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被林曜过于贴近的身影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易南平骤然僵硬的脊背上。
那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来一阵本能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林曜的声音还在耳边，专业术语流淌而出，可易南平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脑海里系统那带着“欣慰”语调的提示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穿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短暂的、关于“正常”和“知己”的幻梦。
深度兴趣？明确好感？潜在追求意图？
去他妈的！
易南平猛地向旁边跨了一大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拉开与林曜的距离，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白板，才急促地喘息着停下。
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里混杂着惊怒、羞耻，还有一种被愚弄了的、深刻的荒谬感。
“学长，”他打断林曜尚未说完的话，声音涩紧绷，带着明显的抗拒，“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陈教授那边……汇报的事情，我们晚点、晚点再讨论吧！”
他甚至不敢去看林曜此刻的表情，也顾不上收拾摊了满桌的资料和笔记本电脑，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开会议室的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几乎是跑着下了楼，直到冲出教学楼，傍晚微凉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才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他靠在教学楼外爬满藤蔓的廊柱上，口剧烈起伏，闭上眼睛，试图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和林曜那深沉莫测的眼神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系统！！”
他在心里无声地咆哮，愤怒几乎要烧穿理智，“你他爸到底有完没完？！是不是我看一眼男的，你就要给我标个‘潜在攻略对象’？！我跟学长讨论课题！做！这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正常的师生、同门情谊！你脑子里除了那点情情爱爱，能不能装点别的？！”
“什么叫‘很享受’？！我享受个屁！我那是……我那是……”他想说那是久违的、被认同的、专注于知识的快乐，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即使他再不承认，系统那该死的提示，还是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意识的缝隙。
林曜那些过于自然的靠近，那些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目光，那些看似随意却总带着微妙亲昵的触碰……此刻，在“明确好感”的标签下，被重新审视，染上了全然不同的色彩。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他不是傻子，只是之前下意识地拒绝去深想，贪恋着那一点点虚假的“正常”和温暖。
可现在，遮羞布被系统粗暴地扯下，露出底下可能同样不堪的现实。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易南平绝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声音在无人的角落里压抑地颤抖，“是不是所有人，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他妈得对我有点‘想法’才行？！这算什么真爱系统？！这简直是变态集中营！扭曲人际关系！影响科学进步！阻碍社会发展！”
他语无伦次地控诉着，发泄着对系统、对这个世界规则、也对自身处境的滔天怨愤。
他一个搞研究的，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做点事，学点东西，怎么就这么难？！
“滋……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价值观质疑加深。”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板的、却仿佛能听出一丝“无辜”意味的调子，“本系统仅负责引导宿主完成‘寻找真爱、稳定位面’核心任务。情感的发生与发展，遵循位面自有逻辑与人物内在驱动。系统仅作观察、提示与适当辅助。”
“温馨提示：将一切人际关系简单归咎于系统扭曲，可能不利于宿主客观认知环境及完成任务。请宿主保持冷静，理性分析。”
“分析你个头！”
易南平气得眼前发黑，“我看你就是最大的扭曲源！”
他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廊柱，脚趾传来钝痛，却远不及心里的憋闷。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林曜可能会追出来，或者用其他方式联系他。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听到任何与林曜有关的东西。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了眼时间，食堂应该还开着。
先去吃点东西，然后……然后躲回宿舍，谁也不见。
打定主意，他拉紧外套，低着头，快步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孤零零的狼狈。
……
食堂里人声鼎沸，正是用餐高峰。
易南平没什么胃口，只打了份最简单的清汤面，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食不知味地挑着面条，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曜靠近的脸，一会儿是顾庭深深邃的眼，一会儿又是顾凛那势在必得的笑容……还有系统那阴魂不散的提示音。
“学、学长？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带着明显少年清亮质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易南平从烦乱的思绪中惊醒，抬起头。
桌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男生，穿着有些宽大的校服外套，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书包，手里端着餐盘，正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男生长着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眼睛很大，瞳仁很黑，透着未经世事的清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鼻尖上还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起来像个刚上高中的孩子。
“没人，坐吧。”
易南平没什么心情交谈，只淡淡说了一句，便又低下头，戳着碗里的面条。
“谢谢学长！”
男生似乎松了口气，连忙在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急切，餐盘里的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便开始小口小口、极其认真地吃起饭来，时不时还偷瞄易南平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某种易南平此刻没精力分辨的亮光。
易南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只想赶紧吃完离开。
“那个……学长，你是金融系的易南平学长吗？”
男生忽然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崇拜。
易南平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真的是你！”
男生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娃娃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我、我在陈教授组的成员名单里看到过你的名字！还、还听说你是跳级上来的，大一就已经在跟了，特别厉害！”
原来是组的……易南平了然，但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嗯”了一声。
“我叫周晓，数学系大一……哦不，准确说，是保送生，提前来适应，下学期才正式入学。”
男生，周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神里的热切丝毫未减，“我、我特别佩服学长你！真的！我看了你们组之前的一些开题报告和中期摘要，虽然很多地方我还看不太懂，但觉得思路特别清晰，模型构建也很有想法！”
他的夸奖直白而热烈，不带任何成年人的世故和迂回，只有纯粹的、对知识和能力的向往。
易南平被他那毫无保留的崇拜眼神看得有些别扭，但奇异地，之前被林曜和系统搅得翻腾不已的恶心感，竟稍稍平息了一些。
至少，这个周晓的目光，看起来净得多，也……安全得多。
“没什么，只是运气好，陈教授愿意给机会。”易南平语气缓和了一些。
“才不是运气呢！”
周晓立刻反驳，小虎牙又露了出来，“是实力！学长，我、我其实对金融建模特别感兴趣，尤其是行为金融和机器学习结合那块，但是看文献总觉得隔了一层，好多数学工具的应用和实际金融问题的对接，我摸不着门道……”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磕磕绊绊却又充满热情地讲述起自己感兴趣的方向，遇到的困惑，甚至拿出随身带的平板，调出几篇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文献，指着其中几个复杂的公式，眼巴巴地看着易南平：“学长，这个地方，关于隐含波动率曲面的非参数估计，用这个核函数平滑的方法，和直接用样条值，在实际应用中对尾部风险的捕捉，差别真的那么大吗？还有这里，蒙特卡洛模拟的方差缩减技术，在这个多因子模型里，重要性抽样和対偶变量的选择，有没有什么经验法则……”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相当基础，有些却触及了前沿应用的难点，显然是真的下了功夫去钻研，并非泛泛而谈。
易南平起初只是敷衍地听着，但渐渐地，被周晓话语里那种纯粹的、对知识近乎饥渴的探索欲所吸引。
尤其是听到“行为金融与机器学习结合”、“非参数估计”、“方差缩减技术”这些关键词时，他作为研究者的本能被触动了。
这不正是他原世界也密切关注、甚至尝试过一些初步探索的交叉领域吗？
虽然这个世界的具体理论框架和工具有所差异，但核心思想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暂时忘记了那些糟心的人和事，拿起周晓的平板，仔细看着上面的公式和笔记，沉吟片刻，开口道：“核函数平滑对边界更敏感，但计算量大，样条值在数据密集区更稳，但外推风险高。具体选哪个，要看你的数据特征和风险侧重点。至于方差缩减技术……”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这个世界的术语解释道，“在这个模型里，因子载荷的分布有偏，重要性抽样可能更有效，但需要先验分布假设，如果假设不成立，反而会引入偏差。対偶变量技术稳健，但收益可能不如前者显著。一般来说，可以先用历史数据跑个基准，再看情况选择，或者结合使用……”
他讲得并不快，但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既有理论高度，又兼顾了实际应用的考量。
周晓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不时发出“原来是这样！”
“我懂了！”的低声惊呼，看向易南平的眼神，崇拜得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学长！你太厉害了！一下子就把我想了好几天没想通的地方点明白了！”
周晓激动得脸都红了，“我、我能不能……以后有不懂的，再向你请教？我保证不占用你太多时间！就、就偶尔问问！”
看着周晓那纯粹热烈的、仿佛找到了指路明灯般的眼神，易南平心里那点因为林曜而产生的郁结和警惕，不知不觉又消散了些。
至少，和这个小学弟交流，是纯粹的学术讨论，是思想的碰撞，是能让他找回自我价值、甚至获得些许成就感的正常互动。
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这样净的关系，太珍贵了。
他迟疑了一下，看着周晓那双充满期待的黑亮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时间也不固定，有问题你留言，我看到会回。”
“太好了！谢谢学长！”
周晓欢呼一声，立刻拿出手机，“学长，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扫你！”
易南平没有拒绝，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看着周晓欢天喜地地扫码、发送好友申请、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他的备注改成“偶像易学长”，易南平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也许……校园里，也不全是糟心事。
至少，还有像周晓这样，心思单纯，一心向学的“正常人”。
和周晓分开后，易南平独自走回宿舍。夜色已深，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拖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烦躁。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远处图书馆灯火通明的窗户，听着隐约传来的吉他声和笑语，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缓缓弥漫开来。
有对“校园副本”未知风险的警惕，有对林曜那可能变质“好感”的后怕与抗拒，有对周晓带来的短暂轻松的珍惜，也有对那个“家”和那两个男人的、深入骨髓的排斥与恐惧。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依旧是那个遥不可及、却又必须完成的任务，和那个阴魂不散、仿佛以玩弄他为乐的系统。
他拿出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通讯录里，顾庭深和顾凛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颗定时炸弹。
林曜的头像，是一个简单的风景照，此刻看来，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令人不安的张力。
而最新添加的周晓，头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熊猫，ID后面还跟着一个闪闪发光的星星表情。
看起来，多么正常，多么有希望。
可易南平知道，在这个被系统扭曲的世界里，任何“正常”都可能只是假象，任何“希望”都可能通往另一个陷阱。
他疲惫地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没有再响起，一片寂静。
但易南平知道，它就在那里，无声地观察着，计算着，等待着下一个“剧情”的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