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辉祖和秃佬隔着十几米的空地,互相指着鼻子狠狠对骂了一番。
骂归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林辉祖的表情也是开始变得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对面,发现秃佬身后的人影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连着一片,心里不由得开始发慌。
妈的,秃佬这个死扑街,今晚是准备跟他玩真的了!
在他们这边,宗族观念极其强烈。
有些大村子,几千口人全都拜同一个祖宗、共用一个姓氏。
再加上这地方偏远,穷山恶水的,真要是开车去县城都得好几个小时。
所以平时各村各房之间斗起狠来,就算真的打红了眼闹出人命,基本也都是私底下花钱或者用血债血偿的方式解决,极少会去惊动警察。
而且,就算警察真的开着警车来了,全村上下无论老少,绝对是守口如瓶,拧成一股绳对外
法不责众,到时候一问三不知,连到底是谁失手打死的人都查不出来,调查起来极其麻烦。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在前几年,95年前后,隔壁省有两个大村子因为争夺水源地发生大规模械斗,打到最后连土造的火炮和鸟铳都搬出来了,现场死伤无数,震惊了全国。
想到这些往事,林辉祖的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出来打架斗个狠,他没问题。但是真的要搏命,他不行啊!
他们四房,是整个九龙村林姓宗族里势力最弱的一房。
留在村里的年轻一辈男丁本没多少。
林辉祖平里喜欢埋怨四房不团结,人都往外跑。经常把大房二房年轻人多挂在嘴边。
说到底,主要原因还是林辉祖这个当房头的太自私。
这几年靠着海产发了财,他只顾着自己这一脉吃饱喝足,把肥差全揽在自家手里。
四房其他分支的宗亲本喝不到汤,年轻后生要么跑去大城市打工,要么去外地上学,有的脆举家迁出了九龙村。
此刻,看着眼前这阵仗。
林辉祖拄着拐杖,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大儿子林光:“四房的人,都喊过来了吗?”
林光见到这场面额头上也全是汗,小声回道:“爹,刚才已经派了十几个人挨家挨户去砸门喊人了。除了家里走不动的老人、小孩和女人,能喊的青壮年基本都喊来了。不过.....”
林光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闷:“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咱们本没准备啊!平时最能打的眼镜仔和州佬他们几个,今晚都不在村里,去外村打牌去了!”
“爹,实在不行....咱们去喊二房和三房的人过来帮忙吧?”
“闭嘴!”林辉祖瞪了他一眼,咬着牙小声骂道:“自己房惹出的事,自己房处理!你现在去喊,人家也只会看笑话,本没人会管你!”
为了防止局部的“房斗”彻底演变成两个大村子之间不死不休的“村斗”。
这边的规矩向来如此。除非是触及到了全村人的共同利益,否则各个房惹下的麻烦,都得靠自己去平事。
不过,规矩归规矩,命终究是自己的。
林辉祖看着对面那帮染着黄毛拿着片刀的一群颠佬,心里直打鼓。
他悄悄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一个砖头大小的摩托罗拉“大哥大”。
然后塞进林光的手里,低声嘱咐道:“对面人太多了,情况有点不对劲。你找个机会溜走,跑到有信号的地方,立刻打电话报警,听见没有?!”
林光接过电话,连忙点头。
就在父子俩交头接耳的时候,对面的蔡家三房房头秃佬拎着刀往前走了两步,嚣张地继续指着林辉祖大骂:“扑街辉!你今晚想怎么玩啊?这海边今晚风很大嘛!正好,把你们林家四房这几个扑街全都扔到海里,给你们好好冲冲澡清醒一下!”
面对秃佬的挑衅,林辉祖哪怕心里再慌,表面上也得故作镇定,死死端着四房房头的派头。
毕竟在场还有这么多小的看着呢。
他冷哼了一声,用拐杖指着对面:“放心!今晚被丢到海里喂鱼的,肯定是你这个死扑街!”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到了极点的时候。
林滨已经带着林三、猴子和大个儿,快步赶到了海滩码头。
他们融入了四房的人群中。
林滨扫了一眼,发现今晚四房这边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只来了七八十号人。
现场黑压压的一片。光线极度昏暗,只有几十道手电筒的强光在人群中胡乱扫射,以及码头边上一盏破路灯,忽明忽暗。
林三躲在林滨身旁,借着手电筒的晃光看清了对面的阵势,原本热血上涌的脑子瞬间冷静了下来,声音紧张:“滨....滨哥,不对劲!蔡家三村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这看着得有一百多号人了吧?”
林滨眉头紧皱,盯着对面那些手里拿着明晃晃砍刀、棍棒的蔡家人。
“对面这是准备周全,早就想跟四房开打了。咱们这边没什么准备呀...”林滨压低声音,冷静地分析道。
说完,他转过头,提醒身旁的猴子、大个儿和林三:“都给我听好了,对面手里拿的都是真家伙,不是开玩笑的。一会儿要是真动起手来,别傻乎乎地往前冲去死拼。保证自身的安全最重要,打不过就往后撤,保命要紧,听明白了吗?”
几个人听到林滨这番交代,连忙不迭地点头:“明白了滨哥!”
猴子这时问道:“滨哥那你怎么打算的?”
林滨面无表情:“一会打起来别管我。你们自保就可以,我自有打算。”
轰轰轰轰轰轰~~~
就在这时,远处的土路尽头突然亮起了一片刺眼的车灯。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好几辆摩托和破旧的面包车,接连停在了海滩外围的土路上。
随后可见,车门拉开,从里面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片蔡家的人。
这些后赶来的一个个光着膀子,年纪不大,身上纹着纹身,手里面都是拿着长刀铁棍,十分凶狠。
两边的人马汇合在一起,蔡家三房这边加起来竟然足足有小两百人了,黑压压地堵死了大半个码头。
见到这阵势,四房房头林辉祖那硬撑着的老脸终于变了颜色。
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强压着心头的恐慌,声音低沉地冲着对面喊道:“秃佬!玩大了吧?!不就是几条破船的事吗,你带这么多人拿真家伙,到底要什么?!”
“什么?”秃佬摸了一把光溜溜的脑袋,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狰狞:“老子今天就要死你!”
说完,秃佬猛地举起手里的开山刀,往前狠狠一挥,怒吼道:“妈的,给我动手!”
“砍死他们!”
一语落下!!
就在下一秒!!
蔡家三房的上百号人像疯狗一样,举着手里的锄头把和砍刀,踩着沙滩和水坑,疯狂地朝着四房这边冲了过来。
林辉祖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大喊:“动手!给老子打!”
在房头的命令下,一群四房的年轻后生们热血上涌,举起手里的家伙,迎着对面就冲了上去。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度的混乱!
棍棒相交的咣当声!
铁器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声!
混杂着震天的叫骂和惨叫声!
无数的声音在海滩上炸开,整个场面仿佛一个桶,被瞬间点燃!
“啊!!我的手!!”
“吗的!!去你吗的!!扑街!”
“弄死你!!...啊!!”
一番血拼后,只见有人被一棍子砸翻在地,有人捂着被砍出大口子的胳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沙子,四处都是横飞的血沫!
林辉祖虽然嘴上喊着“动手”,但他脚下却像抹了油一样,连连往后退去。
最讽刺的是,跟着他一起往后退的,全都是他林辉祖自己那一脉的本支亲属。
这帮人一个都没往前冲,全都躲在后面,反倒是让四房其他旁支的那些小辈们顶在最前面拿命去拼、去卖命!
眼看着前面的旁支子弟被蔡家的人砍得节节败退,林辉祖本不管他们的死活,转头冲着身边的几个本家侄子和亲信挥手低喊:“老二,狗子!肥荣!还愣着什么?走啊!”
说完,林辉祖带着几个本家亲属,趁着混乱,顺着码头侧面的黑影就要开溜。
而这一幕,好巧不巧,刚好被正在边缘跟人火拼的林三、猴子和大个儿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几个人刚才也跟着冲了上去,拿着手里的水管跟蔡家的人硬拼了几下,震得虎口发麻。此刻回头一看,林三整个人都懵了,随后心里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人家蔡家的房头秃佬,就敢带着人冲在最前面,而他们的房头林辉祖呢?让其他小的去卖命,他自己开溜!
“造他吗的!”林三眼睛都红了,低沉怒骂:“祖叔这个老王八蛋,带着自己本家的人开溜,让咱们这些旁支的兄弟在这儿卖命送死?!”
猴子大喘着粗气,看着前面几个被砍翻在地的同村兄弟,直接骂了一句:“他么的!四房本支的人这么做,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吗?!老子不打了!”
说完,猴子“哐当”一声,直接把手里的半截水管狠狠丢在了地上。
“真特么不是东西!”大个儿也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满脸失望和愤怒。
“走,回村!”林三当机立断,这种给人当炮灰的烂仗,本没必要打下去。
几个人正准备趁乱撤退,结果林三一回头,突然发现身边的林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