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平在冰冷的地板上瘫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四肢都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发麻僵硬,窗外朦胧的景观灯光也渐渐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渐渐平息的呼吸,和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顾凛最后留下的那句“明天见”,如同魔音灌耳,反复回响。
终于,他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撑着冰凉的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双腿软得像是面条,他踉跄着扑到床边,抓住被角,才勉强站稳。
冷汗浸透的睡衣黏在身上,被房间里未散的、顾凛留下的侵略性气息一激,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反锁上门,打开花洒。
冰冷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得他一个激灵,皮肤瞬间绷紧,却奇异地让他混乱滚烫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丝。
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下来,任由冷水冲刷着身体,试图冲走那令人作呕的、被顾凛触碰和审视的感觉,冲走顾庭深那深沉难测的目光带来的重压,冲走这蛋系统、蛋任务、蛋世界带来的一切!
“系统!”
他在心里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和疲惫而嘶哑不堪,“你他妈给我滚出来!这到底算什么?!啊?!‘被锁定的猎物’?还‘善用状态’?我善用你大爷!”
“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以玩弄我为乐?!看着我被两个变态前后夹击很有意思是不是?!看着我吓得屁滚尿流你很开心是不是?!”
“我X你程序代码!X你数据库!X你设计者的祖宗十八代!有本事你弄死我!现在就弄死我!别他爸用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折磨人!”
他语无伦次,将生平所学的、能想到的所有脏话、诅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也不管系统听不听得懂,只是单纯地发泄着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恐惧、愤怒、屈辱和绝望。
这一次,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冰冷的电子音沉默着,仿佛真的被他骂得“死机”了,又或许只是在冷眼旁观他的崩溃。
易南平骂得嗓子发,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冷水渐渐带走了一些虚浮的热度,也让他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
不能这样下去。
绝对不能。
再待在这个家里,面对顾庭深和顾凛,他不敢保证自己下一秒会不会真的疯掉,或者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逃。必须逃。哪怕只是暂时的。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微弱,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学校。
对,学校!原主还在上学。
虽然只是大一,课程不算太紧,但至少……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环境,有同学,有老师,有正常的、远离顾家这两个瘟神的空间!
他可以用上课、自习、参加社团活动等等一切正当理由,减少在别墅里停留的时间!
甚至……如果可以申请住校……
这个想法让易南平灰暗的眼底,猛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虽然知道这很可能只是饮鸩止渴,顾庭深和顾凛的能力,想要在校园里找到他、影响他,恐怕也并非难事,但至少……至少能让他喘口气,有个暂时的避风港,能让他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对策。
“系统!”
他再次在脑海里呼唤,语气虽然依旧带着怒火,却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要去学校!明天就去!我要申请住校!这个任务,我不管你怎么定义,在哪儿做,我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然大家就一起玩完!我死给你看信不信?!”最后一句,几乎是色厉内荏的威胁。
脑海里,依旧是短暂的沉默。
就在易南平以为系统又要装死,或者直接冷冰冰拒绝的时候,那平板的电子音,终于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它的语气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或冰冷、或欢快、或无语的固定模式,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温和”甚至“鼓励”的意味?
“滋……检测到宿主强烈自主意愿及环境适应需求。申请分析中……”
“据宿主当前身份背景(在校大学生)及世界基础规则判定,申请‘返校就读’符合逻辑,予以批准。”
“叮!宿主自主触发常规行为模式——‘校园生活’。”
“鉴于本世界剧情复杂度及关键人物互动密度,系统将据宿主移动坐标及社交范围,动态生成匹配的‘校园副本’及‘支线任务’。副本难度及任务奖励,将随宿主行为及剧情推进实时调整。”
“温馨提示:校园环境相对单纯,但人际网络复杂,是收集信息、拓展人脉、推动‘真爱’任务的潜在重要场景。请宿主积极融入,善加利用。”
“同时,”系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人性化的……期许?“希望宿主在新的环境中,能坚持得更久一些。您的‘适应力’与‘创造力’,偶尔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观测数据……咳,剧情进展。”
“校园副本模块加载中……祝您‘校园生活’愉快。”
易南平:“……”
他愣愣地坐在冰冷的水流下,一时之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系统……同意了?
不仅同意,还说什么“动态生成校园副本”?
“希望坚持得更久”?“观测数据”?
这他妈是什么新型的玩弄方式吗?
把他从一个修罗场,扔进另一个可能更复杂、但披着“校园”温和外衣的猎场?
还“祝您愉快”?愉快个鬼!
但无论如何,离开顾宅,去学校,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出路。
哪怕前面是另一个坑,他也只能先跳进去再说。
至少,学校里人多眼杂,顾庭深和顾凛总不至于像在家里那样肆无忌惮。
他关掉水,胡乱擦身体,换上一套净的、最不起眼的运动服。
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整理原主记忆中关于学校的信息——课程表、专业、辅导员联系方式、宿舍申请流程……
他必须尽快行动,赶在顾凛说的“明天见”之前,离开这里。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易南平就起床了。
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快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带上必要的证件、课本和一点现金。
下楼时,餐厅里只有佣人在忙碌地准备早餐。
顾庭深似乎已经出门了,而顾凛……他的房间门紧闭着,不知道是没起,还是已经离开了。
易南平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掉以轻心。
他快速吃完早餐,对管家说:“王伯,我今天课多,晚上可能还有小组讨论,会很晚,不用等我吃晚饭了。如果……如果太晚,我可能就直接申请回学校宿舍住了,最近课程比较紧。”
他说得尽量自然,理由也还算充分。
管家不疑有他,只是关切地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便去忙了。
易南平背起背包,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别墅大门,直到坐上预约好的出租车,看着顾宅那栋气派却冰冷的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他才敢真正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暂时……安全了?
车子驶向市区,驶向那座著名的、以商科闻名的大学。
易南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但一种新的、对未知环境的忐忑,又悄然滋生。
系统说的“校园副本”,会是什么?
新的“关键人物”。
新的“任务”?
还是……只是换了个场景,继续那令人窒息的情感纠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短暂喘息的机会,尽快找到这个世界的“命定女主”,尽快完成任务。
至于顾庭深和顾凛……能躲一时是一时。
到了学校,易南平凭着原主的记忆,先去辅导员办公室,以“家离学校太远,想更好地投入学习”为由,提交了住宿申请。辅导员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没多问,很爽快地批了,让他直接去宿管科办理手续。
手续办理出奇地顺利,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动。
他拿到了一把崭新的钥匙,分配到的是一间双人宿舍,但室友似乎长期不在,相当于他一个人住。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易南平提着简单的行李,推开宿舍门。
房间不大,但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阳台。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校园里特有的、青草和书本的气息。
这里,没有顾庭深身上凛冽的雪松味,没有顾凛那侵略性的古龙水味,没有水晶吊灯冰冷的光,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触碰。
易南平放下背包,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感觉,缓缓包裹了他。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可能隐藏着新的危机,但这一刻的宁静和自由,对他来说,珍贵得无以复加。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阳光和青春气息的空气。
脑海里,系统那平板的电子音,悄无声息地浮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愉悦的电流嗡鸣:
“校园副本加载完毕。新地图解锁。数据流接入中……”
“检测到宿主进入相对安全区,情绪波动趋于平稳。很好。”
“请宿主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因为……”
系统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恶作剧般的期待:
“据最新扫描,与本世界核心任务线存在潜在关联的‘特殊个体’,已进入宿主半径五百米范围内。其身份为:金融系大四学长,校学生会副会长,林氏集团旁系子弟,林薇小姐的堂弟——林曜。”
“初步评估:该个体对宿主当前身份(顾庭深养子)知晓概率:87%。对顾家内部情况关注度:较高。性格特征:表面开朗健谈,善于交际,实际目的性明确,观察力敏锐。”
“特殊状态‘被锁定的猎物’轻微共鸣效应触发。该个体对宿主初始关注度+20%。”
“叮!校园副本首个随机事件已触发——”
“事件名称:走廊的‘偶遇’”
“事件描述:五分钟后,宿主前往教学楼上课途中,将在第三教学楼二楼东侧走廊,与目标人物林曜发生‘意外’碰撞。请宿主把握机会,开启新的社交支线。”
“事件奖励:积分+5,林曜基础信息片段x1。”
“失败惩罚:无(但可能错过重要信息渠道)。”
易南平猛地睁开眼,刚刚放松下来的心脏,再次提了起来。
他缓缓转头,看向宿舍门外,那洒满阳光、看似平静的校园走廊。
系统的声音,依旧在他脑海里,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地回荡:
“副本已开启。祝您探索愉快,宿主。”
“请务必……坚持住。”
易南平看着手中冰冷的宿舍钥匙,又看了看窗外那看似明媚无害的校园阳光,忽然觉得,刚刚离开的那个令人窒息的豪华牢笼,和眼前这个即将展开的、未知的“校园副本”,本质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系统精心布置的猎场。
而他,始终是那只被迫在陷阱间跳跃、不知何时会被彻底捕获的猎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