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上午九点。
张夙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上华天科技的盘面已经开始活跃。竞价阶段,股价开在46.8元,较昨收45.6元高开2.6%。买单汹涌,卖单也不小,多空双方在47元关口反复拉锯。
他昨晚睡得不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两件事:华天科技的出货点位,以及刘桂兰今天会怎么闹。
系统弹出了早间提示:
【华天科技当前股价46.8元。技术指标:RSI 89,处于超买区。资金流向:主力资金净流出1.2亿元,散户资金净流入8000万元。判断:主力正在出货,散户接盘热情高涨。建议:今分批,目标价48-50元。】
张夙没有立刻作。他看着屏幕,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前世的华天科技,从12元涨到48元,用了将近一个月。现在才第11个交易,股价已经冲到46.8元,速度比他记忆中的快了将近一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辈子的市场情绪比前世更狂热,也意味着泡沫破裂的风险更大。
他决定不等48元了。
今天,只要冲上48元,立刻。如果冲不上去,也在收盘前清掉大半。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华天科技以47.2元开盘,瞬间涌进大量买单,股价直线拉升——47.5、47.8、48.0、48.3。
张夙的手指动了。
第一笔:卖出10000股,成交价48.15元。
第二笔:卖出10000股,成交价48.22元。
第三笔:卖出10000股,成交价48.31元。
第四笔:卖出8500股,成交价48.35元。
剩余持仓:0。
全部。
他看了一眼成交汇总:
总卖出股数:38500股。
加权平均成交价:48.25元。
总到账资金:约185.7万元。
持仓成本:11.88元 × 38500 = 45.7万元。
本次利润:约140万元。
加上前一批卖出的利润(50万+68万),华天科技这一战的总利润约为258万元。
再加上初始本金100万(其中15万是借的李硕,已还本付息),他目前的自有资金总额约为:100万(初始本金)+ 258万(利润)= 358万元。
但这是自有资金账户。池那边还有一笔账——
池的26200股,他还没有卖。这些的成本是系统的钱(31.16万元),如果按照同样的价格卖出,池到账资金约为126.5万元,扣除成本后的利润约95.3万元。这部分利润,按照系统规则,可以提取。
但张夙不打算现在卖。池的仓位,他想再拿一拿。前世华天科技冲上48元后横盘了三天,然后继续涨到60元才见顶。这辈子的节奏虽然快了,但基本面没变——收购芯片公司的预期还没有完全消化,股价大概率还有最后一波冲高。
他关掉软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358万现金,加上池里价值126万的(成本31万),加上茶店拆迁补偿预期100万,加上陈天雄的分成600万(分期),再扣除掉一些零散的支出——到年底,他的身家突破一千万几乎没有悬念。
一千万。
张夙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
他没有兴奋,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因为他知道,一千万在顾鸿远眼里,只是个数字。在真正的资本游戏里,一千万连入场券都算不上。
他还差得远。
手机震了。
不是系统,不是陈天雄,不是神秘男人。
是王欣儿。
“张夙,我妈到了。她在楼下。”
张夙的心一沉。
“她在什么?”
“在骂。骂我,也骂你。说我是白眼狼,说你是骗子,说你不怀好意。好多人在看。”
“你别下楼。我马上到。”
他抓起外套,冲出出租屋。
2
张夙到“青春里”小区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
刘桂兰坐在小区大门旁边的花坛沿上,腿边放着一个编织袋,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她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啊!二十二岁啊!就被一个男的骗出去租房啊!也不跟我说一声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大妈,有的在劝,有的在摇头,有的在拍视频。保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把她拉走。
张夙挤进人群,走到刘桂兰面前。
“阿姨。”
刘桂兰抬起头,看到张夙,眼泪一下子收了——不是真的收了,而是那种“终于等到正主了”的情绪转换。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张夙的鼻子:
“你!你还有脸来!你把欣儿藏哪了?”
“欣儿在楼上。她是自愿搬出来的,我没有藏她。”
“自愿?她一个月零花钱都是我给的,她哪来的钱租房?”刘桂兰的声音更尖了,“是不是你给的?你是不是想用钱收买我闺女?”
张夙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
“阿姨,欣儿的房租是她自己付的。她接了一个四万块的设计,有稳定的收入。她没有花我一分钱。”
周围的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四万?什么给四万?”刘桂兰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哭腔,“我不管!她是我闺女,她的钱就是我的钱!她搬出来住,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人群里有人摇头了。
一个大妈小声说:“这当妈的也太霸道了,闺女都二十二了,搬出来住还要她同意?”
另一个大妈接话:“就是。我闺女二十岁就出去打工了,也没见我去闹。”
刘桂兰听到这些议论,脸色更难看了。她一把抓住张夙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带我上去!我要把欣儿带回去!”
张夙没有甩开她,也没有后退。
“阿姨,我可以带您上去。但您答应我一件事——上去之后,不要骂欣儿,不要打欣儿,好好跟她说。”
“我打我闺女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但如果您打了她,她会更不想回去。”张夙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您是想把她带回去,还是只是想出气?”
刘桂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夙转身,对保安说:“师傅,这是我阿姨,我陪她上去,没事的。”
保安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
3
电梯里只有张夙和刘桂兰两个人。
刘桂兰的呼吸很重,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时不时用袖子擦眼泪,但眼泪已经了,只剩下黑色的眼线糊在脸上。
“小张。”她突然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娶欣儿?”
张夙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是。”
“那你拿什么娶她?你一个刚毕业的,没房没车没工作——”
“阿姨,我有房有车有工作。”张夙平静地说,“房子在等楼盘开盘,车随时可以买,工作——我已经在帮顾鸿远做事了。”
刘桂兰的嘴张大了。
“顾……顾鸿远?哪个顾鸿远?”
“鸿远新能源的董事长。”
电梯门开了。
张夙走出去,刘桂兰愣了两秒才跟上来。
王欣儿家的门关着。张夙敲了三下。
“欣儿,是我。你妈也来了。”
门开了。
王欣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有点红,但没有肿。看得出来她哭过,但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刘桂兰看着女儿,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王欣儿侧身让开:“进来吧。”
张夙先进去,刘桂兰跟在后面。
房子不大,但净整洁。刘桂兰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从挑剔慢慢变成了困惑——她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男人住的痕迹”。没有烟头,没有酒瓶,没有男人的衣服。沙发上是王欣儿的抱枕,茶几上是王欣儿的设计稿,窗台上是王欣儿养的多肉植物。
这是一个单身的、独立的、自给自足的年轻女孩的家。
“你一个人住?”刘桂兰问。
“一个人。”王欣儿给母亲倒了一杯水,“张夙不住这儿。他有自己的地方。”
刘桂兰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张夙站在一旁,没有坐。他知道,这是母女之间的对话,他不该嘴。
“妈。”王欣儿坐在刘桂兰对面,“我不是不要你了。我只是想有自己的空间。我二十二岁了,不能一直住在那个连书桌都没有的房间里。”
“那个房间是你从小住到大的——”
“我知道。所以我感恩。但感恩不代表我要永远住在那里。”王欣儿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妈,我想做自己的设计,想有自己的事业,想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这些,在那个家里做不到。”
刘桂兰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
“你是不是嫌弃妈穷?”
“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妈给你丢人了?”
“不是!”王欣儿的眼眶也红了,“妈,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知道你为我好,你希望我嫁个有钱人,过上好子。但好子不是只有嫁有钱人这一条路。我自己也能赚钱,我也能过上好子。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刘桂兰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妈怕你吃苦。”
“我不会吃苦的。”王欣儿握住母亲的手,“妈,你信我一次。”
4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夙站在窗边,背对着母女二人,看着楼下的花坛。人群已经散了,保安正在清理地上的纸巾和饮料瓶。
刘桂兰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是心甘情愿的妥协,而是一种“发现闹下去也没用”的无奈。
“那你每个月得回家一次。”刘桂兰说,语气像是在谈条件。
“好。”
“工资要存起来,不要乱花。”
“好。”
“那个……那个小张。”刘桂兰转头看向张夙,“你对你阿姨说实话,你到底有多少钱?”
张夙转过身,平静地说:“阿姨,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欣儿的心。”
“你少来这套。钱怎么不重要?没钱你拿什么结婚?拿什么买房?”
“我下个月买房。”张夙说,“全款。”
刘桂兰的嘴又张大了。
王欣儿也愣住了:“张夙,你什么时候——”
“还没买,但快了。大学城旁边那个新楼盘,九月份开盘。到时候写你的名字。”
“我不要。”王欣儿摇头,“我自己赚钱自己买。”
“那写我们俩的名字。”
刘桂兰看看张夙,又看看王欣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了。”她站起来,拎起编织袋,“我走了。”
“妈,我送你。”王欣儿也站起来。
“不用。你忙你的。”刘桂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小张,你对我闺女好一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我跟你没完。”
张夙点头:“阿姨放心。”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欣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张夙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哭得很轻,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像是一个忍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
“她会慢慢接受的。”张夙说。
“我知道。”王欣儿的声音闷在他口,“我只是觉得……好累。”
“累了就休息。今天不工作了,我陪你。”
王欣儿摇摇头,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不用。我还有图要画。你去忙你的。”
张夙看着她,她笑了笑,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笑容是真的。
“行。晚上我过来,带你出去吃。”
“好。”
5
从“青春里”出来,张夙站在小区门口,点开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陈天雄:“协议拟好了,下午来签。”
第二条,顾鸿远的秘书:“顾董事长对尽调报告很满意。关于跟投的事,他想跟您当面聊。今天下午四点,鸿远总部。”
第三条,神秘男人的短信,第五次出现:“刘桂兰今天走了,但不会就此罢休。她背后有人。查查陈浩最近在什么。”
张夙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浩?
刘桂兰背后的人是陈浩?
他仔细回想刚才刘桂兰的表现——她闹的方式、她说的话、她的情绪变化……确实有一点不对劲。她来得太快了。王欣儿昨天才搬进去,刘桂兰今天就找上门,这不符合她的信息获取速度。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她。
而能告诉她的人,必然是知道王欣儿新家地址的人。
知道这个地址的,只有张夙、王欣儿、房东,以及——顾衍之?
不对。顾衍之没有理由告诉刘桂兰。
陈浩。
陈浩一直盯着王欣儿。以他的能力,查一个租房信息不难。而且陈浩知道刘桂兰的脾气,知道她一旦知道女儿在外面租房一定会闹。他告诉刘桂兰,不是为了帮刘桂兰,而是为了让刘桂兰去闹,从而给张夙制造麻烦。
张夙握紧手机,牙关咬紧。
他没有证据,但这个推理是合理的。
他会拿到证据的。
6
下午两点,天雄地产。
陈天雄的办公室里,张夙签完了跟投协议。
核心条款:
陈天雄出资500万元,通过一家特殊目的公司(SPV)快拍A轮融资。
张夙作为该SPV的顾问,负责投后管理和退出决策。
收益:陈天雄和张夙五五分成。
亏损:张夙承担全部本金亏损(以个人资产为限,上限500万元)。
张夙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陈天雄看着他把最后一页签完,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小张,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跟投吗?”
“因为我让您赚过钱。”
“不全是。”陈天雄吐出一口烟,“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我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我二十三岁出来做生意,第一单就亏了三万块。那时候三万块是我全部家当。我没有你这样的脑子,但我有跟你一样的胆子——敢赌,敢输。”
张夙把协议收好,看着陈天雄。
“陈总,我不会输。”
“你最好不会。”陈天雄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警告的意味,“因为输了,你不仅赔钱,还会赔掉我对你的信任。在这个城市,信任比钱贵。”
“我知道。”
“去吧。顾鸿远那边别迟到。”
张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总,陈浩最近在什么?”
陈天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问他什么?”
“随便问问。”
陈天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最近跟一个叫赵鹏的人走得很近。赵鹏是做网贷的,不是什么正经人。我已经警告过浩儿了,但他不听。”
“谢谢陈总。”
张夙走出办公室,脑子里多了一个名字:赵鹏。
7
下午四点,鸿远新能源总部。
顾鸿远的办公室里,张夙第二次坐在那张红木沙发上。
这一次,气氛比上次微妙得多。
顾鸿远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班台后面,手里拿着张夙的尽调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会停几秒。
张夙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终于,顾鸿远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报告写得不错。”他说,语气平淡,“比我想象的细致。”
“谢谢顾董事长。”
“但我没想到的是——你写完报告的同时,还拉了陈天雄进来跟投。”
来了。
张夙早有准备。
“顾董事长,我拉陈总跟投,不是因为想分您一杯羹,而是因为我帮您验证了这个的价值。”
顾鸿远的目光变得锐利:“怎么验证?”
“一个,如果只有一个人看好,那可能是眼光好,也可能是看走眼。但如果两个人都看好,那看走眼的概率就小了很多。陈天雄跟投五百万,等于用他的钱帮您验证了快拍的价值。”张夙顿了顿,“而且,陈天雄的加入,不会稀释您的股份。他投的是额外增发的份额,您的10%不变。”
顾鸿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小张,你很聪明,但不要把别人当傻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拉陈天雄进来,不是为了帮我验证价值,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靠山。你以为有了陈天雄,我就不敢动你了?”
张夙没有说话。
顾鸿远继续说:“我告诉你,在这个城市,陈天雄护不住你。他的盘子有多大,我的盘子有多大,你心里应该有数。”
张夙点了点头:“顾董事长说得对。陈总护不住我。但我也没想让任何人护着我。我只是想在您手下做事的同事,多一个学习的对象。陈总做地产,您做新能源,两个赛道不同,不冲突。”
顾鸿远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比上次真实了一点。
“行,这件事我不追究了。但我有一个条件——快拍的投后管理,你必须全身心投入。不要拿着我的钱,去做别的事。”
“不会。”
“另外——”顾鸿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边缘,“这是你这个月的顾问费。下个月开始,按月发放。”
张夙走过去,拿起信封,没有当场打开,放进了内袋。
“谢谢顾董事长。”
“去吧。林牧那边催得紧,尽快把SPA签了。”
“好。”
张夙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顾鸿远又说了一句:
“小张,顾衍之跟我说,你女朋友很有才华。让她好好,鸿远不会亏待她。”
张夙停下脚步,转过身:“谢谢顾董事长。”
门关上了。
走廊里,张夙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
金额:50万元。
顾问费,一个月,五十万。
他把支票收好,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二十四天前,他还是个月薪八千的程序员。现在,他是快拍的顾问,手握358万现金,月入50万顾问费,名下还有一家茶店、一份拆迁补偿协议、一份600万的分成协议。
但他没有笑。
因为神秘男人的那条短信一直在脑子里转:“刘桂兰背后有人。查查陈浩最近在什么。”
陈浩。
赵鹏。
网贷。
这三个词串在一起,让张夙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拿出手机,给李硕发了一条消息:“硕哥,帮我查一个人。赵鹏,做网贷的。跟陈浩走得很近。”
李硕秒回:“你怎么突然要查陈浩?”
“他要搞事,我得先搞清楚他要搞什么。”
“行,我帮你问问。但我警告你,赵鹏这人不是善茬,你别跟他硬碰。”
“我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张夙走出鸿远大楼,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万里无云。
但暴风雨,往往在这种天气里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