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决定不再等了。
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那些东西来找她——衣柜里的呼吸声、门缝下的纸条、镜中那个笑着的自己、隔壁房间的歌声、床头的绣花鞋。它们总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出现,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攻击她。她受够了。她要主动出击,要看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把手机架在了房间角落的书桌上,打开录像模式,对准了床和衣柜的方向。屏幕上的录制时间开始跳动——00:00:01,00:00:02,00:00:03。红色的圆点在闪烁,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点。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她准备好了。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五。十二点。
午夜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针线声,没有歌声,没有脚步声。老宅安静得像一座真正的死宅。苏晚卿坐在床上,眼皮开始打架。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今晚又熬到了十二点,困意像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意识。她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清醒了几秒。然后又困了。她又掐了一把。这次下手更重,大腿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凌晨一点。一切安静。
手机还在录像,红色的圆点还在闪烁。苏晚卿的视线开始模糊,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她用力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床上。
凌晨两点。
一阵风吹过走廊。
不是从窗户吹进来的——窗户关着,窗帘纹丝不动。那阵风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贴着地面,冰凉冰凉的,像一条无形的蛇爬过她的脚背。苏晚卿打了一个寒颤,困意被驱散了一些。她坐直了身体,盯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销闩得好好的。
风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衣柜里传来的。
“咔——咔——咔——”
很轻,很有节奏。是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像有人用指尖的指甲,在木板的表面一下一下地刮着。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咔”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起初很慢。刮一下,停两秒,再刮一下。像一个试探性的信号,在确认她是否在听。
然后越来越快。刮一下,停一秒。刮一下,停半秒。连续不断的、密集的刮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疯狂地写着什么,又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从衣柜里出来,在用指甲抠着柜门的内侧。
苏晚卿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她盯着衣柜,柜门紧闭,铜锁完好,但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她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每一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本能地做了一个反应——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成一团。
被窝里很黑,很闷,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指甲声还在继续,隔着被子传进来,变得闷闷的,但依然清晰。她捂住耳朵,指甲声穿透手掌,像一细针扎进耳膜。
然后它停了。
戛然而止。
像有人按下了停止键。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苏晚卿在被窝里等了很久,等到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慢慢拉下被子,露出一只眼睛。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衣柜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铜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手机还在录像,红色的圆点还在闪烁。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正下方,隔着床板,在轻轻地推。
不是剧烈的撞击——是缓慢的、持续的推力,像有人用手掌抵着床板的底面,一点一点地往上顶。床板在她的身下微微隆起,又落下,隆起,又落下,像一个人在呼吸。
苏晚卿僵住了。
那个推力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她以为结束了。但紧接着,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床底下传来的。
“咔——咔——咔——”
和衣柜里一模一样的声音。指甲刮木板的声音。但这一次,不在衣柜里,在她的身体正下方。隔着薄薄的床板,就在她的腰背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刮着床板的底面。
苏晚卿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指甲声在她身下有节奏地响着,她能感觉到床板的微微振动,每一次刮擦都通过床板传递到她的脊椎上,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床板又被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用力,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床板向上拱起,又落回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伸展身体,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从下面上来。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
床沿和地板之间有一道大约二十厘米高的缝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的边缘刚好延伸到床沿的位置。缝隙里是黑的,很深很浓的黑暗,像一道通往地底的裂缝。
她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眼睛适应了黑暗,逐渐能辨认出床底下的一些轮廓——几条床腿的影子,地板的接缝,一些灰尘的絮团。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在黑暗的最深处,在床板的底面和地板之间的夹缝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倒着的。
不是“斜着”或“歪着”——是上下颠倒的。眼角在上,眼尾在下,瞳孔在眼眶里的位置是反的。这说明那个东西不是蹲在床底下,也不是趴着——它是倒挂着的。像蝙蝠一样,用四肢攀附在床板的底面上,头朝下,脸正对着她。
苏晚卿和那双倒挂的眼睛对视了。
时间在那个瞬间被拉长了。她感觉自己在凝视那双眼睛很久很久,但实际上可能只有一两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视。像在看一件物品,像在研究一个标本。
然后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她开的。她本没有碰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白光从书桌的方向射过来,像一盏探照灯,瞬间照亮了整个床底。
什么都没有。
床底下空空荡荡的。四条床腿,灰白色的地板,几团灰尘。没有倒挂的人,没有眼睛,没有任何东西。
但床板的底面,有一行字。
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用尽了全力才刻上去的。笔画很细,但很深,在白色的床板木料上呈现出暗色的沟壑。
四个字:
“别往下看。”
苏晚卿猛地抬起头,后背撞到了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她喘着粗气,心脏狂跳,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跳到地板上,远离了那张床。
她站在房间中央,盯着那张床。床单被她弄皱了,枕头歪在一边,被子半垂到地上。床底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她慢慢走过去,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像还在继续,录制时长显示为——02:37:14。她按下了停止键,保存了视频。
然后她打开了短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短信。也许是某种直觉,某种潜意识里的指引。她点开短信列表,最新的对话是她和沈砚舟的聊天记录。但再往下翻一条,她看见了一个她完全不记得发过的消息。
收件人:她自己。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整。
内容只有四个字:
“床下有人。”
苏晚卿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微微颤抖。发送时间——凌晨两点整。那时候她正坐在床上,盯着衣柜,听着指甲声。她本没有碰过手机。她不可能给自己发这条短信。
但短信就在这里。发送记录清清楚楚。收件箱里躺着她自己的号码,发件箱里也躺着这条消息的副本。像有什么东西借用了她的手,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给过去的自己发了一条警告。
她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凌晨两点整。然后又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凌晨两点零三分。
那条短信是三分钟前发的。
也就是说,在她听见指甲声、看见那双倒挂的眼睛的同时,她的手机自动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而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她握着手机,站在深夜的房间里,四周一片死寂。衣柜安安静静,床底下安安静静,整座老宅安安静静。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刚刚来过。
就在她的床底下。就在她的身体下方。倒挂着,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