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通道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
易南平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往下走。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带着水渍的啪嗒声。
每一次细微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楼梯间里都被放大,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里无声跳动,像死神的脚步,催命符一般。
五十七分,五十六分……
他不敢停,也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和腹部的隐痛,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下楼从正门离开?
风险太大,顾凛很可能已经通知前台或者正在查看监控。
湿透的衣服和狼狈的样子也会引人注目。
必须想办法搞到能蔽体的衣服,至少不能让湿透的T恤这么明显地暴露自己。
酒店内部……员工更衣室?
或者洗衣房?
他记得刚才跑下来时,似乎瞥见过一个楼层指示牌,标注着“B1 - 后勤、员工区”。也许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打定主意,他加快了脚步。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湿沉闷。
终于,他来到了B1层。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眼前是一条略显狭窄的走廊,光线是惨白的光灯,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色油漆,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洗涤剂和食物混杂的味道。
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嗡鸣和人声。
是酒店的后勤区域没错。
易南平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贴着墙,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边的门牌:布草间、清洁用具室、厨房后门……没有更衣室。
难道不在这层?他有些焦躁。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往下探索,或者冒险去其他区域时,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正朝这边走来。
易南平一惊,想退回楼梯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目光急扫,看到旁边有一扇虚掩着的、标着“杂物间”的门。
来不及多想,他闪身躲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
杂物间里堆满了各种清洁工具、替换的灯具和废弃的桌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霉味。
易南平屏住呼吸,缩在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紧张地向外窥视。
脚步声渐近,是两个穿着酒店维修工制服的男人,一边走一边用本地方言聊着天,听起来是在抱怨某个房间的水管问题。
他们从门前走过,并没有停留。
易南平刚松了口气,忽然,其中一个维修工“咦”了一声,停了下来。
“这地上怎么有水?”
他用脚尖点了点易南平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的一小滩水渍。
易南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能是哪里漏了吧,或者谁打翻水桶了。”
另一个维修工不以为意,“赶紧走吧,3012还等着呢。”
两人又嘟囔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到声音,易南平才敢大口喘息,后背惊出了一层新的冷汗。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太容易暴露。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区域。
他悄悄拉开门,确认走廊里没人,才闪身出来。
地上的水渍已经快要了,但依然是个隐患。
他不再犹豫,决定先离开B1层,回到相对正常一点的楼层,再想办法。
他重新走向安全通道的门,打算上到一楼或者二楼看看。
手刚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叮。”
一声清脆的电梯抵达提示音,在空旷的B1层走廊尽头突兀地响起。
易南平身体一僵,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那部通常只供酒店内部使用的货梯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率先走了出来,他侧身,姿态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
紧接着,一个更加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走出了电梯。
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装,剪裁完美地包裹着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一丝不苟的领带,袖口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以及那张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轮廓分明、俊美得近乎冷漠的侧脸——
顾庭深。
易南平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在酒店的……后勤区域?!
顾庭深似乎正与身旁那位看起来像是助理或方的男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是惯常的疏离与专注。
他并未立刻注意到缩在安全通道门口阴影里的、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易南平。
但易南平身边那扇因为他过于震惊而忘记关严的安全通道门,却在此刻,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一股穿堂风,“吱呀”一声,吹得微微晃动了 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但在寂静走廊里却格外清晰的声响。
顾庭深和那位助理模样的男人,同时停下了交谈,目光朝着声音来源处——也就是易南平所在的位置——扫了过来。
易南平想躲,想逃,可身体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庭深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双深邃的、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看到易南平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眯了一下。
随即,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快的东西掠过——惊讶?审视?
还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易南平。
那目光沉静,却重若千钧,带着惯有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助理也看到了易南平,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平静,低声在顾庭深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庭深微微颔首,对助理说了句话,声音不高,易南平听不清。
助理点点头,立刻转身,快步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似乎是去处理什么。
现在,昏暗的、弥漫着洗涤剂味道的B1层走廊里,只剩下易南平和顾庭深两人,隔着一段沉默而令人窒息的距离,无声对峙。
易南平的心脏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他单薄的膛。
比起刚才面对顾凛时的恐惧和反抗,此刻面对顾庭深,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被看穿狼狈的羞耻、对未知反应的惶恐,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他怎么解释?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是这副样子?
顾凛在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顾庭深依旧没有说话。
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易南平走了过来。
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但不算净的地面上,发出沉稳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易南平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他在易南平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离得近了,易南平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凛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会议室或高级餐厅的冷香,与这后勤区域的气味格格不入。
顾庭深的目光,从上到下,缓慢地、仔细地扫过易南平。
从他还在滴水的、紧贴在额前的黑发,到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到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再到湿透的、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身体轮廓的白色T恤,最后落在他光着的、沾着灰尘和水渍的脚上,和那双廉价的酒店拖鞋。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到残酷的审视。
仿佛在评估一件意外出现的、破损的物品。
易南平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徒劳地试图遮掩湿透衣服下的窘迫,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口。
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么不堪,多么可笑,在顾庭深一丝不苟的考究装扮面前,就像误入华美殿堂的泥泞流浪儿。
“……顾、顾先生。”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想解释,想编造一个理由,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借口在此刻的顾庭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庭深依旧沉默着。
他看了易南平几秒,然后,忽然抬起手。
易南平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板,无路可退。
他以为顾庭深要碰他,或者像顾凛那样……可那只手,只是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安全通道的门把手上,轻轻一推,将虚掩的门彻底关严了。
“怎么弄成这样?”
顾庭深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询问今天的天气。
但他的目光,却依旧锁在易南平脸上,那平静无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
“我……我……”易南平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那句“不小心掉海里了”或者“散步淋雨了”的拙劣谎言,在对方洞悉一切般的目光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顾庭深不会信。
而且,顾凛的事……顾庭深知道顾凛也在这里吗?
他们是一起的?还是……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攫住了他,让他语无伦次,只能徒劳地摇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水汽,却又被他死死忍了回去。
他不能在顾庭深面前哭,那只会显得更加软弱可笑。
看着他这副惊惶失措、濒临崩溃却又强自忍耐的模样,顾庭深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那蹙眉的动作极其细微,转瞬即逝。
他没再追问,只是侧过头,对着空气般说了一句:“李助理。”
刚才离开的那个助理,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不远处,手里还多了一个酒店的纸袋。
他立刻上前,将纸袋双手递给顾庭深,然后又无声地退开几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顾庭深接过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条净柔软的、还带着标签的白色毛巾,抖开,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将毛巾盖在了易南平还在滴水的头发上。
微凉的、燥柔软的毛巾触感传来,带着新布料特有的味道。
顾庭深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机械和公事公办,只是简单地用毛巾裹住了易南平的头发,随意地擦拭了几下,然后便将毛巾搭在了他的肩上。
“披着。”
他言简意赅地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易南平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带着顾庭深味道的毛巾落在肩头,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让他在身体发冷和恐慌中,感到一丝突兀的、几乎要让他溃堤的颤抖。
他强装镇定。
顾庭深又从纸袋里拿出了一件崭新的、看起来是酒店提供的男式浴袍,是深蓝色的,质地厚实柔软。
“换上。”
他将浴袍递给易南平,目光扫了一眼旁边那扇标着“清洁用具室”的门,“去里面换。”
易南平下意识地接过浴袍,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面料。
他看了看顾庭深,又看了看那扇门,脑子还是懵的。
顾庭深……没有追问,没有斥责,只是给了他毛巾和衣服,让他换掉湿衣?
“要我帮你?”
顾庭深见他不动作,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易南平一个激灵。
“不、不用!”
他慌忙摇头,抱着浴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闪身钻进了旁边的清洁用具室,反手关上了门,还下意识地落了锁。
狭小的空间里堆放着水桶、拖把和清洁剂,气味并不好闻。
易南平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才颤抖着手,开始脱掉身上湿透冰冷的衣裤。
冰凉的手指好几次都没能解开扣子,他几乎是用扯的,将湿衣服扒下来,胡乱扔在地上,然后飞快地套上那件宽大厚实的浴袍。
浴袍带着洗涤后的净气息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将他整个包裹住,隔绝了湿冷,带来一阵虚浮的暖意。
他系好腰带,又用顾庭深给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被咬破了皮,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过于单薄的身架上,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又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难的孩子。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颤抖。
不能慌,至少……顾庭深现在看起来,没有恶意?
但,顾庭深的心思,比顾凛更难测。
他整理了一下浴袍,确保不会过分失礼,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走了出去。
顾庭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易南平身上。
换上爽浴袍的少年,虽然依旧苍白狼狈,但至少不再湿淋淋地滴着水,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鞋子。”
顾庭深的目光落在他光着的脚上。
易南平这才想起自己还光着脚,刚才的拖鞋在奔跑中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局促地缩了缩脚趾,地板的冰凉透过脚心传来。
顾庭深没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李助理略一颔首。
李助理立刻会意,再次快步离开,不多时,拿着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棉拖鞋回来了,恭敬地放在易南平脚边。
“穿上,跟我来。”
顾庭深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来时的货梯方向走去。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易南平看着地上那双崭新的拖鞋,又看看顾庭深挺拔冷漠的背影,犹豫了不到一秒,还是弯腰穿上了拖鞋。
柔软的棉质鞋底暂时隔绝了地面的冰凉。
他没有选择。
留在这里,或者自己乱跑,风险更大。至少,跟着顾庭深,暂时……暂时是安全的?
他不敢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看起来不那么坏的选择。
他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跟上了顾庭深的步伐。
李助理沉默地跟在最后。
三人上了那部内部货梯。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顾庭深站在前方,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仿佛易南平不存在。易南平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袍柔软的腰带,鼻尖萦绕着顾庭深身上那股凛冽的雪松味,和浴袍净的阳光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电梯没有在一楼停下,而是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顶层之下的某个楼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铺着厚厚地毯、灯光柔和、装饰奢华的客房走廊,与刚才B1层的后勤区域天壤之别。
顾庭深率先走了出去,易南平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李助理则停在了电梯口,微微躬身:“顾总,我在楼下等您。”
顾庭深“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走廊深处的一扇房门。
他拿出房卡刷开,推门而入。
易南平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宽敞奢华、同样拥有巨大落地窗和海景的套房,脚步有些踌躇。
这显然不是他和顾凛住的那间,但风格相似,同样……私密。
“进来。”
顾庭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
易南平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这是一间商务套房,比他和顾凛那间稍小,但同样功能齐全,客厅、卧室、书房分明。
顾庭深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书桌上,旁边还放着几份文件,显然他之前正在这里工作。
顾庭深走到客厅的吧台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转身,将那杯水放在了茶几上,目光看向还僵在门口的易南平。
“过来,把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