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末。
阳光猛烈,天气闷热。
长北县城东监狱的大门被缓缓拉开,林滨就这样站在路边。
他没有马上往前走,而是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直勾勾地看了太阳。
真刺眼啊。
整整一年了。过去的一年里,他待在高墙里,见不得光。
就在这时。
“滨哥!”
一声带着公鸭嗓的吆喝从马路对面传来。
林滨循声望去,对面树下,停着两辆破旧的摩托。
车座旁边蹲着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一个一头黄毛,一个瘦得像麻杆,还有一个是个大高个儿。
这三个,都是九龙村的。
黄毛见林滨看过来,赶紧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下一扔,踩了一脚,几个人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
“滨哥!蹲苦窑的滋味不好受吧?里头有没有肥佬给你松松骨啊?”黄毛挤眉弄眼,笑得一脸贱相。
这黄毛叫林三,是林滨的堂弟。
林滨冷笑一声,抬腿照着林三的屁股就是一脚,骂道:“你个扑街!老子蹲苦窑,还不是被你们几个王八蛋给害的?”
“哎哟!”林三捂着屁股夸张地叫唤,却也不恼。
这时,那个瘦子也凑了上来,递给林滨一烟,笑着解释:“滨哥,这真不能全赖三儿。当时那家伙可是抽了刀子的呀!我们拉着你让你赶紧跑,谁知道你脾气那么倔,非但不跑还迎上去了...”
瘦子叫林子阳,因为长得尖嘴猴腮,村里人都叫他“猴子”。
算起来,猴子跟林滨也沾点亲戚关系。
其实,在九龙村,两三千个姓林的。
如果翻开祠堂的族谱追溯源,随便拉出两个人在几百年前都是同一个太公。
只不过...
这年头,满天都是飞机,满街都是电脑。
所谓的“堂兄弟”、“表亲戚”本不靠谱。
这年头,大家眼睛里盯的都是钱,谁还跟你谈感情?
林滨、林三、猴子,还有旁边那个大高个儿能玩到一块儿,说白了就是物以类聚。
几个人家里在村里都没什么钱,条件不好。
几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欺负别人,一起被别人欺负。
“就是啊滨哥,你也太狠了!一拳就把人给打成痴呆了!”最后一个走过来的高个子竖起大拇指,他叫林涛,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村里人都喊他大个儿。
“行了,都过去的事了,不提了。”林滨摆摆手打断了他们。
“我爹知道你今天出来,让我早点来接你呢。”林三这时说道:“走,先去吃饭,然后送你回去。”
“二叔..咋样了?”林滨问。
二叔就是林三的亲爹。
林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无奈的开口:“还能咋样,老样子呗,瘫在床上还是下不了地。嗨呀不说这个了,走走走,吃饭去!”
随后,四个人,两辆排气管轰隆隆作响的破摩托,冒着黑烟,一路风驰电掣。
最终停在了长北县菜市场对面的一家大排档门口。
已经是饭点了,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琳姨!老规矩!”林三熟门熟路地挑了个挨着一台落地大风扇的桌子,扯着嗓子对里面喊道。
“来啦!三仔今天带兄弟来食饭啊?”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胖女人笑呵呵地拿着菜单走过来。
林三指了指林滨,豪气云地说:“菜单我都不看了,琳姨你听好啊,一盘鱼片,两盘牛肉,一份四宝丸,一份鹅肠,炸猪皮来一盘,再搞个豆腐萝卜生菜拼盘!谢谢啦!”
“琳姨~肉切的实惠点儿啊,别缺斤少两的。”
“看你说的!马上来!”
大排档的效率极高,没一会儿,一个翻滚着清汤底的炭火炉子端了上来,各种新鲜的食材摆满了一桌。
风扇“呼啦啦”地吹着,但这三十多度的天打边炉,依然让人热得够呛,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四个人甩开膀子吃得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头滴进脖子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因为吃完还得骑摩托回镇上,四人没敢喝酒。
桌上摆着几瓶玻璃瓶装的维他和可乐。
“来!了这杯,祝滨哥重获新生,以后带着兄弟们发大财!”大个儿举起玻璃瓶。
“当!”四个玻璃瓶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口滚烫的牛肉下肚,大个儿擦了擦嘴上的油:“滨哥,你知道吗?黑仔那小子现在还躺在县医院里呢。我托人打听过,人算是废了,就算以后能醒过来,估计也是个流口水的傻子。”
林滨抬起眼皮,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还有这回事?”
随后,他冷声说:“活该。”
一年前, 林滨和几林三等几个哥们去镇里的“大世界溜冰场”玩旱冰。
林三平时嘴就欠,滑冰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孩,顺嘴调戏了两句。
谁知道那女孩是镇上一个出了名的混混“黑仔”的马子。
黑仔当时就急了,带着几个马仔把他们堵在溜冰场后巷,二话不说就掏出了刀子。
林三和猴子他们吓得腿都软了,拽着林滨就要跑。
但林滨没跑。
在黑仔拿着刀冲上来的一瞬间,林滨不仅没退,反而猛冲一步,一拳打在了黑仔的脑袋上。
林滨至今记得。
黑仔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溜冰场后巷的水泥台阶上。
当场昏死,脑严重受损。
虽说对方先动刀,但黑仔伤得太重,县里说他防卫过度。
然后就这样,关了一年....
“滨哥,想啥呢?”见到林滨有些发呆,一旁的林三提醒道:“赶紧吃啊,这鹅肠烫老了就不好吃了!”
“说真的,滨哥,”林三给林滨递过来一瓶可乐:“你这天生就是一把好骨头,力气大得吓人!这要是在古代,那就是个天生神力的将军啊!”
“当年咱们上学的时候,你打拳打得多好啊?要不是后来秦飞那个扑街仗着有关系,说不定你现在已经被特招到市里了...”
提起这事,林三和大个儿他们至今还替林滨憋屈。
林滨却显得很平静,淡淡地说:“秦飞家里有人,有权有势。这年头,我拳头打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实就是这样。”
猴子在一旁听着,叹了口气,赶紧岔开话题:“滨哥,那你出来后打算做点什么活路?还回服装厂吗?”
90年代末,到处都是制衣厂、玩具厂和电子厂。
像他们这种没学历的村里后生,大多数人的归宿就是去流水线上熬青春。
之前林滨在一家服装厂了一段子,收入还行,但是子特别单调无聊。
林滨摇了摇头:“不去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刚出来,先在家歇几天。”
其实林滨一直都有一个去大城市的梦想,他想着后面一定要想办法去大城市,就算刷盘子洗碗他也心甘情愿,说不定就能混出点名堂呢?
吃饱喝足。
“走喽~~”
“走~~”
四个人跨上摩陀,一路朝着鱼湾镇开去,目的地是鱼湾镇的‘九龙村’
九龙村位于鱼湾镇的南部,因为临海,南边全都是靠海吃海的渔村,大大小小的避风塘和码头连成了片。
在整个鱼湾镇,九龙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村,加起来有几万人,占据了鱼湾镇三分之一的人口。
林滨他们所在的,是九龙村二村。
这里靠着主道,算是发展得比较好的一个村子。光是二村里姓林的,就有几千人。
听说,九龙村林氏的老祖宗,清朝那会儿就逃难来到这里扎了,几百年来繁衍生息,枝叶庞大得连族谱都快写不下了。
傍晚了,两辆摩托车在村口停下。
“滨哥,你刚回来,好好休息休息,过两天去镇里打台球。”几人跟林滨打了招呼后,就各回各家了。
林滨的家在村子最南边,算是比较边缘的位置。
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村里的路很窄,两边全是由红砖和水泥砌成的平房,一栋挨着一栋,间距极小,十分密集。
走在里面就像走在迷宫里一样。
当然,村里也不全是这种破烂砖房,在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已经拔地而起了一栋栋贴着白色瓷砖、装了茶色玻璃的三层小洋楼,这些都是村里有钱人盖的。
这些年,村里不少人 跟着房头在码头捞海货、包鱼档、走私水产,不少人赚得盆满钵满。
甚至有的在县城、市里买了房。逢年过节开大奔回来,十分气派。
又过一会,林滨终于到家了。
推开门,进了小院。
面前是一栋低矮的红砖房。
这本来是一间大房,后来在房子里面砌了一堵墙,变成了两间房,林滨这间房大一点,带一个客厅。
这破房子,就是林滨的老爹,留给林滨唯一的东西了。
林滨刚走进院子,可以见到自己这间房,客厅的灯亮着。
进门后,可见客厅饭桌上,摆放着几样小菜,还冒着热气。
桌子旁边,趴着一个女人,似乎是等得太久睡着了。
头顶昏黄闪烁的灯光,洒在女人的身上。
她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了一种熟得快要滴出水来的韵味。
天气热,她上身只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
因为趴在桌子上的姿势,身前的衣襟被撑得有些紧绷,勾勒出惊人的弧度。
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真丝七分裤,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趴卧时的曲线,依然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丰腴和风情。
这是林滨的岳母,李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