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报亭回来,季鹏没去茶楼,也没回出租屋。
他去了老街北头的一家打印店。
打印店老板姓吴,是老街上少数生意还不错的——因为整条街的招牌、菜单、复印、传真全找他。五十多岁,话少,活利索,收钱公道。
"吴叔,帮我印一样东西。"
季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吴老板看了一眼。"这是……"
"一份意见征询函的模板。我按区文旅局的格式写的,你帮我排好版,印三十份。"
吴老板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
"你这是要搞什么?"
"搞一件该搞的事。"季鹏说,"明天下午来取。"
吴老板没多问,点了点头。
季鹏出了打印店,苏晚在外面等他。
"意见征询函?"
"嗯。"
"你昨天说要让孙长河看到他不会输。这就是你的办法?"
季鹏没回答,继续走。
"你打算让老街每家商户都填一份意见征询函,然后交给区文旅局?"苏晚跟在他旁边,脑子转得飞快,"如果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商户对产业园的入驻条件提出异议,审批就必须重新论证。"
"不只是异议。"季鹏说,"是建设性意见。"
"什么意思?"
"反对容易,建设难。光反对,审批可以拖着,但拖着对老街也没好处——产业园不批,这条街继续烂。"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老街的轮廓。
"我要的是——让审批的人看到,这条街不是死棋,是活棋。有商户、有业态、有人愿意。他们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
苏晚看着他。
"你在用陈老板的楼当案例。"
"不只是茶楼。每一家店都是案例。修车铺可以做新能源车维修,茶叶店可以做茶文化体验,书报亭——"
"书报亭可以做文化服务站。"苏晚接上了。
季鹏看了她一眼。"你越来越快了。"
苏晚没接这个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晚上,出租屋。
苏晚坐在折叠床上整理白天收集的信息——每家商户的经营状况、面积、位置、可转型的方向。季鹏坐在桌前,在那张纸上改意见征询函的措辞。
搪瓷杯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季鹏改了五遍才停下来。
"念一下。"他把纸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轻声读:
"城南老街商户关于文化产业园的意见与建议。我们认为,文化产业园的开发应充分尊重现有商户的经营权利与文化积累,建议如下:一、设立老街商户优先入驻机制;二、保留现有商户的经营空间,不强制搬迁;三、引入文化业态升级支持,帮助传统商户完成业态转型。"
她抬起头。"这措辞……很讲究。"
"怎么讲究?"
"你没用'反对',也没用'抗议'。用的是'意见与建议'。这样区文旅局收到之后,不能归类为反对意见,只能归类为建设性反馈。建设性反馈不影响审批,但——"
"但审批的人看到这些建议,就必须在审批意见里回应。"季鹏接上,"回应就需要时间。时间,就是我需要的。"
苏晚放下纸,看着他。
"你到底在等什么?"
季鹏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搪瓷杯的缺口。
"等刘成出错。"
"你觉得他会出错?"
"他已经出了一次。"
苏晚想了想。"消防?"
"对。他拿消防威胁陈叔,说明他把这张牌亮出来了。消防不是小事,一个培训公司的老板,拿消防当武器——如果这件事传到区消防科的人耳朵里,刘成自己的培训场地也得查。"
"他的场地也不合格?"
"城北那栋写字楼,七楼。培训场地超过三百平必须有两个消防通道,我昨天去的时候看过了——只有一个。"
苏晚的眼睛亮了。
"你昨天去他办公室,不是光去说话的。"
季鹏嘴角那个弧度出现了。
"我说了——我只下一步。但看棋盘不用等人邀请。"
苏晚深吸一口气。这个人的心深得吓人。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句话都有伏笔,连走路的时候眼睛都没闲着。
"那消防这张牌,你什么时候打?"
"不打。"
"不打?"
"留着。"季鹏把搪瓷杯放下,"消防是底牌。底牌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让别人知道你有底牌的。"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
十九门手稿,从左到右,纸张从发黄到崭新。
他的目光落在第十二门上——墨菲风控定律。
"可能出错的事,一定会出错。"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转向苏晚,"刘成做了二十年生意,不可能只有消防这一个漏洞。他一定还有别的——只是我还没看到。"
"所以你在等?"
"我在等他自己露出更多。他越急,露得越多。"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站在满墙的手稿前面,像站在自己的领地里。那些纸上写的东西,别人看不懂,但他烂熟于心——什么时候用哪一门,怎么组合,出什么牌、藏什么牌,全在这面墙上。
"季鹏。"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孙长河不站出来怎么办?"
季鹏转过身。
"他会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今天在书报亭里的表情。"季鹏走回桌边坐下,"刘成跟他说产业园有补贴、有好处,他没点头。我问他营业执照上的'文化服务'还在不在,他也没摇头。"
"不点头是不信刘成,不摇头是——"
"是想信我,但还不敢。"季鹏说,"他需要一个理由。不是我说服他的理由,是他自己说服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
季鹏拿起那张意见征询函,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季鹏去打印店取了三十份意见征询函。
然后他一家一家地敲门。
从老街南头到北头,三十家商户,他走了四个小时。
不是把函往人手里一塞就走。他每进一家店,先聊两句家常,再问一句"最近生意怎么样",然后才说到正题——产业园要来了,老街会变,变好还是变坏,取决于咱们自己。
有人当场填了。
有人说再想想。
有人直接把函推了回来,"别惹事"。
季鹏没劝,没解释,只是把函留在桌上,说"你想好了随时填,交给陈叔就行",然后去下一家。
到孙长河的书报亭时,天快黑了。
孙长河坐在老位置上,面前还是摊着报纸。但他没在看——他在等。
"小季。"
"孙叔。"
季鹏走进书报亭,把一份意见征询函放在柜台上。
孙长河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你昨天那句话——'文化服务那栏还在吧'——是什么意思?"
季鹏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书报亭里只有一把椅子,他坐在了装报纸的纸箱上。
"孙叔,你在区文化馆待过,马国栋现在是馆长。你跟他还有联系。"
孙长河的手微微收紧。
"你想让我去找他?"
"不是找他。"季鹏说,"是你自己就可以做一件事。"
他把意见征询函推到孙长河面前。
"这份函,你填不填都行。但有一条——你的书报亭,营业执照上有'文化服务'这个经营范围。这意味着,你有资格以文化服务从业者的身份,参与文化产业的公众意见征询。"
"别人填的是商户意见,你填的是专业意见。权重不一样。"
孙长河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小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区文化馆出来吗?"
季鹏摇头。
"因为我看不惯。"孙长河摘下眼镜,擦了擦,"那时候有个,领导想搞,下面的商户不愿意,我帮商户说了几句话。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
"还是搞了,商户还是被赶了,我倒是先被赶了。"
书报亭里很安静。外面老街的灯已经亮了,昏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所以你怕了。"季鹏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孙长河没否认。
"孙叔,你当年帮商户说话,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赢。后来你怕了,是因为你输了。"
"但这次不一样。"
孙长河抬起头。
"哪不一样?"
季鹏站起来,把那份意见征询函留在柜台上。
"这次你手里有牌,当年你没有。当年你是一个人。现在——"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老街上,陈记茶楼的灯亮着,修车铺的老赵还没关门,烧饼铺的烟囱还在冒烟。
"现在这条街上,不只有你一个。"
他走出书报亭,回头看了一眼。
孙长河坐在昏暗的灯光里,面前是那张意见征询函,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季鹏没等他填。
有些事,得让人自己做决定。
他走回出租屋的路上,苏晚问他:"你觉得他会填吗?"
季鹏看着远处老街的灯光,一家一家地亮着,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他今晚睡不着觉。睡不着的时候,人就会想——我这辈子,到底在怕什么。"
苏晚没说话。
但她注意到,季鹏的拇指这次没有摸搪瓷杯的缺口。
他攥着拳头。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