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缩,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肩胛骨处传来细微的疼痛,却远不及顾凛那句话带来的冲击。
“我、我不会跳舞。”
他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眼睛不敢直视顾凛那双带着戏谑和某种更深层含义的眼睛,胡乱地瞥向舞池的另一边——顾庭深和林薇似乎也结束了交谈,林薇微微仰头,正笑着对顾庭深说着什么,姿态落落大方。
顾庭深略一颔首,然后……然后他竟然对林薇伸出了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易南平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夹杂着庆幸和“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看!顾庭深主动邀请林薇跳舞了!
这不是最好的信号吗?
他的方向没错!
林薇就是那个“命定之人”!
他几乎要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欢呼,也更加坚定了避开眼前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继兄的决心。
“顾凛哥,我真的不会跳,会踩到你的脚……”他试图把手往后藏,身体也努力想从顾凛和墙壁之间那无形的压迫感中挪开。
顾凛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拒绝,也没看到他的窘迫,伸出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他面前,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兄长式温和纵容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在悠扬的华尔兹舞曲中,清晰地钻进易南平的耳朵,“这种场合,作为顾家的一份子,总要学一点的。难道你打算一直躲着,让所有人觉得我们兄弟不和?”
最后一句,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易南平却听出了里面不容反驳的压力。
顾凛在用“顾家脸面”和“兄弟关系”来压他,如果他再拒绝,就显得不懂事,甚至可能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关注。
易南平进退两难。
答应,等于把自己送到顾凛眼皮子底下,近距离接触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继兄;
不答应,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甚至破坏他好不容易在顾凛面前树立的“安分守己”形象,影响他后续的“撮合大计”。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顾凛已经自然地往前踏了半步,那只悬着的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揽住了他的腰侧。
“放松点,跟着我的步子就好。”
顾凛低下头,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易南平浑身僵硬,被顾凛半扶半拉地带进了舞池。
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惊讶的,好奇的,玩味的。
两个男人共舞,虽然在这种场合不算太出格,但顾凛刚刚回国,是今天的主角之一,而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养子”,这样的组合,难免引人注目。
更何况,邀请他跳舞的,本该是顾庭深才对……易南平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舞池中央。
顾庭深和林薇已经随着音乐起舞,男人身姿挺拔,女人裙裾翩跹,配合默契,看起来赏心悦目,宛如一对璧人。
顾庭深的手虚扶在林薇腰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但微微低垂的眉眼,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
这才是正常的,和谐的,应该出现的画面。
易南平心里想着,努力说服自己忽略腰间那只存在感极强的手,和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看什么呢?”
顾凛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亲昵的揶揄,“专心点,弟弟。踩到我了。”
易南平一惊,连忙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脚下。
他确实差点踩到顾凛锃亮的皮鞋。
他本不会跳什么华尔兹,全凭顾凛带着他移动。
顾凛的舞步娴熟而有力,牢牢掌控着节奏和方向,易南平只能被动地跟随,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身体别这么僵,跟着音乐。”
顾凛揽在他腰侧的手微微收紧,带着他转了一个流畅的弧度,避开了另一对旋转过来的舞伴。
两人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贴得更近,易南平甚至能感觉到顾凛膛传来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我……”易南平想说自己真的不行,想挣脱,但音乐还在继续,周围都是人,他不能当众失态。
他只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一点,努力跟上顾凛的引导,视线死死盯着顾凛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不敢抬头。
“你好像很紧张?”
顾凛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却如有实质地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紧抿着的嘴唇上。
“怕我?还是怕……被别人看见,和我跳舞?”
易南平不答。
他能说什么?说他两个都怕?
“放心,”顾凛低笑一声,带着他完成了一个旋转,舞步流畅优雅,引来旁人些许赞赏的目光。
“只是跳支舞而已。大哥教弟弟跳舞,天经地义,没人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磁性,“还是说,你在想别的?嗯?比如……我爸,和林小姐?”
易南平的心脏又是一紧。
顾凛实在太敏锐了,总能精准地戳中他竭力隐藏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对上顾凛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平静无波:“林小姐很优秀,和顾先生很……合衬。我为他们感到高兴。”
“高兴?”
顾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你倒是……善解人意。”
他揽着易南平腰的手,几不可查地又收紧了一丝,将两人之间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拉得更近。
“不过,南平,有些事,光看表面可不行。尤其是……人心。”
他意有所指,目光却顺着易南平刚才的视线,也飘向了舞池中央那对引人注目的男女,眼神深邃难明。
易南平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不想明白。
他现在只想这支该死的舞曲快点结束,快点逃离顾凛的掌控,逃离这令人无所适从的近距离接触,逃离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
然而,就在他心神不宁,脚步又一次差点出错时,脑海里,那个沉寂了片刻的系统提示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抑扬顿挫的语调: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互动浓度升级!环境氛围绝佳!现发布限时特殊任务——”
“任务名称:命运之吻的序章(初级)”
“任务内容:请在本次宴会结束前,获得目标人物‘顾庭深’主动的、带有明确情感意味的亲吻(颊吻、额吻等非唇部接触亦可,情感浓度需达标)。任务成功将大幅推进当前世界核心任务进度,并获得高额积分奖励!任务失败无惩罚,但将错过重要剧情节点。”
“温馨提示:机会难得,请宿主把握时机,勇于尝试!真爱之路,始于亲密接触!”
易南平:“……?!”
他脚下猛地一个趔趄,彻底踩在了顾凛的脚背上,幸好顾凛下盘稳,扶住了他,才没当场摔倒出丑。
但易南平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震得他魂飞魄散。
主、主动的亲吻?顾庭深?对他?
在、在、在这个宴会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顾庭深刚刚邀请完林薇跳舞之后?!
这他妈的怎么可能?!
系统是疯了吗?!
还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顾凛察觉到他的异样,扶着他的手臂,微微蹙眉,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舒服?”
易南平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推开顾凛,想立刻冲出去,想对着脑子里那个疯了的系统破口大骂!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硬地摇头,声音涩得厉害:“没、没事……有点闷。”
顾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带着他,随着音乐的尾声,缓缓停下了舞步。
舞曲结束,周围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易南平几乎是立刻、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顾凛的搀扶,踉跄着退开两步,拉开距离。
他低着头,不敢看顾凛,更不敢看舞池中央,正与林薇礼貌分开、朝这边走来的顾庭深。
脑海里,系统那“温馨提示”的余音还在回荡,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机会难得,请宿主把握时机……”
把握时机?把握什么时机?
去送死的时机吗?!
易南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他之前所有的“希望”、“计划”、“斗志”,在这一刻,被这个荒谬绝伦、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击得粉碎。
顾庭深主动亲吻他?
在知道了他那些蹩脚的“撮合”把戏,在刚刚才对林薇表现出礼貌性的亲近之后?
这比让他现在立刻去摘月亮还要不可能!
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他真的敢凑上去,哪怕只是暗示,顾庭深会用什么眼神看他——冰冷,厌恶,或许还有被冒犯的怒意。
那后果,绝对比被顾凛用眼神凌迟还要可怕一百倍!
怎么办?怎么办?!
易南平脑子一片混乱,耳边是宾客们寒暄交谈的嗡嗡声,眼前是光影交错的水晶灯,鼻尖是各种香水、酒水混杂的奢靡气味,而脑海里,是系统那催命一般的任务提示。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凛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由远及近。
易南平身体一僵,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顾庭深走过来了。
他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面前尚未离去的顾凛,带着审视和玩味;
另一道,则来自刚刚停步在不远处的顾庭深,平静,幽深,却重若千钧。
顾庭深的目光,先是在易南平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到他身边,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笑容的顾凛身上。
“舞跳得不错。”
顾庭深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这话是对顾凛说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易南平那明显僵硬、甚至微微发颤的肩膀。
顾凛笑着,姿态轻松地耸了耸肩:“教教弟弟而已。南平学得很快。”
他说着,甚至伸手,状似亲昵地拍了一下易南平的后背。
易南平被拍得一个激灵,几乎要跳起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的皮鞋尖,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顾庭深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目光,又在易南平低垂的头顶停留了片刻,才转向顾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林董在那边,似乎找你有事,过去打个招呼。”
这是支开顾凛。
顾凛脸上的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他又看了易南平一眼,眼神意味深长,然后才转身,朝着不远处一位气度不凡的老者走去。
现在,只剩下易南平和顾庭深两个人,站在略显空旷的舞池边缘。
周围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可易南平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声的真空罩子里,只有顾庭深身上传来的、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比清晰。
他能感觉到顾庭深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仔细地扫过。
那目光不像顾凛那样直接而富有侵略性,却更加沉静,更加冰冷,像深海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易南平的头垂得更低,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抵抗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那个荒谬绝伦的任务带来的、近乎毁灭性的压力。
顾庭深看了他许久,久到易南平几乎要窒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落入易南平耳中:
“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易南平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没有……可能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上去休息。”
顾庭深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命令。
“这里不需要你一直陪着。”
这原本是易南平梦寐以求的赦令,他应该立刻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让他几乎要崩溃的地方。
可是……那个该死的任务!
那个“宴会结束前”,那个“主动的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宴会还在继续,但显然已经进入下半场。
他如果现在走了,就等于彻底放弃了任务。
虽然系统说失败无惩罚,只是错过节点,但“大幅推进进度”和“高额积分奖励”像诱人的毒苹果,在他眼前晃动。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点不甘的、想要尽快完成任务回家的渴望,在绝望中微弱地燃烧着。
万一……万一有一线希望呢?
万一顾庭深因为林薇,心情不错?万一……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不那么突兀的、或许可以被解释为长辈对晚辈关心的……触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
易南平的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知道这很疯狂,很危险,很可能万劫不复。
可是……他已经被到悬崖边上了。
回家,这个唯一的信念,支撑着他,蛊惑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顾庭深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平静无波,倒映着他自己苍白惊慌的脸。
“顾先生……”易南平开口,声音涩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强迫自己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我没事……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大脑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任何可能引出“亲密接触”的借口,在顾庭深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愚蠢而可笑。
顾庭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看着他眼底挣扎的恐惧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微弱的光。
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
易南平的手指,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椎往下滑。
脑海里,系统那“把握时机”的提示音,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终于,在勇气即将耗尽的前一秒,在顾庭深似乎微微蹙起眉头,准备再次开口让他离开的时候——
易南平动了。
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力气,极其缓慢地,微微踮起脚尖,同时,闭紧了眼睛,将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颊,朝着顾庭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颤抖着,递过去了一点点。
那是一个近乎献祭般的、绝望又笨拙的姿势。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和递过来的、毫无防备的侧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赌。
赌那万分之一,甚至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赌顾庭深或许会理解错误,或许会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扭曲的“关心”,或许只是因为此刻心情尚可,而给予一个象征性的、安抚的触碰。
哪怕只是一个冰冷的、一触即分的颊吻。
哪怕只是一个落在额头的、不带任何情欲的轻触。
只要系统判定“情感浓度达标”,只要那个该死的、荒谬的、令人作呕的任务能够完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易南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觉到自己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到了极点,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清晰的、属于顾庭深的雪松与威士忌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死死闭着眼睛,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是一个冰冷的吻?
是顾庭深愕然后退?
是雷霆震怒?还是……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迈出了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