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下来的一周,张夙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块。
白天,他在快拍办公室盯增长计划的落地。赵磊提前入职,带着两个新招的开发工程师开始重构拍摄模块。林牧跑工商和银行的手续,为A轮融资到账做准备。张夙每天开两个会,上午和开发团队对齐进度,下午和运营团队过创作者激励计划的细节。
晚上,他去王欣儿家陪她吃饭,或者她来他的出租屋。两人之间的相处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不是疏远,而是一种不需要太多语言的默契。王欣儿画图,张夙看资料,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继续各忙各的。
深夜,他做第三件事。
收集赵鹏的证据。
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人。李硕帮他查到了赵鹏的户籍信息、公司注册资料、过去三年的诉讼记录,但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不够。张夙需要的是赵鹏从事非法放贷和暴力催收的实锤——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受害者证言。
他先从最直接的渠道入手:在黑猫投诉、贴吧、微博上搜索“鹏飞信息咨询”“赵鹏”“大学城 套路贷”等关键词。结果比他预想的多。过去两年,至少有三十多个人在网上发帖投诉赵鹏的公司,内容大同小异:借几千块,几个月滚成几万;还不上就被电话轰炸、短信威胁、上门扰。
张夙把每一条投诉都截了图,整理成文档。但这只是冰山一角,而且大多是单方面陈述,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他需要一个受害者——一个愿意站出来、手里有完整证据链的人。
李硕给了他一个名字。
孙浩,二十三岁,去年刚从本地一所职业学院毕业。因为想开一家茶店,从赵鹏那里借了五万块,实际到账四万,被扣了一万“服务费”。约定月息五分,分十二期还清。孙浩还了三个月,还了将近两万,但赵鹏说剩下的本金还有四万八——因为他的还款大部分被算成了“利息”和“违约金”,本金几乎没动。
孙浩拒还,赵鹏的人就开始扰他。先是电话轰炸,一天上百个电话打给孙浩本人、他的父母、他的同学、他实习公司的老板。然后上门泼漆,在他家防盗门上用红漆喷了“欠债还钱”四个大字。最后,赵鹏的人把他堵在出租屋里,打了两个小时,他签了一张十二万的借条。
孙浩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然后告诉他“这是经济,建议走法律途径”。孙浩去了法院,法院说证据不足,需要补充材料。他拿不出材料,因为借条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的,但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被胁迫的。
案子就这么悬着。孙浩的父母凑了八万块还给赵鹏,赵鹏说不够,还差四万。孙浩全家搬了家,换了手机号,从此消失在赵鹏的视野里。
李硕辗转找到了孙浩的新号码。张夙犹豫了一天,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
这次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警惕:“谁?”
“孙浩?我叫张夙。我是在帮你的人。”
“帮我?帮我什么?”
“帮你把赵鹏送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张夙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急促、不稳,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你怎么知道赵鹏?”孙浩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也被他盯上了。”
又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你手里所有的证据给我。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借条照片、医院的验伤报告——任何跟赵鹏有关的东西。”
“我凭什么信你?”
张夙想了想,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
“你说得对。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2
两天后,张夙在大学城的一家咖啡厅见到了孙浩。
他比张夙想象的更瘦,一米七五的个子,看起来不到一百二十斤。脸色苍白,眼袋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子没有摘,压得很低。他坐在咖啡厅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张夙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东西带来了吗?”
孙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
“你先告诉我,赵鹏为什么盯上你。”
张夙简单说了一遍——陈浩欠赵鹏的钱,赵鹏想让他帮忙还,他没答应,赵鹏就拿王欣儿的安全来威胁他。
孙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跟我不一样。你有钱,有脑子,还有女朋友要保护。”他把信封推过来,“你比我更有理由搞倒他。”
张夙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银行转账凭证、借条照片,还有一份医院的病历——诊断结论写着“多处软组织挫伤,建议休息两周”。
“这些够吗?”孙浩问。
张夙快速翻了一遍。聊天记录里,赵鹏的手下用极其难听的话辱骂孙浩和他的家人,威胁要“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你父母住哪我们知道”。转账凭证显示,孙浩借了五万,实际到账四万。借条照片上的金额是十二万,签署期比实际借款期晚了三个月。
“不够。”张夙说,“这些能证明赵鹏的是违法的事,但不够让他坐牢。我需要更硬的证据——比如他指使手下的聊天记录,或者他和警方内部人士勾结的证据。”
孙浩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些我没有。我只拿到了这些。”
“没关系。这些已经很有价值了。”张夙把信封收好,“你还有没有认识其他被赵鹏坑过的人?最好是还在被他债的,愿意出来作证的。”
孙浩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几个。但我不能保证他们愿意跟你聊。赵鹏那个人,大家都怕他。”
“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去聊。不用你的名字。”
孙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翻出几个号码,写在餐巾纸上递过来。
张夙接过餐巾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你,孙浩。”
“别谢我。”孙浩站起来,把卫衣帽子拉了拉,“我是为了我自己。赵鹏不倒,我这辈子都睡不好觉。”
他转身走了。
张夙坐在咖啡厅里,看着那杯没动过的美式,慢慢变凉。
3
接下来的三天,张夙联系了餐巾纸上的五个号码。
两个没人接。一个接了之后听说“赵鹏”两个字就挂了。一个愿意聊,但约好的时间没来,电话也打不通了。
只有一个,接了他的电话,听了他的来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来吧”。
她叫林雨桐,二十二岁,大四学生。
张夙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店见到她。她比孙浩更瘦,胳膊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发白。她点了一杯热的珍珠茶,捧在手里,没有喝。
她的故事和孙浩类似,但更惨。
去年,她想买一台新电脑做毕业设计,家里没钱,就在赵鹏那里借了八千块。实际到账六千,被扣了两千“服务费”。约定月息三分,三个月还清。她每个月打工还钱,还了五个月,总共还了一万二,赵鹏说她还有一万没还。
她不认,赵鹏的人就开始扰她。电话打到她辅导员那里,说她“在外面卖淫还债”。辅导员找她谈话,她哭着解释了,辅导员说“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
然后是短信威胁。赵鹏的人给她发短信,说要把她的照片P成发到学校论坛上。她没有拍过,但她怕。她不敢去上课,不敢出门,不敢接电话。她瘦了二十斤,失眠,掉头发,成绩从年级前三十掉到倒数。
最后她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两个在工地上打工的人,凑了一万块,打给赵鹏,求他放过女儿。赵鹏收了钱,但说“不够,还差五千”。
林雨桐的爸爸在电话里对她说:“闺女,爸对不起你,实在凑不出来了。”
她差点从宿舍六楼跳下去。是室友拉住了她。
“这些东西,”张夙指着她带来的文件夹,“你愿意作为证据交给警方吗?”
林雨桐低着头,手指绞着茶杯上的塑料膜。
“我怕。”
“怕什么?”
“怕他报复我。他认识警察,认识社会上的人。我怕他找到我,打我,甚至……”
“不会的。”张夙说,“我会在你前面。他先要找的人是我,不是你们。”
林雨桐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跟赵鹏又没有仇。”
“他有我要保护的人。”张夙说,“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我保护的人就不安全。”
林雨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夹推过来。
“拿去。如果能让他坐牢,这些东西我送你了。”
张夙打开文件夹,里面比孙浩的还要详细。林雨桐不仅保留了所有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还录了音——赵鹏的手下打电话骂她的时候,她按了录音键。
“你很有勇气。”张夙说。
“我不是有勇气。”林雨桐摇头,“我是被到没有退路了。”
4
周五晚上,张夙在出租屋里整理孙浩和林雨桐提供的证据,把它们分类、标注、扫描,存进加密硬盘。文件夹的名字从“赵鹏”变成了“赵鹏_证据”,里面已经有了几十个文件。
还差最关键的一块——赵鹏和警方内部人士的勾结证据。
没有这个,就算把赵鹏的非法放贷和暴力催收证据提交上去,也可能会被压下来。孙浩报过警,警察说“经济”,建议“走法律途径”。不是警察不作为,而是有人在上面压着。
李硕那边还没有消息。他爸托人问了,得到的答复是“这事不好办,赵鹏后面有人,别蹚浑水”。
张夙知道,这事不能急。赵鹏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但他也不打算慢慢来——赵鹏已经盯上了王欣儿,时间不在他这边。
手机震了。
神秘男人的第七条短信。
“赵鹏的后台是刘建国。经侦支队副支队长。不要打草惊蛇。”
张夙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刘建国。
他打开手机搜索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公开信息。经侦支队副支队长,这个级别不算高,但正好管着非法放贷、套路贷这类案件。赵鹏能在大学城横行这么多年没人管,就是因为有人在这个位置上替他挡着。
神秘男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最关键的信息?
张夙试着回拨那个号码,依然是空号。
他把短信截图,存进加密硬盘,然后给李硕发了一条消息:“赵鹏的后台是刘建国,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帮我查这个人。”
李硕秒回:“你从哪知道的?”
“线人。”
“你还有线人???”
“别问了。帮我查。”
5
周末,张夙难得有一天没有安排任何事。
他睡到自然醒,洗了个澡,去楼下早点摊吃了一碗馄饨、两油条、一碗豆浆。老板认识他了,多给了两个馄饨。
吃完早饭,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拎着去了王欣儿家。
王欣儿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到张夙手里的菜,愣了一下。
“你要做饭?”
“嗯。你继续睡,我做。”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前世。”
王欣儿以为他在开玩笑,揉了揉眼睛,转身回了卧室,倒在床上继续睡。
张夙进了厨房,把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胡萝卜滚刀切块,全部放进电饭煲,加水没过食材,按下煲汤键。
前世他妈教过他做玉米排骨汤。那时候他刚工作,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他妈怕他吃不好,专门来他的出租屋教了几道简单的菜。玉米排骨汤是其中之一,步骤简单,不容易失败。
汤煮上的时候,他开始收拾厨房。王欣儿的厨房不大,但东西不少——锅碗瓢盆、调味料、洗碗布、洗洁精,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只有牛、鸡蛋和几黄瓜,橱柜里有方便面和饼。
他打开手机记事本,列了一个购物清单:米、油、盐、酱油、醋、蚝油、葱姜蒜、西红柿、青菜、猪肉、鸡肉。然后下楼去超市买了回来,把冰箱和橱柜填满。
王欣儿醒来的时候,汤已经煮好了。她穿着睡衣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张夙在灶台前忙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嘛对我这么好?”
张夙头也没抬:“因为没人对你这么好过。”
王欣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背上。
“张夙。”
“嗯。”
“你别出事。”
“我不会。”
“你骗人。你每次说‘不会’的时候,其实都在想怎么出事。”
张夙笑了,关了火,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好,我答应你。不出事。”
王欣儿在他口闷闷地说:“你说话不算数的。”
“这次算。”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直到电饭煲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汤煮好了。
张夙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王欣儿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
“好喝。”
“当然。我做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妈教的。”
王欣儿看着他,眼神柔软了一些:“你妈一定很好。”
“嗯。她是最好的。”
两个人喝汤,吃排骨,啃玉米。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毯上,暖洋洋的。
张夙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第三次震的时候,王欣儿说:“你看看吧,万一是重要的事。”
张夙拿出手机,是陈天雄的消息。
“第一笔分成到账了。60万。明天来签收据。”
然后是林牧的消息:“SPA签完了!钱到账了!快拍活了!”
最后是神秘男人的第八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
“刘建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