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顾庭深的手臂和墙壁之间那令人窒息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后背离开冰冷的墙面时,他踉跄了一下,小腿撞到了厚重的实木书桌角,钻心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丝毫不敢停留,甚至没敢回头再看一眼顾庭深的表情,连滚爬爬地冲出了书房。
“砰!”他重重甩上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腔。
耳朵里还嗡嗡作响,一半是刚才顾庭深低沉危险的话语留下的回音,另一半是那该死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系、系、系统!”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因为愤怒和未散的惊惧,声音都在发抖,“你给我滚出来!解释清楚!什么叫‘真爱定义包含但不限于男女之情’?嗯?!你他妈的玩我呢?!”
脑海里一片寂静。
那平板的电子音消失了,连通常伴随系统出现的、极轻微的电流嗡鸣都听不见了。
“说话!别装死!”
易南平气得眼前发黑,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
“我以为是当红娘!是撮合男女!是正常的恋爱任务!你他妈现在是什么意思?!那顾庭深他……他刚才……”
刚才顾庭深的眼神、动作、语气,还有那句“对什么才真正感兴趣”,电光火石间在他混乱的脑海里重新闪现,串联起之前种种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看似平淡却带着微妙控制欲的话语,那些无处不在的、属于顾庭深的气息和存在感……
易南平浑身一激灵,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不是傻子,就算之前再没往那方面想,结合系统刚才那句“温馨提示”,还有顾庭深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
“王八蛋!你故意误导我!这本不是什么正常的恋爱系统!这他妈是……是……”他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蛋的处境,却因为愤怒和羞耻而语塞,最后只能从牙缝里迸出一连串低吼,
“我X你大爷!X你全家!祖宗十八代!骗子!混账!坑爹的玩意儿!我要投诉!立刻!马上!解除绑定!送我回家!”
他无声地咆哮着,在心里把那不见踪影的系统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用尽了他二十年人生积累的所有“丰富”词汇。
可无论他怎么骂,脑海里依旧空空荡荡,系统像是彻底死机,或者脆屏蔽了他。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冤无处诉的感觉,让易南平憋屈得快要爆炸。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手背传来刺痛,却远不及他心里的慌乱和怒火。
门内,一片死寂。
顾庭深没有出来,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但那片寂静本身,就比任何声响都更让易南平感到压力。
他不敢想象顾庭深现在在里面做什么,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离那扇门,离门后那个危险的男人越远越好。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咔嚓”一声反锁了房门,又觉得不保险,把一张沉重的单人沙发推过去抵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后怕,愤怒,被欺骗的耻辱,对未知任务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顾庭深那双翻涌着墨色眼睛的惊悸……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
“滋啦……”
轻微的电流声响起,那熟悉的、平板的电子音,再次不紧不慢地在他脑海深处浮现,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系统安抚程序启动失败。温馨提示:辱骂系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且可能导致后续任务辅助功能受限。”
“我限你爸!”
易南平猛地抬起头,眼睛都气红了,在心里怒吼,“你刚才死哪儿去了?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庭深他……他是不是……是不是对我……”后面那几个字,他实在羞于启齿,哪怕只是在脑子里想想。
“宿主权限不足,无法查询核心程序设定及目标人物深层心理活动。”
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随即话音一转,用一种近乎“愉快”的语调播报道,“鉴于宿主已成功触发本世界关键人物顾庭深的‘高度关注’与‘潜在情感波动’,新手引导期结束。现发布下一阶段引导信息:请宿主注意,目标人物顾庭深的亲生儿子,顾凛,将于三后从海外学成归国。”
易南平一愣。
儿子?顾庭深有儿子?
“他有儿子?!”
他几乎要吼出来,“他有儿子还找个屁的真爱!让他儿子给他养老送终不就完了?!这任务逻辑呢?被狗吃了吗?!”
“系统任务逻辑基于世界背景与人物命运线综合判定,绝对合理。”
系统毫无波澜地反驳,然后继续用那种让易南平想的语气说,“恭喜宿主,剧情复杂度提升。据现有信息分析,顾凛少爷此次归国,主要目的之一,是‘协助’父亲管理集团,并评估其父亲近期领养的、无血缘关系的‘弟弟’——也就是宿主您——对顾氏家产的‘潜在影响’。”
易南平:“……”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在突突地跳。
“争家产?跟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简直要被气笑了,“我一个外来户,对你们这个世界的钱一毛钱兴趣都没有!我争那玩意儿嘛?我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
“宿主的主观意愿不影响客观剧情走向及人物行为逻辑。”
系统冷静地陈述,“据数据分析,顾凛对宿主产生兴趣的概率为87.5%。其中,因‘怀疑宿主别有用心接近其父、意图争夺家产’而产生探究与敌对意识的初始概率为65%,后续因接触互动,‘敌对意识’转化为‘特殊关注’乃至‘超越常规情感’的概率为22.5%。此为宿主需要重点关注的新剧情线。”
易南平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大字,加粗飘红,反复闪烁:坑爹!
合着他不光要“应付”那个对他图谋不轨,至少看起来是的继父,现在还要多一个回来“争家产”,实际可能也想“争”他的继哥?
还让不让人活了?
1vn是这么玩的吗?
这系统是不是对“真爱速配”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我……”他有气无力地抹了把脸,感觉身心俱疲,“我能申请换个世界吗?或者直接抹我也行,给我个痛快。”
“任务失败或宿主非任务性死亡,将导致灵魂永久滞留当前位面,无法回归。”
系统毫无感情地宣布,“请宿主积极面对挑战,努力完成任务。与关键剧情人物‘顾凛’的接触,将是推动本世界‘真爱’任务线的重要环节。请宿主提前做好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
准备被两座大山前后夹击吗?
易南平瘫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上华丽却冰冷的水晶灯,第一次对这个“回家”的目标,产生了一丝深刻的绝望和怀疑。
……
接下来的两天,易南平过得像是惊弓之鸟。
他彻底改变了策略,从“积极撮合”变成了“消极避世”,核心宗旨只有一个:躲着顾庭深。
他仔细研究了顾庭深的作息,精确计算他出门和回家的时间,确保自己绝不会在除了早餐桌(无法完全避免)以外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与他单独碰面。
早餐时,他埋头苦吃,速度飞快,全程不与顾庭深有任何眼神交流,对方问话,他一律用不超过三个字的短句回答,语气恭敬而疏离,活像个被老板问话的实习生怕说多错多。
书房,他是绝不踏入了。
客厅,只要察觉到顾庭深在,他宁愿窝在二楼的小起居室或者自己房间里。
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在房间里囤积点粮,以备不时之需。
顾庭深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男人依旧很忙,但待在别墅里的时间,似乎微妙地变多了一些。
易南平好几次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到顾庭深那辆黑色的轿车早早地停在车库里,或者深夜了,书房的灯光依然亮着。
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易南平身上的次数并未减少,甚至因为易南平刻意的躲避,而变得更加如有实质,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但顾庭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高深莫测的样子,仿佛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将易南平到墙边、气息灼热危险的男人只是易南平的一场幻觉。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易南平更加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只能不断在心里祈祷,那位传说中的继哥顾凛赶紧回来。
按照系统的说法,这位是回来“争家产”兼“考察”他的,虽然动机不纯,但至少能分散一下顾庭深的注意力吧?
能让他喘口气吧?
第三天下午,易南平的“祈祷”似乎“应验”了。
他正躲在二楼的小影音室里,用超大屏幕看电影,声音开得很小,生怕惊动什么,心不在焉地嚼着薯片。
王妈敲了敲门,告诉他:“小易先生,先生让我通知您,晚上家里有客人,顾凛少爷回来了,先生让您一起用晚餐。”
易南平手里的薯片“啪嗒”掉在了地毯上。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躲是躲不过的,按照系统的尿性,他迟早得跟这位继哥正面接触。
也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总比天天对着顾庭深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淹死强。
傍晚,易南平换了一身相对正式些的休闲衬衫和长裤,对着镜子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慢吞吞地下楼。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条形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
顾庭深已经坐在了主位,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似乎刚回来不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着衬衫和马甲,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正微微侧头,听着身侧的人说话。
而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比易南平大几岁,约莫二十三四的样子。
头发是利落的短发,染成了时下流行的浅亚麻灰色,衬得他肤色越发冷白。
五官俊朗,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顾庭深有几分相似,但轮廓线条更为清晰锐利,少了几分顾庭深那种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沉稳,多了些属于年轻人的锋芒与不羁。
他穿着款式时髦的黑色皮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造型简约的银色项链,随性中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范。
此刻,他正笑着对顾庭深说着什么,神态放松,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但易南平注意到,那双和顾庭深如出一辙的、颜色略浅些的桃花眼,在顾庭深说话时,会专注地凝视,笑意却不达眼底,偶尔转开时,会飞快地扫过餐厅的布置,掠过墙上的画,桌上的银器,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刚刚走进餐厅的易南平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般的打量,锐利,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兴味。
像猎人在观察突然闯入领地的、陌生的小动物。
易南平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南平,来了。”
顾庭深的声音响起,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他朝易南平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身边的年轻男人,“顾凛,这是易南平。南平,这是顾凛,我儿子。”
顾凛站起身。
他比易南平高了半个头,身材比例极好,带着长期运动锻炼出的精悍。
他朝易南平伸出手,嘴角勾起一个堪称完美的、礼貌的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你好,南平。”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悦耳的磁性,“早就听父亲提起过你。果然……”
他顿了顿,目光在易南平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加深,却未及眼底,“跟我想象中一样。”
一样什么?他没有说。
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探究,让易南平心里警铃大作。
他硬着头皮,伸出手,握住了顾凛的手。
对方的手掌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握了两下才松开。
“顾……顾凛哥,你好。”
易南平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按照系统的“建议”,选择了这个不会出错的称呼。
他能感觉到,顾凛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依旧在他脸上、身上逡巡,那视线如同实质,让他极不自在。
“别站着了,坐吧。”
顾庭深发话,打断了这短暂的、暗流涌动的对视。
易南平如蒙大赦,赶紧走到餐桌另一边,挑了个离主位和顾凛都最远的位置坐下。
他低垂着眼,假装研究面前洁白的餐巾,却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主位,沉静,幽深,如同静默的深海。
另一道,来自斜对面,直接,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像探照灯一样,试图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易南平心里苦笑。
系统,这就是你说的“新剧情线”?“重要环节”?
他悄悄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这子,真是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