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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2

苏晚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盯着手机历上的期,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什么都运行不了。

十一月二。她反反复复地确认,退出历又重新打开,重启手机再看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十一月二,星期二,下午六点四十七分。

她来的时候是六月十七。她记得那个子,因为那天是秦舒晚的生——不对,秦舒晚的生是六月十八。她提前一天出发,想在生当天赶回去,还给秦舒晚准备了礼物。一条围巾,她织了一个多月,虽然织得歪歪扭扭的。

那条围巾现在在哪里?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带过来。

她翻遍了手机相册。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她拍的一些风景和食物的照片,还有一些论文资料的截图。她按时间排序,从最新的开始往前翻。

最新的照片是一张天空的远景,拍摄于十一月一。她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再往前翻,十月三十,一张老宅走廊的照片。她不记得。

十月二十五,一张正厅八仙桌的特写,桌上有半杯水。她不记得。

十月十八,一张从卧室窗户往外拍的照片,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古樟树的树冠。她不记得。

她一路往前翻,翻到十月初、九月中、八月末——所有的照片她都不记得拍过。那些照片像是一个陌生人用她的手机拍的,记录着一些她完全没有印象的场景。老宅的各个角落,不同时间的光线,不同角度的构图。照片里的老宅有时候看起来很正常,有时候窗户里透着光,有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放大了看,那个人影太模糊了,看不清是男是女,看不清是真人还是幻觉。

她继续往前翻。七月,六月。

六月的照片她记得。最后一张她记得的照片,是她在湘西大学门口的自拍,背着包,拖着行李箱,准备出发。那是六月十七上午,阳光很好,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

那之后的照片,她全都不记得。

直到她翻到一张让她手指僵住的照片。

照片拍摄于十月二十五。画面里是她自己——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站在婚房门口。嫁衣的布料在照片中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浓郁的红,金线绣成的凤凰从领口延伸到腰间,尾羽铺展在裙摆上,在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光芒。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梳成新娘的发髻,就那么直直地垂在肩膀上。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一台正在待机的机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她完全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十月二十五。那天在她的记忆里,是她在镇上买东西的一天。她记得自己去了杂货铺,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老板娘还是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找零的时候手在发抖。她记得那天下午回到老宅之后,坐在正厅里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早早地睡了。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

但照片告诉她,那天她穿上了嫁衣。站在婚房门口。被人拍了这张照片。

她盯着照片里那个穿着嫁衣的自己,试图从那张空洞的脸上读出任何信息。但那张脸什么信息都没有——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喜悦。是空的。像一双被人穿过的鞋,鞋还在,但穿鞋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照片放大,看嫁衣的细节。领口的金线绣花,腰间的盘扣,袖口的滚边——和她在婚房里看到的那件嫁衣一模一样。她放大到领口内侧的位置,想看看有没有绣着名字。照片的像素不够高,放大之后变得模糊,但她隐约能看见领口内侧有一片深色的区域,像是绣了字。

她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拨通了秦舒晚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接通了。

“喂?”

秦舒晚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更沙哑,更疲惫,像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

“舒晚,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卿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秦舒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如释重负,恐惧,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苏晚卿?真的是你?”

“是我。”

“你在哪里?!”秦舒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这半年到底去哪里了?!学校报警了!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了半年?!”

半年。又一个和她的记忆不符的数字。

“我在青石镇。苏家老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秦舒晚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个不能被别人听见的秘密:“你外婆本不存在。”

苏晚卿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查过了。”秦舒晚的声音很快,像怕被人打断,“你说的那个律师,湘西中正律师事务所——我打电话去问了,那个律所是存在的,但本没有叫张维远的律师。我又查了苏若棠这个名字——湘西所有户籍档案里都没有这个人。你外婆不存在。那座老宅的产权登记上,户主也不是苏若棠。户主是一个叫苏婉宁的人,死于民国十三年。”

苏婉宁。

那个在梦里出现在嫁衣领口内侧的名字。

“苏晚卿,你听我说。”秦舒晚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苏晚卿不得不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你现在在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我打电话问过青石镇镇政府,接电话的人一听我提到你的名字,就说‘知道,她来了’。我问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说‘等她很久了’。他们一直在等你。所有人都在等你。我不知道他们等你做什么,但绝对不是好事。”

“你听我说完。”秦舒晚打断了她,“我找人查过那座老宅的历史。那座宅子从民国十三年开始,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一个年轻女人住进去。每一个住进去的女人,都再也没有出来过。她们的名字都叫苏婉宁——或者说,她们都改名叫苏婉宁。户籍记录上,她们的身份都是苏婉宁。民国十三年一个,民国三十七年一个,一九七二年一个,一九九八年一个。你是第五个。”

苏晚卿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相信任何人。”秦舒晚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怕时间不够,“别相信沈砚舟,别相信镇上的人,别相信那座宅子里出现的任何东西。你的记忆不是真的——他们会让你忘记很多事情,会让你以为自己只住了几天,实际上已经过了几个月。他们会让你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们会让你……”

电话断了。

“舒晚?舒晚!”

没有回应。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短促而冷漠。

她立刻重拨。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然后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她又拨了一遍。空号。

她打开通话记录,找到刚才那通电话——通话时长显示:0:00。

没有接通。

从头到尾都没有接通过。

但她明明听见了秦舒晚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她听见她说“你外婆不存在”,听见她说“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听见她说“你是第五个”。那些话不可能是她想象出来的——她不可能想象出自己不知道的信息。

但通话记录说,那通电话没有接通。

苏晚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0:00”的通话时长,感觉自己的认知在一点一点地瓦解。如果连一通电话的真假都无法判断,那她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确信的?她的记忆是假的,她的感官是假的,连一通电话都可以是假的——那她自己的存在呢?也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离开这里。在彻底分不假之前,在她彻底变成“苏婉宁”之前。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把那张纸条和符塞进包里,把仅有的几件衣物胡乱地塞进行李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山路之前消失过,但也许今天不会。也许今天是例外。也许她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到镇上,找到一辆车,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她拎着行李箱,快步走下楼梯。

经过正厅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本历还挂在墙上。她之前翻到的最后一页——写着“苏晚卿,——年——月——”的那一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翻过去了。

新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是新的,墨迹还没有完全透,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苏晚卿,甲子年冬月廿九,殁。”

冬月廿九。农历十一月二十九。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历期——2024年11月2。农历十月初二。

还有不到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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