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通电话之后,张夙没有再睡着。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反复翻看那通“空号来电”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试着回拨,依然是空号。他打开录音——是的,他录了音。从第一通神秘短信开始,他就养成了对所有可疑通话录音的习惯。
录音里,那个女声说:“你的时间不多了。”“三年。”“规则改了。”他反复听了七遍,试图从声音里找到任何线索——口音、背景音、情绪波动。女声不带任何口音,标准的普通话,像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背景音极其净,没有任何环境声,像是在隔音棚里录的。情绪上没有波动,没有威胁,没有同情,只是一段不带感情的宣告。
这种专业程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张夙把录音文件存进加密硬盘,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倒计时:三年,1095天。截至今天,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还剩约1035天。他从一千万到五百亿的路径,需要重新计算。
他从床上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做了一份Excel表格。
第一年目标:从一千万到十亿。 快拍B轮估值五亿,他手里的期权值约两千万(假设稀释后)。陈天雄的电子烟,投入两千万,目标半年内十倍收益——两亿。顾鸿远的基金,规模十亿,他出一亿,占股10%。基金的收益按年化50%算,第一年贡献五千万。加起来不到三亿,离十亿还差七亿。
他需要第四个杠杆。
张夙闭上眼睛,调出前世的记忆。2018年底到2019年初,还有一个赛道在悄然爆发——社区团购。某邻某团在二线城市疯狂扩张,半年内估值从一亿涨到二十亿。这个赛道的逻辑很简单:用低价生鲜引流,用高频消费粘住用户,用团长分销裂变。前世的他,曾经在一个社区团购公司做过三个月的地推,亲眼看着一个订单不到一千的小平台,半年内做到了订单十万。
他睁开眼,在Excel里新增一列:社区团购,投入五千万(从电子烟收益中划拨),目标半年内五倍收益——两亿五。加上前面的三亿,第一年做到五亿五。还不够,离十亿差四亿五。
再来。2019年还有什么是十倍以上的机会?他想起了一个名字——某多多。2018年某多多上市,市值两百多亿美金。2019年它继续狂飙,股价翻了近三倍。但三倍不够,他需要十倍。有没有比某多多更猛的机会?有。某视频平台B站,2018年上市后横盘一年,2019年下半年开始启动,到2021年初翻了十倍以上。但那是两年半的时间,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需要一个能在半年内翻五倍以上的标的。不是,是一级市场的股权。张夙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某米生态链。2019年,某米了一批生态链企业,其中几家在一年内估值翻了十倍。如果能提前进入某米的名单……
他摇了摇头。太远了,够不着。他现在的人脉和资源,够不上一线VC的门槛。他需要先通过快拍和电子烟积累足够的资本和行业地位,然后才能进入那个圈子。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他需要资本来撬动更大的机会,但更大的机会需要他先有资本。
张夙关掉Excel,靠在椅背上。三年,从一千万到五百亿,不是靠计算能算出来的。他需要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做出超越预期的成绩,需要在每一个风口上都精准踩点,需要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有贵人相助。而贵人不会平白无故帮你——你需要先证明自己值得帮。
他想起了陈天雄的那句话:“信用值多少钱?”在他这里,信用值一个亿。不是因为他有一个亿,而是因为他让陈天雄赚过钱。他需要用同样的方式,让更多的人相信他、他、跟他站在一起。
2
第二天一早,张夙去了省发改委。
他没有预约,直接走进大门,对前台说:“我找周国平处长。”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周处长在五楼508办公室。您直接上去就行。”
508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张夙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周国平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在地下停车场时更像一个真实的处长。
“你怎么来了?”周国平摘掉眼镜,眉头微皱。
“昨晚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女人。她说规则改了,五年变三年。”张夙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上,“周处长,这件事你知道吗?”
周国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规则不是我能改的,也不是你能改的。你只能接受。”
“那个女人是谁?”
“制定规则的人。”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她有这个权力?”
周国平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压低声音:“张夙,我跟你说过,知道太多的人都会消失。那个女人,就是能让一个人‘消失’的人。她不叫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任何记录。她就像一个幽灵,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说完该说的话,然后消失。”
“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周国平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回忆某个不愉快的经历,“那是在十年前。她来找我,告诉我要成为‘规则维护者’。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收到过她的指令。”
“你怎么知道指令是她的?”
“因为每一道指令,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验证码。我核对过,无法伪造。”
张夙深吸一口气。“三年,从一千万到五百亿。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但不是靠你自己。”周国平看着他,“你需要一个团队。一个能帮你打理资本、寻找、执行的专业团队。你不能既做快拍的顾问,又做电子烟的人,又做基金的GP,又做社区团购的盘手。你只有一个人,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也做不完。”
“你帮我想好了?”
“不是我想的。是她让我转告你的。”周国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边缘,“打开看看。”
张夙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名片。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沈寒。”
“沈寒是谁?”
“你未来的合伙人。北大毕业,曾在一家顶级投行工作,后来自己创业做了一家咨询公司,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后套现离场。她现在手里有大约两个亿的现金,正在找。”周国平说,“她比你大五岁,经验比你丰富,人脉比你广。你需要她,她也需要你。”
“她为什么需要我?”
“因为她有资本,有经验,有资源,但她没有你这样的‘眼光’。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
张夙盯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几秒。“这是她的安排?”
“是。”
“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拒绝。但你会后悔。”周国平靠在椅背上,“张夙,我不是在你。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些机会,只会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出现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张夙把名片收进口袋。“我会考虑。”
“别考虑太久。她只等你三天。”
3
从发改委出来,张夙没有回快拍,而是去了李硕介绍的那家网络安全公司。
丁洋的公司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只有三间办公室,七八个人。丁洋本人比他想象的年轻,二十七八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格子衬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程序员。
“张先生,坐。”丁洋指了指椅子,在电脑上打开一个界面,“你让我查方远的身份信息是否被盗用,我查了。结果有点复杂。”
“说。”
“方远的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号,在过去三个月内,被至少五个不同的IP地址查询过。其中两个IP属于方远本人——一个是快拍公司的网络,一个是他的家庭宽带。另外三个IP,一个在境外,两个在境内。”
“境内的那两个,能查到是谁吗?”
“能。一个属于某酒店的公共WiFi,和上次那封邮件的来源是同一个酒店。另一个——”丁洋顿了顿,“属于快拍公司内部的一个备用网络接口。”
张夙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拍公司内部?”
“对。快拍办公室的宽带,除了主网络,还有一个备用的测试网络接口,平时不对外开放,但技术团队的人都知道密码。那个IP地址,就是从这个测试网络接口发出的。”
“能查到具体是谁用的吗?”
“查不到。测试网络接口没有登录认证,任何人只要知道密码,上网线就能用。知道这个密码的人——我查了快拍的技术文档,至少有六个人:林牧、方远、赵磊、苏小雨、还有两个已经离职的前员工。”
张夙的脑子飞快地转。六个人。林牧不太可能,他没有动机。方远是被盗用身份信息的人,理论上也不会用自己的名义去发邮件。赵磊刚入职不久,和这件事应该没有关系。苏小雨——她是一个设计师,为什么需要一个测试网络接口的密码?两个前员工,已经离职了,不太可能还能进入快拍办公室。
“丁洋,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说。”
“在快拍办公室的那个测试网络接口上,装一个监控。下次有人用它上网,你帮我记录下他的设备MAC地址。MAC地址是唯一的,能对应到具体的电脑或手机。”
丁洋犹豫了一下。“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但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安全。你开个价。”
丁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二十万。我帮你装一个被动监控,不主动记录数据,只记录设备的MAC地址和时间。这样在法律上稍微擦边一点。”
“成交。”
张夙转了二十万过去。丁洋给他一个U盘,里面是一个安装包。“把这个装在一台连接了快拍主网络的电脑上,它会自动扫描测试网络接口的活动。你不需要做任何作,数据会自动发到我的服务器上。”
张夙把U盘收好,站起来。“丁洋,谢谢你。”
“别谢我。我只是拿钱办事。”丁洋顿了顿,“张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你查的这些事,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查的。”
“算是吧。”
“那你自己小心。”丁洋转回电脑前,“我这里查到的所有资料,都已经备份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交给警方。”
张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4
下午,张夙回到快拍办公室。
一切如常。林牧在玻璃办公室里打电话,方远在工位上写代码,赵磊在角落里测试新版本,苏小雨在画设计图。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了一上午,也没有人问。
张夙把丁洋给的U盘放在口袋里,走到自己的折叠椅前,坐下,打开电脑。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六个人的名单。林牧——不可能。方远——被盗用身份信息的人,可能性低,但不排除自导自演。赵磊——刚入职,动机不明,可能性低。苏小雨——她有测试网络接口的密码,但她一个设计师,为什么需要?两个前员工——已经离职,不太可能还能进入办公室。
最可疑的是苏小雨。不是因为她是设计师,而是因为她知道测试网络接口的密码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一个设计师,不需要访问测试网络。除非——她不只是设计师。
张夙站起来,走到苏小雨的工位旁边。“小雨,测试网络接口的密码,你怎么知道的?”
苏小雨抬起头,愣了一下。“方远告诉我的啊。有一次我需要上传一个大文件,公司主网络太慢了,他说让我用测试网。”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张夙回到自己的座位。
两个月前,那封匿名邮件是一周前发的。时间跨度太大,不能直接关联。但至少说明苏小雨有使用测试网络的条件。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冤枉任何一个人。
下午六点,快拍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了。林牧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拍了拍张夙的肩膀:“别太晚,早点回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张夙坐在折叠椅上,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确认没有人在加班之后,他走到机柜旁边。快拍办公室的机柜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里,里面放着服务器、交换机、路由器。测试网络接口在主交换机上,一个标着“TEST”字样的网口。
张夙把丁洋给的U盘到机柜旁边一台闲置的旧电脑上,运行了安装包。屏幕上出现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飞速滚过一堆代码,最后显示“安装完成”。他拔掉U盘,关上机柜间的门,回到座位上。
监控装好了。剩下的,就是等。
5
晚上,张夙去了王欣儿家。
她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菜很简单,但味道比上次好了不少。王欣儿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盐放得刚好。”
“你最近经常做饭?”
“嗯。一个人住,总吃外卖不健康。慢慢学呗。”她喝了一口汤,“张夙,我今天收到了一条消息。”
“谁发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王欣儿把手机递过来。
张夙接过手机,看到一条短信:“你男朋友很危险。离开他,不然你也会被牵连。”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又是这种短信。上次是邮件,这次是短信。发件人换了一个号码,但目的是一样的——让王欣儿离开他。
“你回了吗?”他问。
“没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回。把号码拉黑。”张夙把手机还给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欣儿,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你就当没看到过这些消息。你正常上学、正常做设计、正常生活。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王欣儿看着他,眼眶微红。“张夙,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发这些东西?是陈浩吗?”
“不是。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但我正在查。”
王欣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不问了。但你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要再瞒我了。”
张夙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好。”
他没有告诉她全部真相。不是不想,是不能。如果告诉她鸭舌帽男、周国平、三年五百亿、规则制定者——她会疯掉的。这些事,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怎么能让她也跟着承受?
6
深夜,张夙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不是空号,是一个真实的手机号。
“张夙,我是沈寒。周处长把我的名片给你了。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过了三天,取消。”
他盯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你说地点。”
回复很快:“国贸三期,46楼,星巴克。”
张夙没有回。他把沈寒的号码存进通讯录,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沈寒,北大毕业,前投行女,手里有两个亿,正在找。周国平说她是“安排”的人。安排她的人,就是那个打电话的女声——“制定规则的人”。她为什么要安排沈寒到他身边?是真的在帮他,还是在安一个眼线?
他不知道。但他没有选择。三年五百亿,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沈寒的资本、经验和人脉。即使她有可能是“那边”的人,他也必须赌一把。
张夙闭上眼睛。明天,他会在国贸三期的星巴克见到沈寒。一个新的盟友,或者一个新的敌人。在见到她之前,他无法判断。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警惕,同时保持开放。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熄灭。新的一天,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