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城中村的天亮得比别处早。六点，楼下炸油条的锅已经响了，隔壁装修的电钻跟着叫，整栋楼像被按了启动键。
季鹏睁开眼。地上，折叠垫，薄被。
他侧头看了一眼——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四四方方，连褶子都捋平了。
被训练过的习惯。不是军人那种——比军人更精细。
卫生间传来水声。
季鹏翻身起来，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锁没动，信封在。再走到桌前，那张区域图还在，苏晚昨晚画的那条虚线也在。
他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三秒。
汽修厂是退路。
他三个月没想明白的事，她一晚上补上了。
卫生间门开了。苏晚走出来，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一点妆，T恤还是昨晚那件——他的，大得能装下两个她。
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像已经醒了两个小时。
"走。"
季鹏愣了一下。"去哪？"
"老王的炒粉铺。你说今天有人要签约，去看看。"
季鹏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昨晚才来，今天就要跟他去踩场。
"你不怕？"
"怕什么？"
"对方不一定只是收铺子的人。"
苏晚擦着头发，语气平淡："昨晚五个人没怕，今天几个签合同的怕？"
季鹏没再说话。他穿上外套，拉开抽屉——犹豫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稿纸，折了两折塞进内袋。
第三门·鬼谷子纵横术——捭阖之道
底牌不到最后不翻，但今天得带一张保险的。
早上七点，老王的炒粉铺。
铺子不大，六张桌子，油烟熏黄的墙上贴着一张营业执照和一张全家福。老王正在擦灶台，看到季鹏进来笑了笑，看到后面的苏晚，笑僵了。
"小季，这……"
"朋友，借住几天。"
老王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季鹏，没多问。这条巷子里谁没点说不出口的事。
"老王，今天有人找你签协议？"
老王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谁找你签的？"
老王放下抹布，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名片很新，烫金字——陈启明·盛达资产·总监。
季鹏看了一眼名片，递给苏晚。
苏晚翻到背面，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出多少？"季鹏问。
"八万。"老王的声音有点。"我这铺子开了十一年了，八万……"
"你不签会怎样？"
"他说不签也行，但这片要改造，到时候拆迁补偿更少。"老王搓着手，"小季，你说我签不签？"
季鹏没回答。他在看铺子的位置——巷口，正对主街，左手边是公交站，右手边是进村唯一的车道。这张图上的第七个红点，果然应该标在这里。
"签约时间？"
"上午十点，就在这儿。"
季鹏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五。还有一个半小时四十五分钟。
他走到铺子门口，站在台阶上，把整条街从头看到尾。
六家已关门的商铺，门窗上全贴着"旺铺转让"，联系电话号码前三位一样——同一个中介。
苏晚站在他身后，也在看。
"你看到了什么？"季鹏问。
"六家转让，同一个电话。整条街的商铺信息被一个人控着——不是市场行为，是人为制造的空置率。空置率上来，租金预期下来，老王这种留守户就成了钉子户，反而更好压价。"
她顿了一下。
"但你说得对，他们的目标不是铺子本身——是位置。巷口是咽喉，卡住咽喉，后面的人进不来出不去，整条街就是他们的。"
季鹏转头看她。
"你刚才说'人为制造空置率'——你见过这种手法？"
"见过。"苏晚的目光没从街上收回来。"比这大的局我也见过。手法一样，规模不同。"
她转过身，面对季鹏。
"这个局你不能硬挡。你挡得住今天，挡不住明天。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套系统。"
"那怎么办？"
"破局不一定要挡——可以反吃。"
苏晚走回铺子里，从桌上拿起老王那张名片，翻到正面。
"陈启明，盛达资产总监。一个总监亲自跑城中村签八万块的铺子——你不觉得掉价吗？"
季鹏的眼睛亮了。
"除非这个铺子不是他真正要的。"
"他是来确认位置的。"苏晚把名片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今天这个签约，不是为了拿铺子——是为了踩点。他在确认巷口的精确坐标，回去报给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是谁？"
"名片上不写，但逻辑推得出来。一个总监跑腿踩点，说明决策层在远处。盛达资产——C市做旧改的小公司，背后大概率还有一层。"
苏晚看着季鹏。
"你查过盛达资产吗？"
"没权限查。"
"我有。"
季鹏看着她。又是那种感觉——她每次说"我有""我做过""我见过"，都只露出半截，剩下的沉在水底。
苏晚没等他追问。"给我两个小时，我查清楚盛达背后是谁。但你现在得做一件事。"
"什么？"
"让老王别签。不用硬拒，拖就行。就说要找律师看合同，三天后给答复。三天够了。"
季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铺子，在老王对面坐下。
"王叔，今天那个陈启明来，你别签。"
"啊？"
"你跟他说，你要找律师看合同，三天后给答复。三天就行。"
老王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的苏晚。
"小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这铺子不止值八万。"
老王的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认识季鹏三年，这小子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没走过空。
"行，听你的。"
季鹏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晚已经站在巷子里了，手里拿着她昨晚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一个笔记本。
"两个小时。"她说。"我去网吧。"
"钱呢？"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够上网。"
季鹏看着那张五十块，没问她哪来的。
"两个小时后回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苏晚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分享账号——最近有更新吗？"
季鹏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回头也给我看看。"
她走了。
季鹏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光里。
一个昨晚才认识的女人，现在要去帮他查底，还要看他的文章。
他低头看了一眼内袋里那张折好的稿纸。
鬼谷子纵横术。捭阖之道。
捭，是开——让对方露出底牌。
阖，是关——把对方的退路封死。
今天，是捭。
他回到铺子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昨晚发消息通知签约的那个。
他没回复。
但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盛达资产·陈启明·背后是谁？
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老王站在铺子门口，没请他进去。
"陈总，合同我看了，但我想找律师再过一遍。三天，三天后给你答复。"
陈启明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王老板，这个价格可是说了只能今天——"
"三天。"老王的声音比他想的稳。
陈启明看了他两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了。
二楼窗户后面，季鹏站在暗处，看着那辆车的车牌号消失在巷口。
他记住了。
苏晚说得对——今天是捭。
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软的，他们露出下一步。
三天。
三天够不够，取决于苏晚能查到什么。
他回到屋里，打开手机，找到那篇被举报的文章—— 《人性弱点的七个底层按钮》 。
他看了三秒，然后点开编辑。
不是改内容——是改标题。
新标题： 《你的客户为什么不买单？七个你从没想过的底层原因》
内容不变，壳子换了。算法认标题，不认人。
他殿下发布。
然后他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申诉不用急。我换个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