过关于支纪年的论文吗?甲子年是支纪年的第一年,每六十年一轮回。上一个甲子年——她快速心算了一下——是一九八四年。再上一个,一九二四年。
民国十三年。
她的目光落在历的下方,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是农历和公历的对照期。公历期显示的是:一九二四年八月十五。
民国甲子年七月十五。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杂货铺墙上那张泛黄的寻人启事。苏若兰。失踪期:民国甲子年七月十五。六十年前的七月十五。
她伸手翻动了历。
这一次,历翻动了。
不是被卡住的感觉——纸张顺滑地从她指尖滑过,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的格式和封面页一样,但内容完全不同。纸页的正中央,写着一行字,手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苏若兰,民国甲子年七月十五,殁。”
苏晚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殁。死亡的委婉说法。苏若兰,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六十年前的今天,死了。
她翻到下一页。
“苏静秋,己巳年三月初三,殁。”
苏静秋。
她母亲的名字。
苏晚卿的手开始发抖。她母亲没有死。至少她知道的版本里,母亲是病逝的,在医院里,有死亡证明,有葬礼,有墓碑。但历上写着“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像在陈述一个她不知道的事实。
她翻到下一页。
纸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墨痕。只有纸张本身的米黄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翻到再下一页。
也是空白的。
她又翻了几页,全是空白的。一直翻到历的最后一页,纸页上终于出现了字迹。依然是手写的,依然是那种褪成褐色的墨迹,但字迹比前面的更淡,像写上去之后又被时间冲刷了很久。
“苏晚卿,——年——月——。”
期是空白的。年份和月份的位置,只有两道横线,像填空题的答题线,等待着被填写。
苏晚卿盯着那两道横线,月光照在纸页上,把那两道横线照得格外清晰。它们是空白的。但空白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它们在等她。
等她把这个期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