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林滨带着林三，来到了九龙村的南头。
刚到地方，入眼就是并排连着的四间大红砖房，外墙甚至还贴了一层亮面白瓷砖，院子宽敞透亮,这一看就是村里响当当的有钱人家。
院子里的葡萄藤架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舒舒服服地靠在一把摇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嘬着茶。
听到脚步声，老头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见到是林滨，老头愣了一下，旋即扯着嗓子招呼道：“哎哟，是滨仔出来了啊？咋不早点过来跟叔公说一声，叔公好给你在村里摆个几桌，好好给你接风洗尘去去晦气啊！”
老头一副和蔼的样子，说的很亲近。
只不过...
林滨心里门儿清，这老头纯粹就是在客气假客套。
他客气回应了一句：“不麻烦了叔公，我这也是刚回来。”
这老头叫林天荣，论辈分，是林滨的表叔公。
其实在九龙村这种上千号人的大宗族里，除了同一个屋檐下的亲兄弟，剩下的那些所谓的表亲、堂亲，关系早就淡得像水一样了。
各种表兄弟姐妹实在太多，逢年过节走在路上，有的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但林滨家跟林天荣不一样。早些年林滨爷爷还在世的时候，跟林天荣的关系非常铁，两人走得比亲兄弟还近。
当年林天荣和林滨爷爷一起搭伙去海上捞鱼，结果运气不好遇到了大风浪，渔船翻了。
是林滨的爷爷硬生生拖着最后一口气，在海里拼了命把林天荣给拽回了岸上。
后来没几年，林滨爷爷就去世了。
林天荣捡回一条命后，便不再下海，改在村里圈地养起了羊。
如今赶上好时候，他手里攥着货源，稳定供应着村里和镇上的大排档、烤肉串摊，一年下来轻轻松松大几万的收入，成了村里的富户。
“滨仔啊，今天过来找叔公，是有什么事吗？”林天荣放下紫砂壶，笑眯眯地问道。
林滨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直说：“叔公，我这刚出来，想在镇上做点小生意，手里缺点本钱。”
听到“借钱”两个字，林天荣脸上的表情没变，依然是一副慈祥的长辈模样。
只不过，老头那浑浊的目光深处，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嫌弃。
“哦？做生意是好事啊。”林天荣拿起蒲扇摇了两下，慢条斯理地问：“缺多少钱呀？”
“两万。”林滨答道。
听到这话，林天荣摇扇子的手顿住了，眉头也明显皱了皱。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老头没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见林天荣这副沉默的姿态，林滨心里就有数了。
他知道两万块钱在这个年代一次性拿出来确实太多了，于是主动退了一步：“利息就按照外面的正常规矩算就行。要是两万不凑手，叔公拿个五千六千的帮衬一下也行。”
林天荣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林滨，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问：“滨仔，你打算做什么生意啊？”
“去镇菜市场，盘个摊位卖鱼。”
一听这话，林天荣立刻拍了一下大腿，开始了一顿长篇大论的说教：“哎呀滨仔！你这就想得太简单了！”
“你以前天天在厂里打工，本没做过生意，这水产行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吗？再说了，镇菜市场那是什么地方？那地方鱼龙混杂，没点能耐和背景，你本站不住脚的！”
林天荣一副为你好，为你考虑的样子说道：“你看那菜市场天天人来人往的，其实里头不少摊位都是有道上的人罩着的。不瞒你说，当年叔公手里有闲钱，也想去那里开个羊肉批发摊，结果呢？三天两头就有小流氓去闹事、收保护费！叔公劝你啊，这事儿不得....”
林滨站在原地听了半天，老头扯东扯西，说到底就一个意思，不想借钱。
他懒得再听这些没用的废话，客气地点了点头打断了林天荣：“行，叔公的话我记住了。您歇着，我先回去了。”
心里也清楚，当年那点情义，估计早被这老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完，林滨转头对身后的林三扬了扬下巴：“三儿，走吧。”
两人刚转过身，身后的林天荣突然喊住了他：“哎，滨仔，你等会儿！”
林滨脚步一顿，转过头。
林三眼里也闪过一丝希望，还以为刚才是误会老头了，人家其实是准备进屋拿钱。
结果，林天荣连摇椅都没起，直接扭头冲着里屋亮着嗓子喊道：“儿媳妇！去冰柜里把之前冻上的那点羊腰子拿出来装个袋！阿滨这刚从苦窑里回来，身子虚，让他拿回去好好补补！”
没过半分钟，里屋的门帘掀开，林天荣的儿媳妇手里拎着一个还冒着冷气的塑料袋走了出来。
这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的年纪，长相其实挺一般的，但胜在身段极好。
穿着一件修身的碎花衬衫，前饱满，腰身丰腴，走起路来腰肢扭动，透着一股十分熟透的女人味。
女人走到跟前，把装羊腰子的袋子递给林滨。
看着那袋带着血水的冻羊腰子，林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这老头的算盘了。
一分钱不借，反而故意拿几副羊腰子塞给他，一方面是打发叫花子，另一方面就是在阴阳怪气地恶心他。
蹲了一年苦窑，是个劳改犯，拿点动物下水回去补补身子吧。
换作以前那个脾气火爆的林滨，这袋子腰子早就砸在老头脸上了。
但现在，林滨面色平静，连一丝恼怒都没有。
这可是好东西啊，大补!
不要白不要。
林滨反倒笑着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语气平常地说：“那就谢谢叔公了。”
说完，林滨拎着羊腰子，带着林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林天荣的家。
看着两人走出院门，走远了，儿媳妇这才收回目光。
她走到摇椅旁，拿起热水瓶给林天荣的紫砂壶里续满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撇着嘴埋怨道：
“这个阿滨，脸皮也是真够厚的！那一袋子羊腰子拿到镇上卖，也是挺贵的东西呢，您开口随便一客套，他居然还好意思真收下！”
林天荣靠在摇椅上上，端起茶壶，望着院门外空荡荡的土路，不屑的笑了。
“借钱？。”林天荣冷哼了一声，不屑地说：“张嘴一开口就是两万块，他真把我这儿当成镇上的信用社了？”
此时，林天荣一边端着茶壶喝茶，一边目光看向儿媳妇。
院子里没了外人，林天荣压低了声音，随口问道：“儿媳妇，老大今晚不回来了吧？”
“嗯，去镇上送货，说今晚不回来了。”
林天荣突然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行，那你再去冰柜里拿点腰子出来，我今天也好好补补。另外，今天晚上记得早点关门。”
听到这话，儿媳妇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左右看了一眼，没好气地嗔骂了一句：“老妖精，要是被你儿子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
林滨和林三离开后。
走在九龙村狭窄曲折的土路上，林三回头看了一眼林天荣家那气派的红砖房，满脸失望地说：“唉，越有钱越抠搜。滨哥，你也别上火，等会儿我回去跟我爹说说，看看我家柜子里还有多少钱，我全都拿出来给你凑点。”
“不用。”
林滨一口拒绝：“二叔那腿伤还得常年吃药看病，哪儿处处都要花钱，这钱我绝不能动。你把心放肚子里，等我鱼摊弄起来了，你过来给我帮个忙搭把手就行。”
听到林滨这么说，林三急得挠了挠头：“那现在怎么办呀滨哥？这上哪儿弄两万块钱去？”
林滨抬头看了一眼村子南边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说：“去堂口，找祖叔，看看他老人家有没有办法。”
两人加快脚步，一路来到了村南头的一处高地。
这里建着一座颇有些年头的深宅大院，青砖灰瓦，门槛极高。
这里就是他们九龙村四房的“堂口”。平时四房里那些真正有钱、有身份、说得上话的人，都会聚在这个地方喝茶议事。
现在的四房房头名叫林辉祖，村里同辈和晚辈都尊称他一声“祖叔”。
整个四房大几百号人，全都在他的管辖之下。
早些年政策刚放开的时候，林辉祖带头包了十几条渔船，跟村里其他几个房头一样，大发了一笔横财。
当初起步的时候，口号喊得震天响，说是要带着四房的老少爷们一起发财。
可真等他赚到了钱，林辉祖提拔帮衬的，全都是四房里最核心的本家亲属。
像林滨这种血脉稍微远一点的分支亲戚，他几乎连管都没管过。
林滨和林三刚走到堂口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就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正拿着一五分钱的冰棍，一边嘬着一边往外走。
林滨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小娃娃的脑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圆仔，一年不见，长大了不少啊。”
圆仔抬起头，咬着冰棍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大滨哥！”
“堂口里有人吗？”林滨随口问道。
“有人喔！”圆仔用拿着冰棍的手往里指了指，“我大爷就在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