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的人是在隔壁省的一个县城里找到陈浩的。据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前女友出租屋的阳台上，一个星期没出门，外卖盒堆成了小山。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恐惧，像是一只已经被打怕了的狗，乖乖跟着上了车。
张夙是在第二天上午收到这个消息的。不是从赵鹏那里，而是从陈天雄。陈天雄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老了十岁，沙哑、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小张，浩儿被赵鹏的人带回来了。现在在赵鹏的公司里。赵鹏打电话给我，说让我去领人，但要先把八十万还了。”
“您去了吗？”
“没有。我说了，他的债他自己还。”陈天雄的声音顿了一下，“但他是我的儿子。小张，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看看他还活着没有。”
张夙沉默了几秒。“好。”
他答应陈天雄，不是因为欠他人情，也不是因为同情陈浩。是因为他需要知道——陈浩到底知道什么。
鹏飞信息咨询公司在创新大厦A座12楼。张夙到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闻到了一股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走廊很窄，两侧是紧闭的玻璃门，门上贴着各种公司的名字。走到尽头，是一扇没有贴任何标识的灰色防盗门。
张夙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胖子花臂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张夙，他的小眼睛眯了一下。“你来什么？”
“赵鹏让我来的。”
胖子花臂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大开间，乱七八糟地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电脑，墙边放着一排铁皮柜。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几个男人坐在工位上，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刷手机，看到张夙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胖子花臂带他穿过大开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隔间的门关着，门上贴着“财务室”三个字，但字已经褪色了。胖子花臂敲了敲门。“鹏哥，张夙来了。”
“进来。”
门推开，赵鹏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计算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脖子侧面的蛇形纹身若隐若现。看到张夙，他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来看看你的老朋友？”
“陈浩在哪？”
赵鹏朝角落努了努嘴。
张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人。陈浩蜷缩在一张折叠椅上，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扶手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有一道已经涸的血痕。他的衣服皱巴巴的，散发出一种难闻的酸臭味，像是好几天没洗过澡。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夙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陈浩。“陈浩。”
陈浩慢慢抬起头。他的右眼还能睁开，看到张夙的瞬间，那只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恨、怕、羞耻、绝望，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你来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来看我笑话？”
“你爸让我来看你。”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嘴角扯开，露出带血的牙龈，笑声很轻，但渗人。“我爸？他不是不管我了吗？”
“他是不管你的债。但他管你的命。”
陈浩的笑声停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赵鹏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站在张夙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浩。“陈浩，你欠我八十万。你爸不还，你自己也还不起。你说你知道张夙的秘密，说只要我免了你的债，你就告诉我。现在张夙就在你面前，你说吧。”
陈浩抬起头，看看赵鹏，又看看张夙。他的嘴唇在抖。“你们都想知道？好，我告诉你们。”
张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张夙，你以为你是重生的？”陈浩的右眼盯着他，目光像一针，“你不是。你只是一个被选中的棋子。我也是。我们所有人都是。”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赵鹏的眉头皱起来。“你在说什么？什么重生？什么棋子？”
陈浩没有理他，继续盯着张夙。“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重生吗？不是因为你命好，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系统。是因为有人选中了你。他给了你第二次机会，让你按照他设计的剧本走。你以为你在自己做决定？不，每一个决定都是他安排好的。”
张夙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谁安排的？”
“我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他戴一顶鸭舌帽。”
鸭舌帽男。
张夙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你见过他？”
“见过。就在你重生后的第三天，他来找过我。”陈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告诉我，你重生了，你有系统，你会变得越来越有钱，你会抢走王欣儿。他还说，我可以阻止你，但他要我先欠赵鹏的钱，然后再跑。”
赵鹏的脸色变了。“你他妈说什么？你借我的钱，是有人让你借的？”
陈浩笑了，那种渗人的笑又出现了。“对。他让我找你借钱，借得越多越好，然后跑掉。他说这样你就会去找张夙的麻烦，就会帮我拖住他。”他看向张夙，“你以为赵鹏盯上你是巧合？不是。是有人安排的。我只是他的棋子，赵鹏也是。”
赵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揪住陈浩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你他妈拿我当枪使？”
陈浩没有挣扎，任由赵鹏拎着，笑容不减。“你也是棋子。我们都是。你觉得自己很厉害？你有后台？你的后台在人家眼里，屁都不是。”
赵鹏一拳打在陈浩脸上。陈浩的头猛地偏向一边，鼻血流了出来，但他还是在笑。“打吧。打死了我，你更还不了你的债。”
赵鹏的第二拳没有打下去。他松开陈浩的衣领，退后一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向张夙，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张夙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安。“张夙，他说的是真的？”
张夙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平视陈浩。“鸭舌帽还跟你说了什么？”
陈浩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他说你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王欣儿。”陈浩的右眼闪着光，“他说只要王欣儿在，你就不会跑。你不会放弃这一切。你会按照他的剧本，一步一步走下去。”
张夙的拳头握紧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这是一个‘游戏’。你是主角，我是配角，赵鹏是路人甲。他安排好了所有人的角色，然后看着我们按照剧本演。”
陈浩突然凑近张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夙能听见。“张夙，你以为你是主角？我告诉你，主角也有可能死在半路上。”
张夙站起来，转过身。赵鹏还站在旁边，脸色阴晴不定。“张夙，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张夙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赵总，陈浩欠你的钱，不是八十万。是有人让他欠的。你不应该找他还钱，你应该找那个戴鸭舌帽的人。”
“我怎么找他？”
“他会来找你的。”
张夙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创新大厦出来，张夙站在路边，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的脑子里全是陈浩的话——“你以为你是重生的？你不是。你只是一个被选中的棋子。”他想起重生第一天晚上收到的那条短信——“第二次人生，别浪费在赚钱上。”他想起鸭舌帽男站在街对面对他微笑的样子，想起后来每一次出现、每一条短信。
那个人不是来帮他的。是来控他的。
张夙掏出手机，翻到鸭舌帽男发的第一条短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拨了过去——空号。永远是空号。他关掉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哪？”司机问。他想说“回家”，但张了张嘴，说不出这个词。家是什么？出租屋？王欣儿的公寓？都不是。他没有家，他只是一个棋子，在一个看不见的棋盘上，按照别人的剧本移动。
“大学城。”他说。
张夙到快拍办公室的时候，林牧正在和方远讨论服务器扩容的事。看到他的脸色，林牧皱了皱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张夙走到自己的折叠椅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快拍后台的数据曲线，活在涨，留存率在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他看着这些曲线，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他再怎么努力，赚再多的钱，都只是别人剧本里的一行字。他以为自己在对抗命运，其实只是在执行命令。
林牧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张夙，你到底怎么了？你今天的状态不对。”
张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牧，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所有决定，可能都不是你自己做的？”
林牧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便问问。”
林牧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张夙，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一件事——快拍能有今天，是因为你。你的计划，你的执行，你的判断。这些东西，不是你从别人那里抄来的，是你自己的。”
张夙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谁跟你说过什么，让你觉得自己没有用。但你要知道，没有你，快拍现在可能还在活十万以下挣扎。没有你，我可能还在为下个月的服务器费用发愁。这些东西，是假的吗？”张夙的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头，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还在跳动，活还在涨。
“林牧。”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做的有些事情，还是有意义的。”
林牧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别想太多。活吧。”
晚上，张夙去了王欣儿家。她没有做饭，点了外卖。两个人坐在小桌前吃酸菜鱼，谁都没有说话。吃完饭，王欣儿去洗碗，张夙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叫了她一声。“欣儿。”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王欣儿的手顿了一下，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她的手上还有泡沫，水珠顺着手指滴下来。“张夙，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王欣儿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说这种话。但你听着——我不会忘记你。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不会忘记你。所以你别想跑。”
张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指尖触到头皮的时候，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我不跑。”他说。
“你骗人。”
“这次不骗。”
王欣儿站起来，去把碗洗完了，然后坐回他旁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是不眠的人在用这种方式互相问候。
张夙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陈浩的话——“主角也有可能死在半路上。”他不会死。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还有没做完的事。他要找到鸭舌帽男，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完成五年五百亿的目标，不是为了周国平，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要让王欣儿过上好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她不用再因为任何人而流泪。
他会做到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