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夙没有让顾鸿远等太久。
第二天上午,他就拨通了顾鸿远秘书的电话,回复很简洁:“我接受顾董事长的邀请,担任快拍的顾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秘书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好的,张先生。顾董事长希望今天下午三点在鸿远总部进行一次启动会议,届时快拍创始人林牧也会参加。您方便吗?”
“方便。”
下午两点五十,张夙第二次走进鸿远大楼。
这次没有人领他。前台给他办了一张临时访客卡,告诉他二十八楼会议室,直接上去就行。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和昨天同一身行头。不是因为没有别的衣服,而是因为这套衣服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专业人士”。
他需要看起来不像二十二岁。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张夙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顾鸿远,而是一个坐在长桌一侧、正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打字的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其实也三十出头了。瘦削,下巴线条很硬,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额前垂下来几缕。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这个装修考究的会议室显得格格不入。
林牧。
快拍短视频的创始人。
张夙前世在新闻里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新闻里的林牧是“成功创业者”,意气风发。但眼前的林牧,眼袋很深,嘴唇有点裂,整个人像是一绷得太紧的弦。
顾鸿远还没来。会议室里只有林牧和张夙。
林牧抬起头,看了张夙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打字。
张夙没有主动搭话,在旁边坐下,拿出手机,打开快拍APP。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产品。
界面很简洁——打开就是满屏的竖版短视频,上下滑动切换,右下角有点赞、评论、分享按钮。和某音的界面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色调不同。快拍用的是黑白色调,某音是黑色加红色。
他随手刷了几个视频。
第一个:一个女生在镜头前对口型唱歌,唱得一般,但长得好看,点赞三万多。
第二个:一个男生表演魔术,手法很拙劣,镜头切换时明显穿了帮,但评论区全是“好厉害”“求教学”。
第三个:一条狗跟着音乐摇头晃脑,拍得不清晰,但狗的表情很搞笑,点赞十一万。
张夙看了五分钟,心里有了判断。
快拍的产品逻辑和某音一模一样,但内容质量差了一个档次。用户上传的视频大多是用手机随便拍的,画质差、剪辑粗糙、创意匮乏。这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快拍的用户规模还很小,不足以吸引专业内容创作者;第二,快拍没有建立起有效的内容激励机制,创作者没有动力拍好视频。
但这也意味着,快拍的增长空间很大——如果解决了内容质量的问题。
“你怎么看?”林牧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夙抬起头,发现林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电脑,正看着他。
“什么怎么看?”
“快拍。你刚刷了五分钟,说说你的感受。”
张夙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产品逻辑没问题,抄某音抄得很到位。但内容质量差,用户没有创作动力。如果我是你,我会先解决‘怎么让用户拍出好视频’的问题,而不是‘怎么让用户刷更多视频’的问题。”
林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
“你觉得怎么解决?”
“工具化。”张夙说,“某音一开始火,不是因为平台内容好,而是因为它的剪辑工具太强了。一个普通人,用某音的特效和滤镜,能拍出像MV一样的视频。快拍现在没有这个,用户拍出来的东西很丑,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更别说分享给别人。”
林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夙意外的话:“你说得对。但我们没钱做工具。”
“快拍的A轮融资,估值多少?”
“两亿。融资金额三千万。”
“三千万,做工具够了。关键看你舍不舍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林牧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你是谁?顾鸿远的新经理?看着不像。”
“我叫张夙。顾董事长的顾问。”
“你多大?”
“二十二。”
林牧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有意思”的笑。
“二十二岁的顾问。顾鸿远是认真的吗?”
“你怀疑我的能力?”
“我怀疑任何人的能力。包括我自己。”林牧说,“创业五年,我见过太多聪明人,最后都输给了执行力。你能说会道,不代表你能做成事。”
张夙没有生气。相反,他对林牧多了几分好感。
一个有戒心的创始人,才值得。
“你说得对。”张夙说,“能说会道不值钱。所以我不会只动嘴。我会跟你一起做事。”
林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鸿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方脸,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张夙认出他——周秘书,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
“都到了。”顾鸿远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张夙和林牧,“你们认识了?”
“刚聊了几句。”林牧说。
顾鸿远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快拍的A轮融资,我打算投两千万,占股10%。投后估值两亿。但前提是——张夙,你要做一份完整的尽职调查报告,内容包括产品、技术、市场、财务、团队五个维度。两周内给我。”
张夙点头:“可以。”
“林牧,你这边配合张夙的工作,提供所有他需要的资料。”
林牧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顾鸿远站起来,会议结束了。
全程不到十分钟。
这就是顾鸿远的风格——高效,直接,不给任何人废话的机会。
2
会议结束后,林牧叫住了张夙。
“你有时间吗?去我公司坐坐。”
张夙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四十。王欣儿五点半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可以。”
林牧的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离鸿远总部不远,打车十分钟。整栋楼只有八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有一半不亮。
快拍在五楼,占据了半层。另外半层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门口贴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告示。
张夙走进快拍的办公室,第一感觉是——乱。
桌椅乱,电线乱,文件乱。十几个人挤在不到一百平的空间里,电脑屏幕上是代码、设计图、数据报表。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外卖的味道。
但有一种东西不乱——专注。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抬头看张夙这个陌生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对着屏幕皱眉,嘴里念叨着“这个bug怎么还修不好”。一个短发的女生在画UI图,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角落里有两个人在激烈地讨论,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林牧带张夙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其实就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比外面稍微安静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坐。”林牧指了指一张折叠椅,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你想看什么?”
“先看数据。”张夙说,“活、月活、留存率、使用时长、用户分布。”
林牧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快拍的后台数据面板。
张夙凑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活跃用户:12.7万。
月活跃用户:43.2万。
次留存:32%。
七留存:18%。
平均使用时长:22分钟。
这个数据,对于一个上线半年的短视频产品来说,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某音同期的数据,至少是快拍的三倍。
“你的增长曲线呢?”张夙问。
林牧切换到另一个页面。
曲线图显示,快拍的用户增长在最近一个月出现了明显的放缓。新增用户从每天八千降到了每天三千。
“发生了什么?”张夙指着曲线下降的部分。
林牧沉默了两秒:“没钱买量了。A轮融资没到账,之前天使轮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连服务器费用都快付不起了。”
张夙看着他,林牧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袋出卖了他。
“你天使轮融了多少钱?”
“五百万。花了一年半。”
“花在哪了?”
“研发。七个人的团队,工资加服务器,每个月烧三十万。另外一百万做了两次推广,效果一般。”
张夙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五百万天使轮,烧了一年半,做出了一个活十二万的产品。这个效率,在创业公司里算中等偏上。但问题在于,快拍已经烧完了钱,而A轮融资还没到账。如果顾鸿远这两千万不能及时进来,快拍可能在三个月内就撑不下去。
“顾鸿远的钱,什么时候能到账?”张夙问。
“他要求先完成尽调。尽调完了才能签SPA(股份购买协议),签完了才能打钱。最快也要一个月。”
“你能撑一个月吗?”
林牧没有回答,但张夙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帮你问问。”张夙说,“看能不能让顾鸿远先打一笔过桥资金。”
林牧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你为什么帮我”。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张夙站起来,“给我一台电脑,我要开始尽调了。从财务开始。”
林牧愣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递给他:“这是测试机,能用。”
张夙接过来,打开,开始工作。
3
接下来的三天,张夙几乎住在了快拍的办公室里。
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走。中间除了吃饭和去接王欣儿下班,全部时间都花在尽调上。
财务数据是最先啃下来的。快拍的账目很净——不是因为规范,而是因为太穷了,没什么可做假的。每月的支出就是工资、服务器、房租三样,收入几乎为零。张夙花了一天时间把过去一年的银行流水和发票全部过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
技术层面比财务复杂得多。快拍的技术架构比较原始,很多功能是硬编码写死的,改一个东西要动十几个文件。但核心的推荐算法还算靠谱——虽然比不上某音的AI推荐,但至少不是纯随机的。
张夙把技术问题整理了一个清单,列了优先级。最紧急的三个问题:视频加载速度慢、崩溃率高、推荐算法冷启动效果差。这三个问题不解决,用户增长永远上不去。
市场数据是最让他头疼的。林牧的团队里没有人专门做市场分析,所有的用户数据都来自第三方统计平台,没有深度的用户画像和行为分析。
张夙花了整整一天,用手头的数据做了一个简易的用户画像:快拍的用户,65%是女性,年龄集中在18-24岁,二三线城市居多,收入偏低,学生和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占大头。这些用户的共同特点是——有大量碎片化时间,愿意尝试新鲜事物,但对产品的容忍度很低。如果刷了几个视频觉得不好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卸载。
这个画像,和前世某音早期的用户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张夙坐在快拍办公室的折叠椅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快拍这个,值得投。
不是因为它现在有多好,而是因为它的底层逻辑是对的——短视频是未来,而快拍是目前这个赛道上除了某音之外最有潜力的产品之一。如果顾鸿远不投,他张夙自己都想投。
但他没有两千万。
他只有五百万。
4
第四天傍晚,张夙正在快拍办公室写尽调报告,接到了王欣儿的电话。
“张夙,我拿到钥匙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房子?”
“嗯!今天签的合同,押一付三,一万块。我自己付的!”
张夙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恭喜你,有自己的窝了。”
“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来看看。我买了点东西布置了一下,虽然还没完全弄好……”
“有。我七点到。”
挂了电话,张夙把手头的报告保存,合上电脑。林牧从玻璃办公室里探出头:“走了?”
“嗯。明天继续。”
“行。”林牧顿了顿,“张夙,谢谢你。这几天你的活,比我公司里任何人都多。”
“不用谢。我是拿钱的。”
“你不是。”林牧说,“你这几天的劳动,顾鸿远给你的顾问费连十分之一都买不到。”
张夙没接话,拎起包走了。
走出写字楼,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湿。街边的烧烤摊已经开始冒烟,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王欣儿新家的地址。
5
王欣儿的新家在大学城旁边的一个小区里,叫“青春里”。名字很俗,但房子不差。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朝南,采光好。小区门口有保安,楼下有门禁,安全性比老居民楼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张夙到的时候,王欣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丸子头,脚上是一双拖鞋。没有化妆,但皮肤状态很好,白里透红。
“进来进来。”她拉着张夙的胳膊,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拽他上楼。
打开门,张夙站在玄关,看了一眼。
不大,但很温馨。
墙面重新刷了一层淡蓝色的漆,窗帘换成了白色的纱帘,地上铺了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放着一束满天星,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水。
最显眼的是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一台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手绘板、一堆设计稿。旁边的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各种待办事项和灵感记录。
“这是你的工作区?”张夙走过去,翻了翻桌上的设计稿。
“嗯。顾衍之的要两个月,我不想在公司加班,回来做效率更高。”
张夙翻到一张手链的设计图——银色的链身,吊坠是一弯新月,月牙的尖端镶嵌着一颗很小的蓝宝石。整体设计简洁优雅,不张扬,但很有质感。
“这个好看。”
“真的?”王欣儿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这是给鸿远做的VI配套设计之一,用在礼品上。顾衍之说这个方案可以,让我细化一下。”
张夙把设计稿放下,在沙发上坐下。王欣儿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旁边。
“怎么样?我的第一个家。”她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很好。”张夙说,“比我的出租屋强一百倍。”
“那你搬过来住?”
张夙看着她,她笑嘻嘻的,但眼睛里有认真。
“不急。”他说,“你先习惯一个人住。等你真的需要我搬过来的时候,我会搬。”
王欣儿没有坚持,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橙黄色的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毯上。
“张夙。”
“嗯?”
“顾衍之今天问我,你是不是在帮我做。”
张夙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怎么问的?”
“他说——‘你男朋友是不是叫张夙?他在帮顾鸿远做事?’我说是。他说,‘那你替我告诉他,鸿远的水很深,让他小心点。’”
张夙沉默了几秒。
顾衍之这句话,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王欣儿抬起头看着他,“张夙,顾衍之这个人,我觉得不坏。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了。”张夙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踩进我看不清的坑里。”
王欣儿点点头,又把头靠回他肩上。
6
从王欣儿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张夙走在小区外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顾衍之那句话——“鸿远的水很深,让他小心点。”
顾衍之是顾鸿远的儿子。他说自己父亲的公司“水深”,这很不寻常。
有两种可能。
第一,顾衍之和父亲的关系没那么好,他不愿意看到张夙被卷进鸿远内部的权力斗争。
第二,顾衍之在试探张夙——看他会不会因为一句“小心”就退缩。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鸿远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张夙打开系统,在“人脉感知”里搜索“顾衍之 顾鸿远 关系”。
【父子关系:正常。顾衍之对父亲的态度:尊重但不盲从。顾鸿远对儿子的态度:满意但不满意——满意儿子的能力,不满意儿子的‘不够狠’。】
不够狠。
这三个字,是顾鸿远对顾衍之的评价。
张夙突然明白了什么。
顾鸿远找张夙做顾问,不只是因为张夙的能力。更重要的原因是——顾鸿远需要一个“够狠”的人,来补足顾衍之的短板。或者说,来制衡顾衍之。
他是顾鸿远手里的一颗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走法。
张夙关掉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天雄地产。”
“这么晚了,去那边嘛?”
“见一个人。”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动。张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天,他见了林牧,完成了快拍的初步尽调,拿到了王欣儿新家的钥匙,收到了顾衍之的提醒。
明天,他要见陈天雄,谈一件事——他打算用自己那五百万,跟投快拍的A轮。
他不知道陈天雄会不会答应。
但他知道,如果这次跟投成功,他就不再只是顾鸿远的“顾问”,而是快拍真正的股东。
棋子和棋手的区别,就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