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后的子,像一页被强行翻过、字迹却依旧洇染不清的旧纸。
海边的记忆,顾庭深最后那个深不可测的眼神和落在他后颈的、带着薄茧的温热指尖,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或独处走神的间隙,猝不及防地钻进易南平的脑海,带来一阵战栗和后怕。
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陈教授的中。
数据、模型、文献、代码……这些冰冷而有序的东西,成了他最好的避难所。
只有在面对复杂的公式和逻辑链条时,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黏腻的、充满危险暗示的人际关系,找回一丝属于“易南平”本身的、脚踏实地的存在感。
林曜,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刻意维持的距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发来“学术探讨”之外的消息,邀约也变得极其克制,仅限于组内的必要沟通。
只是,在偶尔的组会或图书馆偶遇时,易南平总能感觉到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温润的浅褐色眼睛,会状似不经意地在他身上停留,目光深处,是未被完全掩藏的专注和某种易南平不愿深究的、沉静的热度。
易南平选择视而不见。
他礼貌而疏离地应对着林曜每一次合情合理的接触,将两人的关系牢牢框定在“搭档”和“学长学弟”的范围内。
他像一只受过惊吓的蚌,紧紧闭合着自己的壳,拒绝任何可能带来温暖、同时也可能带来伤害的靠近。
然而,有些事情,避无可避。
进入攻坚阶段,一个核心模型的优化遇到了瓶颈。
陈教授召集了组几个骨,包括易南平和林曜,开了个小会。
讨论持续到晚上九点多,依然没有头绪。
散会后,易南平眉头紧锁,抱着笔记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着几个可能出错的参数。
“南平。”
林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
易南平脚步一顿,转过身。
林曜快步走了过来,路灯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还在想刚才那个模型?”
“嗯,”易南平低低应了一声,“总觉得我们设定的初始条件有些理想化了,忽略了现实交易中的摩擦成本和非理性因素。”
林曜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我下午就在想这个问题,回来后试着调整了几个假设,加入了一个简单的行为偏差参数,模拟结果好像有改善,但还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听到涉及模型核心的改进思路,易南平的研究本能立刻被勾了起来,暂时忘记了那点刻意的疏离。
“你加入了行为偏差参数?用的是哪种模型?Tversky和Kahneman的前景理论框架,还是……”
“是基于后悔理论(Regret Theory)的一个变体,结合了部分适应性预期。”
林曜显然也来了谈兴,语速快了些,“我把初步的代码和模拟结果存在我宿舍的电脑里了,还没来得及整理成报告。要不……去我那儿看看?就几步路,或许能给你点启发,也帮我看看有没有逻辑漏洞。”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研究生公寓楼,语气坦荡自然,完全是一个沉迷于课题的研究者,在遇到志同道合的同伴时,迫不及待想要分享和探讨的状态。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
尤其是,这确实触及了易南平当前最关心的技术难点。
易南平犹豫了。
去林曜的宿舍?单独?深夜?
脑海里瞬间闪过顾凛在海边酒店套房里靠近的脸,和顾庭深在飞机上落在他后颈的手。
警惕的雷达疯狂鸣响。
可是……林曜的眼神很清澈,态度也很专业。
他们讨论的是正事,是卡壳的关键。
而且,林曜的宿舍就在校内,是相对安全的环境。
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把所有人都想得和顾家那对父子一样?
或许……林曜真的只是对学术研究充满热情。
之前那些好感,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系统在危言耸听?
毕竟,林曜这阵子的表现,确实无可指摘。
“就看一下,讨论完我就走。”
林曜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又补充了一句,笑容温和,带着点无奈的坦诚,“明天陈教授还要听进展,我这儿确实没弄利索,心里没底。”
易南平看着林曜坦然的目光,又想想那个卡住的瓶颈。
最终,对解决问题的渴望,和对“正常学术交流”的最后一丝侥幸,压倒了心底的不安。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
林曜的宿舍是研究生单人间,不大,但整洁有序。
书桌上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其中一台正显示着未完成的代码和复杂的图表。
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墨和咖啡香气,混合着一点林曜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是典型的理工科男生的住处,没什么特别。
“随便坐,地方小。”
林曜指了指书桌旁唯一的一把椅子和旁边铺着格子床单的单人床沿,自己则坐到了书桌前,快速调出他修改后的模型界面。
“你看,这里,我引入了一个基于历史盈亏的后悔权重函数……”
一旦进入技术讨论,易南平的心神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凑到显示器前,专注地看着林曜的代码和模拟结果,不时提出疑问或自己的看法。
林曜的思路清晰,解释到位,两人就几个关键参数的设定和模型的经济学含义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思维碰撞,灵感偶现。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最初的瓶颈似乎真的被林曜的思路撬开了一道缝隙,虽然离完全解决还有距离,但方向似乎明朗了许多。
易南平紧绷的神经因为专注于问题而稍稍放松,甚至因为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而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你这个引入市场情绪传染因子的想法很妙,”易南平指着屏幕上另一段代码,眼睛发亮,“虽然数据处理会复杂很多,但如果能验证,解释力会强很多。”
林曜看着他因为投入而微微发亮的侧脸,和那因为专注思考而无意识微微抿起、又时而开合快速阐述观点的嘴唇,镜片后的目光,渐渐深了些。
他笑了笑,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罐冰镇的苏打水,递了一罐给易南平。
“歇会儿,喝点东西。脑子转太快了,需要冷却一下。”他的语气轻松自然。
易南平确实觉得有些口舌燥,接过苏打水,道了声谢,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
冰凉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爽。
他顺势在床沿坐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继续看着屏幕上的模型出神。
林曜也坐回椅子,但没有再看屏幕,而是侧着身,目光落在易南平身上。
宿舍里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光线温暖而局限,将易南平笼在一片柔和的暖黄光晕里。
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因为刚才激烈的讨论,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红晕,握着苏打水罐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南平,”林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你好像……很怕我?”
易南平正沉浸在模型思路里,闻言一愣,抬起头,对上林曜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温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专注的探究,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
“……没有。”
易南平下意识地否认,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苏打水,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学长你想多了。”
“是吗?”林曜轻轻笑了笑,也拿起自己的那罐苏打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冰凉的罐身。
“可我觉得,从海边回来后,你就在躲着我。消息回得简短,约你讨论也总说忙。是我之前哪里做得不对,让你不舒服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失落,像一个真心关心学弟、却莫名被疏远的学长。
易南平心里一紧。
林曜太敏锐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只是太忙”,可这个借口在刚刚还热烈讨论了一个多小时的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不舒服。”
他最终只是巴巴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铝制罐身硌着掌心。
“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
“那就好。”
林曜似乎接受了他这个勉强的解释,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另一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深色的、造型古朴的玻璃瓶和两个小巧的玻璃杯。
“不过,今天能和你这样畅快地讨论,真的很开心。感觉又找回了以前和实验室同伴熬夜攻关时的状态。”
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单一麦芽,味道很醇,不算烈。要不要尝尝?就当……庆祝我们找到了新的思路。”
喝酒?易南平心里警铃再次响起。
他几乎要立刻拒绝。
可林曜的表情太坦然了,理由也无可挑剔——庆祝学术上的突破,分享朋友带来的好酒,这在男生之间,尤其是刚刚进行了一场高密度脑力碰撞后,似乎……也不算太出格?
而且,那瓶酒看起来确实很精致,林曜的态度也依旧是那种令人放松的、兄长般的随意。
易南平想起自己之前对林曜的过度警惕和“冤枉”,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也许,真的是自己把所有人都妖魔化了。
林曜和顾家那两个人,不一样。
“……我酒量不好。”
他迟疑着说,算是委婉的拒绝。
“就一点,尝尝味道,不会醉的。”
林曜已经拔开了木塞,醇厚的、带着橡木和花果香气的酒味飘散出来。
他往两个小玻璃杯里各倒了浅浅一个杯底,将其中一杯递到易南平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对着易南平举了举,笑容温暖,“来,为了模型,也为了……你能重新把我当朋友。”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带着期待。
那杯中的酒液,在台灯光下泛着诱人的金色光泽。
易南平看着那杯酒,又看看林曜真诚的笑脸,心里那紧绷的弦,在酒精香气的氤氲和林曜温和无害的姿态下,不知不觉,又松懈了一分。
只是尝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他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冰凉的玻璃杯壁,贴着指尖。
“谢谢学长。”
他低声道,学着林曜的样子,将酒杯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烈酒辛辣中带着复杂馥郁的香气,瞬间冲进口腔,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易南平忍不住蹙了蹙眉,他果然不习惯这种味道。
“怎么样?”
林曜笑着问,自己也喝了一小口,姿态优雅。
“有点……辣。”
易南平老实说,觉得脸颊更热了。
“多喝几口就习惯了,回甘很特别。”
林曜又给他添了一点点,不多,刚好盖住杯底。
“慢点喝,配点这个。”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小碟坚果,放在易南平手边。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变得轻松起来。
林曜开始聊起他本科时参加建模大赛的趣事,聊起在国外交换时遇到的奇葩教授,言语风趣,见识广博。
易南平起初还保持着警惕,小口小口地啜着酒,但酒精的作用下,身体渐渐放松,加上林曜讲述的内容确实有趣,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偶尔也会附和几句,甚至被逗得露出些许笑意。
那琥珀色的液体,一杯底,又一杯底。
林曜倒得很有分寸,每次都不多,但频率不低。
易南平觉得自己脸颊发烫,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温暖的薄雾,思考变得迟缓,但情绪却奇异地高涨起来,一种久违的、与人轻松交谈的愉悦感包裹着他。
他忘了顾庭深,忘了顾凛,忘了系统,也忘了那些令人窒息的任务和威胁。
此刻,他只是一个和谈得来的学长,在深夜的宿舍里,分享着好酒和故事的学生。
“真的……学长你太厉害了……”
易南平听着林曜讲他如何用一个巧妙的算法解决了当时困扰全组的数据清洗难题,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说话因为醉意而有些含糊,尾音软软的。
林曜看着他因为酒精而氤氲着水汽、格外明亮的眼睛,和那褪去苍白、染上醉人绯红的脸颊,镜片后的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那里面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的炽热,和某种被压抑许久、终于见到缝隙的、蠢蠢欲动的渴望。
“南平,”林曜的声音也低哑了些,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
两人原本隔着一点距离,此刻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带着酒气的温热。
“你醉了。”
“没、没醉……”易南平摇摇头,想证明自己还清醒,可这个动作却让他晕得更厉害,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林曜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稳稳地托住了他。
“小心。”
林曜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易南平敏感的耳廓。
易南平像是被烫到,瑟缩了一下,想躲开,可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林曜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他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两人的距离,瞬间贴近。
易南平几乎能闻到林曜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威士忌醇厚的香气,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极具存在感的气息。
“学、学长……”易南平感到了危险,残存的理智在发出微弱的警报。
他想推开林曜,抬起手,却软绵绵地没什么力道,反而像是欲拒还迎地搭在了林曜的手臂上。
“嗯?”
林曜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锁住易南平迷离的双眼,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易南平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一缕碎发。
那动作,温柔得近乎旖旎。
指尖的触感微凉,却让易南平从耳到脖颈,瞬间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他猛地一颤,醉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的触碰驱散了一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别怕……”林曜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低沉磁性,他看着易南平眼中骤起的慌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俯身,更近地靠了过去。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南平,”他盯着易南平因为惊惶而微微张开的、泛着水润光泽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了上去。
带着威士忌醇香的、温热的唇,准确无误地,覆上了易南平因为惊愕而微启的唇瓣。
“唔——!”
易南平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大脑“轰”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