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封邮件的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像是随手敲出的字符,没有任何规律。张夙把邮件原文转发到自己的邮箱,然后打开电脑,试着追踪IP地址。他不是黑客,但前世做过程序员,基本的网络知识还是有的。邮件头信息显示,发件服务器在境外,经过三层跳转,最终指向一个公共WiFi——某酒店的免费网络。
“能查到具体是哪家酒店吗?”李硕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一堆看不懂的技术术语。
“查不到。公共WiFi,没有登录认证,谁都能用。”张夙关掉电脑,“但对方既然用境外服务器和公共网络,说明他不想被查到。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
“陈浩?他有这个脑子吗?”
“没有。陈浩连VPN是什么都不一定知道。”
“那是谁?”
张夙没有回答。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赵鹏的人?刘建国的人?周国平的人?顾鸿远的人?都有可能,但也都没有直接证据。
王欣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言不发。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欣儿,你还好吗?”张夙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没事。”她摇摇头,但声音没有平时那么有力,“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给我发这种东西。我就是一个学设计的学生,又没得罪过谁。”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张夙握住她的手,“有人想通过你来影响我。”
“谁?”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
王欣儿看着他,眼眶微红。“张夙,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你以前不会这么晚不回家,不会总是看手机,不会总是皱着眉头。”
张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欣儿,我可能真的惹上了一些人。但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你正常上学、正常做设计就行。别担心我。”
“你让我别担心你,可你连什么事都不告诉我。”王欣儿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封邮件说你有危险,让我离开你。你觉得我会因为一封匿名邮件就离开你吗?我不会。但你至少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张夙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只能做一个被保护的人,不甘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是在怕。”他说,“我是在拼。拼一个五年后能让你过上好子的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他勉强笑了一下,站起来,“我去给你热茶。”
他端着茶杯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橙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站在微波炉前,看着杯子在里面慢慢转圈,脑子里飞速运转——给王欣儿发邮件的人,目的不是让她离开他。如果是这个目的,邮件应该写得更具体、更有威胁性。这封邮件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王欣儿,也提醒张夙:有人在看着他们。
是谁?为什么?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拿出茶杯,试了试温度,端出去。
2
接下来三天,张夙做了一件事——把所有可能的威胁源列了一个清单,逐一分析。
赵鹏:动机最强(张夙拒绝替陈浩还债,还威胁要举报他),能力中等(有手下,但都是些混混),作案方式简单粗暴(上门堵人、短信威胁、电话轰炸),不太可能发这种技术性的匿名邮件。
陈浩:动机强(恨张夙抢走王欣儿,欠债跑路后可能把一切归咎于张夙),能力弱(没脑子,没钱,没技术),不可能发这种邮件。
刘建国:动机中等(张夙知道他和赵鹏的关系,可能威胁到他的职位),能力强(经侦支队副支队长,有技术手段,有人脉),作案方式隐蔽,有可能。但刘建国没必要针对王欣儿,直接针对张夙更有效。
周国平:动机不明(他说要帮张夙达成目标,但同时也在制造压力),能力极强(省发改委处长,能监控重生者),有可能。但他发这封邮件的目的是什么?测试张夙的反应?还是真的想让王欣儿离开?
顾鸿远:动机?顾鸿远目前对张夙是态度,没有理由做这种事。但顾鸿远这个人,张夙从来没有完全看透过。
顾衍之:动机?顾衍之对王欣儿有好感,但他不是那种会用匿名邮件威胁人的性格。
张夙把这六个名字写在白板上,画了关系图。赵鹏和刘建国是绑定的,陈浩是赵鹏的债务人,周国平是局外人,顾鸿远父子是方。看起来最有可能的是赵鹏或刘建国,但他们的作案方式不符合。最符合技术手段和隐蔽性的,是刘建国或周国平。
他把白板擦掉,重新写:不是“谁发的”,而是“发这封邮件的目的是什么”。第一,让王欣儿对张夙产生怀疑?第二,让张夙分心?第三,测试张夙的反应?第四,为下一步行动做铺垫?
目的不明,就无法反推是谁。
张夙拍了一张白板的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他给李硕发了一条消息:“硕哥,你认不认识做网络安全的人?最好是能查邮件来源的那种。”
“认识一个。以前帮我爸公司做过渗透测试,技术很牛。但价格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让他帮我查一封邮件的真实来源。我只要结果。”
“行。你把邮件内容发我。”
3
快拍的活在裂变增长活动上线的第三天,突破了三十五万。
“邀请好友得现金”的效果比预期好得多。每个成功邀请奖励五元,看似不多,但对于学生群体来说,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诱惑。后台数据显示,单个用户平均邀请三点七人,邀请成本不到二十元,但带来的新用户次留存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八,高于自然增长用户的百分之三十二。
林牧在周会上激动地说:“按照这个速度,月底就能突破四十万活。三个月到五十万,没问题。”
张夙没有说话。他看着白板上的数据,心里在算另一笔账。活三十五万,月活大概在一百万左右。按照行业惯例,这个量级的短视频产品,估值大约在三到四亿。离B轮目标五亿还差一点。他需要把活冲到四十五万以上,才能让红杉的人认真考虑。
“创作者激励计划第二期,下周一上线。”张夙说,“预算增加到每月八十万。重点扶持那些点赞过万、完播率高的创作者,给他们流量包和现金奖励。”
苏小雨举手:“张哥,创作者激励第一期才刚上线两周,第二期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竞争不等人。某音下个月要在我们附近的城市开分公司,他们一定会加大投放力度。我们要在他们动手之前,把优质创作者锁死。”
林牧点头:“同意。小雨,你去执行。”
苏小雨在本子上记下来,没再说话。
晚上,张夙在快拍办公室加班到十点。林牧先走了,方远和赵磊在角落里测试新版本的拍摄模块,苏小雨在工位上画裂变增长活动的新页面。张夙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数据报表。
“张哥,你还不走?”苏小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再待一会儿。你先走吧,女孩子太晚不安全。”
苏小雨笑了笑:“你还挺会照顾人的。王欣儿真幸福。”
张夙愣了一下。“你知道王欣儿?”
“林总跟我们说过。说你女朋友是设计师,很厉害。”苏小雨收拾东西,背上包,“我先走了,张哥晚安。”
“晚安。”
办公室安静下来。张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几天他睡得很少,每天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一直绷着,像一拉满的弦。周国平的五年目标、赵鹏的威胁、王欣儿的匿名邮件、快拍的增长压力——每一件事都在催他,没有一刻能停下来。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翻到王欣儿的对话框。她发了一张图过来——新改好的手链设计稿,吊坠从新月改成了星星,蓝宝石换成了更透亮的海蓝宝。
“好看。”他打字。
“顾衍之说这个版本可以直接定稿了。鸿远那边的礼品方案定了,第一批做五百条。每条成本三百八,售价一千二。”
“恭喜你,第一个量产。”
“嘿嘿。张夙,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去宜家买个书柜,现在的桌子太小了。”
“有空。周六上午陪你去。”
“好。你早点睡,别总熬夜。”
“你也是。”
张夙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着,像是无数个还在加班的人。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坐在格子间里写代码,窗外也是这样的夜景。那时候他觉得城市很大,自己很小。现在他依然觉得自己很小,但城市已经装不下他的野心了。
4
周六上午,张夙陪王欣儿去了宜家。
宜家的人永远很多,推着购物车在样板间里穿行,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王欣儿走在前面,拿着一个黄色的购物袋,时不时停下来看某个书架、某个台灯、某个地毯。张夙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杯咖啡,偶尔给她递一下东西。
“这个书柜怎么样?白色的,和你房间的墙很配。”王欣儿指着一款毕利书架。
“可以。但白色不耐脏。”
“我又不在上面吃饭。白色好看。”
“那就白色。”
王欣儿把货号记下来,继续往前走。经过儿童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一张婴儿床,眼神柔软了几秒,然后移开。
张夙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宜家的餐厅吃了午饭——瑞典肉丸、意面、无限续杯的咖啡。王欣儿吃着肉丸,突然问:“张夙,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就是……结婚,生孩子,那种以后。”
张夙放下叉子,看着她。“想过。”
“什么样的?”
“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朝南,有阳台。阳台上种点花,养一只猫。你在阳台上画画,我在旁边看书。”他顿了顿,“孩子嘛,一个就够了。男孩女孩都行。”
王欣儿看着他,眼眶微红。“你什么时候想的?”
“很久以前。”
前世他就想过。那时候他月薪八千,租着一间隔断房,连自己都养不起,更别说养一个家。他从来不敢把这个想法告诉王欣儿,因为他做不到。现在他敢说了,不是因为他一定能做到,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去做,这辈子还是会后悔。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欣儿低下头,继续吃肉丸。
张夙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他伸手帮她理了一下领口,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她缩了一下,然后笑了。
“痒。”
“嗯。”
两个人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但气氛比之前暖了很多。
5
下午,张夙送王欣儿回青春里,然后去了李硕家。
李硕住在一个高档小区,三室两厅,一个人住。张夙到的时候,李硕正在客厅打游戏,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和可乐罐。看到他进来,李硕把游戏暂停,拍了拍沙发:“坐。那个网络安全的人,我联系上了。他叫丁洋,以前在360做过,现在自己开公司。他看了那封邮件,说能查,但要一周时间。”
“一周太久。能不能加急?”
“加急要加钱。”
“加多少?”
“两万。”
“给他。让他三天内给我结果。”
李硕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行了。三天。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怎么老是有人盯着你?”
张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硕哥,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李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消失?你去哪?出家?”
“我说认真的。”
李硕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张夙,你到底怎么了?你最近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什么消失不消失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你少来。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都不是随便问问。”李硕坐直了身体,“张夙,你听着。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家虽然不算什么顶级豪门,但在本市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摆平。”
张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李硕这个人,前世只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请他吃了一顿饭。这辈子,他成了张夙最信任的朋友之一。
“硕哥,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什么。”
张夙想了想,说:“我在做一个五年计划。很疯狂的计划。如果成功了,我会是本省最年轻的富豪。如果失败了,我可能会失去一切。”
“什么计划?”
“现在不能说。等成了,第一个告诉你。”
李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警告你,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你最近瘦了,眼袋也大了。王欣儿不心疼你吗?”
“她心疼。但我没办法。”
李硕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瓶啤酒,递给张夙一瓶。“喝一口。放松一下。”
张夙接过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凉凉的,有点苦。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重生后一直保持清醒,不敢让自己有任何松懈。但这一刻,在李硕家的沙发上,他觉得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硕哥,你说一个人要赚多少钱才够?”
李硕想了想。“一百亿吧。一百亿够花了,再多就是数字。”
“一百亿不够。”
“不够?你要嘛?买火箭?”
张夙笑了笑,没解释。五百亿,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买命的。
6
周下午,张夙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赵鹏。
“张夙,陈浩找到了。”
张夙的心跳加速了。“在哪?”
“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他躲在他前女友家里。我已经派人过去了。”
“你抓到他了?”
“还没。但今晚之前,他会被带回来。”赵鹏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得意,“张夙,陈浩欠我八十万。陈天雄不认,那我就让陈浩自己还。但他还不起,所以我要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陈浩说他知道你的秘密。一个很大的秘密。他说如果我把他的债免了,他就告诉我。我不信他,但我也不完全不信。张夙,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张夙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我没有秘密。”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
“行。那我把陈浩带回来之后,让他亲口跟我说。到时候要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怪我。”赵鹏挂了电话。
张夙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陈浩知道他的秘密。陈浩真的知道。之前王欣儿说陈浩在电话里提到“你有一个秘密”,他以为陈浩是在诈她。但现在赵鹏的话证实了——陈浩确实知道些什么。
但陈浩怎么可能知道?除非有人告诉他。谁?周国平?不太可能。周国平不会做这种事。那还能有谁?
张夙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鸭舌帽男。周国平第一次见他时戴的鸭舌帽?不对,周国平是中山装。鸭舌帽男是另一个人。那个在茶店开业第二天晚上,在街对面跟他说话的人。那个说“第二次人生,别浪费在赚钱上”的人。那个人不是周国平。是另一个。
张夙猛地站起来。他翻出手机里存的那条短信——“第二次人生,别浪费在赚钱上。”发送号码是空号,但他一直保留着。他盯着这个号码,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周国平给他的短信,号码也是空号。但两个空号不一样——周国平的短信前面有“+86”,鸭舌帽男的短信没有。
不是同一个人。
至少有两个人在盯着他。
张夙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以为周国平就是那个一直在发短信的神秘男人。但周国平只发了两条短信——约他见面的地址,以及“五年五百亿”的目标。之前的七条短信,不是周国平发的。是另一个人。
鸭舌帽男。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是谁?他给张夙发了那么多条提示——赵鹏的后台是刘建国、的事小心、刘桂兰背后是陈浩——这些信息都是准确的。他像是在帮张夙,但他从来没有露过面,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
他到底想什么?
张夙拿起手机,给周国平发了一条短信——不是打电话,是短信。他知道周国平能收到。
“鸭舌帽男是谁?”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他不是我的人。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在帮你,也在监视你。小心。”
张夙盯着这行字,手心全是汗。
连周国平都不知道鸭舌帽男的身份。
这意味着,那个人的层级,可能比周国平更高。
7
晚上,张夙没有去王欣儿家,也没有去快拍。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关了灯,只开了一盏台灯。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他写下了所有已知的信息。
已知:
周国平:省发改委处长,“规则维护者”,知道张夙重生,要求五年五百亿。
鸭舌帽男:身份未知,出现在张夙重生第一天,多次发短信提示,信息准确,从不露面。
赵鹏:头目,陈浩的债主,在盯王欣儿。
刘建国:经侦支队副支队长,赵鹏的后台。
陈浩:失踪后又出现,说知道张夙的秘密。
匿名邮件:发件人未知,让王欣儿离开张夙。
未知:
鸭舌帽男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陈浩到底知道什么。
匿名邮件是谁发的。
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盯着张夙。
张夙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我不是在拼五百亿。我是在拼谁能活下去。”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在手机的光亮里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黑暗中像一道伤口。
他想起前世跳楼的那个夜晚,风灌进耳朵的声音。那种声音,这辈子他再也不想听到。
但如果不赢,他可能连死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