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的培训公司在城北,一栋写字楼的七层。
季鹏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写字楼大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
"找谁?"
"七楼,汇成培训。"
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多岁,穿着普通,不像是来上课的学员,也不像是来谈生意的老板。
"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姓季,他认识我。"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电梯到七楼,门一开就是前台。装修不错,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种合影——刘成跟各种人的合影,有穿西装的、穿制服的,有的像领导,有的像老板。
前台小姑娘认真看着季鹏。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
"季鹏。找刘总。"
"您有预约吗?"
"没有。告诉他,城南老街那个小季来了。他知道。"
前台打了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对季鹏说:"刘总请您进去,右转第一间。"
季鹏往里走。苏晚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
走廊不长,两边是教室,门关着,里面传出讲师讲课的声音——讲的是什么"财商思维""资产配置",和墙上那几门课的名字对得上。
季鹏没停,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这些内容,他在出租屋的墙上写过。写得更深、更狠、更净。
刘成的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真皮沙发,红木茶桌。刘成坐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一壶功夫茶,茶香很浓——不是铁观音,是正山小种。
"小季啊。"刘成站起来,笑容跟昨天一模一样,像是焊在脸上的,"坐。喝茶?"
"不用。"季鹏在他对面坐下,"我来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刘成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好奇。
一个身无分文的年轻人,主动跑到他办公室来,不是来求情,不是来谈判。那来什么?
"说。"
"刘总,你的产业园入驻材料,昨天递到区里了吧?"
刘成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街道办。"季鹏靠在沙发上,"小王不小心说漏了嘴。你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不是聊天那么简单。"
刘成放下茶杯,笑了笑。
"年轻人消息挺灵通。那你想说什么?"
"三条。"
季鹏竖起一手指。
"第一,你的入驻材料里,公众意见征询那栏填的是'已征询,无反对意见'。但实际上,老街商户没收到过任何征询通知。"
刘成的笑容淡了一层。
季鹏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陈老板的茶楼,你出了八千租二楼,签五年。这个价格低于市价七成,属于明显不合理的关联交易。如果有人拿这个去街道办投诉,你这五年长约的合法性——有问题。"
刘成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季鹏竖起第三手指。
"第三,你的培训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但我查过——实缴不到五十万。入驻条件要求'注册资金不低于三百万',你写的是注册资金,不是实缴。这条卡得过去。但如果有人跟审批的人提一嘴'实缴比例过低',审查就会从严。"
办公室里很安静。
刘成看着季鹏,第一次认真地看。不是打量一个年轻人的那种看,是重新评估对手的那种看。
"你查我?"
"我住了三年,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季鹏用的是陈老板那句话,但意思完全不同,"你在城南做了二十年,你的底——老街的人不全知道,但不代表没人知道。"
刘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但这次笑不一样。少了亲切,多了冷意。
"小季,你来找我,是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季鹏的声音很平,"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陈老板的楼,你可以租。产业园,你可以进。但别把老街的人当空气。"
"当空气怎么了?"
"当空气,空气就会反噬。"
季鹏站起来。
"刘总,我不是来跟你作对的。产业园批下来,对你好,对老街也好。但怎么批、谁上桌——这个可以谈。"
"谈?"刘成也站起来,比季鹏高出半个头,"你拿什么跟我谈?一个写文章的,一个落难的,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钱——"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以为看穿了我的几步棋,就能跟我下整盘?"
季鹏看着他。
"我不跟你下整盘。"
"那你要下什么?"
"一步。"
刘成皱眉。
季鹏走到门口,回过头。
"我只下一步。你要是接得住,老街的事我不再管。你要是接不住——"
他没说完,拉开门走了。
苏晚跟上,两个人走出写字楼。
夜风吹过来,苏晚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刚才那个房间里的压迫感太强了。
"你真觉得他接不住?"
季鹏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他接得住。"
苏晚愣了。"那你还去?"
"我要的不是他接不住。"季鹏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我要的是——他知道我在跟他下棋。"
苏晚想了几秒,然后懂了。
季鹏去找刘成,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刘成分心。
一个在下棋的人,如果知道对面也有人下棋,他就会犹豫、就会慢、就会多想。他原本可以一鼓作气把产业园审批走完,现在他得提防——那个年轻人还会不会出第二招?第三招?
而季鹏需要的就是这个——时间。
只要刘成慢下来,他就有时间做两件事。
第一件,让孙长河看到他不是孤身一人。
第二件——
"苏晚,你知道墙上第三门写的什么吗?"
"鬼谷子纵横术——捭阖之道:你想让人开口,自己先闭嘴。沉默是最大的进攻。"
"对。"季鹏的步子快了一些,"我刚才说了很多。但从现在开始,我对刘成一个字都不说了。"
"让他猜。"
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路灯下的影子——很长,很直。
她忽然想起苏家那些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的叔叔伯伯。他们赢了无数次,但他们的赢法是碾压——用资源、用人脉、用信息差。
而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在用空局下棋。
没有棋子,没有棋盘,甚至没有规则——但他让对手觉得,他什么都有。
"季鹏。"
"嗯?"
"刘成会查你。"
"我知道。"
"他会查到你是个写文章的博主,公众号阅读量两位数,没有公司、没有背景。"
"嗯。"
"查完之后他会觉得你在虚张声势。"
季鹏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路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他越觉得我虚张声势,就越会大意。他越大意,就越不会去查真正该查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季鹏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苏晚跟了上去,但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而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