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清晨七点。
大多数铺面还没开,卷帘门紧锁,地上留着昨晚的油渍和啤酒瓶碴。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几个老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喝豆腐脑。
陈记茶楼在街尾。
三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头上挂着块木匾,"陈记"两个字漆都掉了一半。门口两盆铁树枯了一盆,另一盆半死不活,跟这楼一个德行。
季鹏站在马路对面,没急着过去。
苏晚看他。
"看什么?"
"看人。"
茶楼门口停了三辆车。两辆面包,一辆黑色帕萨特。帕萨特的轮胎是新的,车漆打了蜡,在这个满地油污的老街上格外扎眼。
"那是谁的车?"苏晚问。
"不知道。"季鹏的目光从帕萨特移到茶楼二楼,"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快死的茶楼,不该有开帕萨特的人来喝茶。"
苏晚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
跟她昨晚看那面墙时的眼神一样——不是好奇,是兴奋。
两人穿过马路,推开茶楼的门。
一楼大堂空得吓人。
二十多张茶桌,只坐了两桌。一桌是两个下棋的老头,另一桌是个穿夹克的年轻人在看手机。吧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色发黄,眼圈发黑,正在擦杯子。
"老板在吗?"季鹏走到吧台前。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疲惫。
"你找他什么?"
"喝茶。"
"喝茶坐那边,自己倒。"她指了指角落的保温桶,"十五一位,续杯不加钱。"
"我想找陈老板。"
女人的手停了。她打量了一下季鹏——二十多岁,穿着普通,脸上没有那种来谈生意的客套,也没有来喝茶的悠闲。
"你认识老陈?"
"认识三年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朝楼梯努了努嘴。
"二楼。他在办公室。"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今天不方便,有客人。"
季鹏看了一眼楼梯。
"没事。我不喝茶。"
他径直往楼梯走。苏晚跟在他后面。
女人想叫住他们,张了张嘴,又没出声。
二楼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是陈老板的——陈老板的声音沙哑、疲惫,季鹏听了三年。这个声音不一样,圆滑、响亮,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切。
"老陈啊,我不是你。咱们二十年的交情,我你嘛?但你也得想想,这楼是你一个人扛着的,你扛得动吗?"
停了一下。
"你看看你这个月的流水,才多少?我上个月就说过了,你不把二楼租给我做培训场地,这楼迟早得关。我不是趁火打劫,我是帮你。"
季鹏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写字台,两把皮椅坐了两个人。写字台后面坐着陈老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整个人像一棵快被晒死的树。
写字台前面坐着个男人。四十多岁,西装笔挺,手腕上一块金表,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那辆帕萨特是他的。
陈老板看见季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复杂的眼神——有意外,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窘迫。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小季?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您。"季鹏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来串门,但他没有坐下。
西装男转过头,上下打量季鹏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苏晚,嘴角微微上扬。
"老陈,朋友?"
"街坊。"陈老板说。
"哦。"西装男的语气里有一丝轻蔑,"那正好,我们谈完你再聊。"
他转回身,继续对陈老板说。
"老陈,我的条件很简单——二楼我拿来做培训,每月给你八千租金,签五年长约。你自己一楼继续做茶楼,我帮你带客流量,双赢。"
陈老板的手在桌上攥着,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
季鹏开口了。
"二楼值多少钱?"
西装男回头看向他,眉头微皱。
"什么?"
"我问,二楼值多少钱。"季鹏靠在门框上,双手兜,语气跟问今天天气似的。
"你谁啊?"
"我就是个街坊。"季鹏笑了笑,"但街坊也知道,城南老街这个地段,三层小楼整租,月租金至少两万五。你出八千租二楼,还签五年长约——"
他停了一下。
"这不叫帮人,这叫趁火打劫。"
办公室安静了。
西装男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被戳穿的那种一闪而过的难堪,然后迅速被笑容盖住。
"小伙子,你懂什么?茶楼都这个价了,这楼值什么钱?我看你年纪轻轻的,别不懂装懂。"
季鹏没理他。
他走到陈老板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账本翻了翻。
流水确实惨淡。最近三个月,月营业额不到一万五,扣除房租水电人工,每个月亏三千。
但他翻到了另一页。
"陈叔,你这楼是自己的吧?"
"是。"陈老板点头。
"一楼茶楼,二楼三楼空着。茶叶是自己的货,成本只有人工和水电。对吧?"
"对。"
"那你的问题不是亏钱。"季鹏把账本放下,"你的问题是——没有人。"
陈老板一愣。
季鹏转向西装男。
"你姓什么?"
"我姓刘。"西装男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刘成。陈记茶楼以前的合伙人。"
"以前?"
"对,以前。"刘成的笑容不变,"现在我自己做培训公司,跟老陈是朋友。朋友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季鹏看着他,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墙上第四门——孙子商战思维。
"不打仗的将军最可怕。他不打,是因为他已经在别处打赢了。"
眼前这个人,不打仗。他笑,他帮忙,他出价——但他已经在别处打赢了。
季鹏的目光扫过刘成的金表、西装、那双锃亮的皮鞋,然后落到他随身带的一个文件夹上。文件夹露出半截纸,上面印着几个字——"城南文化产业园·入驻企业名单"。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陈叔,"季鹏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串门聊天的随意,而是带上了一种沉稳的分量,"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单独的。"
刘成站起来,笑容不变。
"行,老陈,你先跟朋友聊。我的条件不变,你慢慢想。"
他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经过季鹏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多管闲事不好。这年头——"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有人会咬人的。"
季鹏没动。
刘成走后,走廊里皮鞋声渐远。
苏晚站在角落,一直在看。她没有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看刘成的表情、看账本上的数字、看季鹏的反应。
陈老板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靠在椅背上。
"小季,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刘成这个人……不好惹。他以前跟我合伙做茶叶生意,后来自己出去搞培训,说是和平分手,但他走的时候把我一半的客户都带走了。"
"客户是他带走的?"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是我自己没留住。"
季鹏在他对面坐下。
"陈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刘成刚才说的那个'文化产业园',你知道吗?"
陈老板一愣。"什么产业园?"
"他文件夹上的。"季鹏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城南文化产业园·入驻企业名单。他来你这,不是来租房子的。"
"那他来什么?"
季鹏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搪瓷杯的缺口——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那个杯子带到了手上。
"他来封你的路。"
陈老板的脸色变了。
"城南要搞文化产业园,你这个位置是核心地段。如果产业园批下来,你这栋楼的价值至少翻三倍。"
"但产业园需要入驻企业。刘成的培训公司想进产业园,他需要场地——而你的楼,就是最好的入场券。"
"他出八千租你二楼,签五年长约——五年之内,产业园建起来了,你的楼涨到天上去,可二楼已经租给他了。他拿着五年长约,等于锁死了你一半的资产。"
"你不是他的朋友。你是他的跳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听到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陈老板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后怕。
他在这个行当里做了二十年,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直到今天,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坐在这里,三言两语把他看穿了。
"小季……你怎么知道这些?"
季鹏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帕萨特。
"陈叔,你这楼,还值多少钱?"
"……按现在的市价,大概一百二三十万。"
"如果产业园批下来呢?"
"至少四百万。"
季鹏转过身。
"那我帮你保住这四百万。"
陈老板怔怔地看着他。
"你……你要怎么帮?"
季鹏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会意,走到写字台前,拿起账本和笔。
"第一步,"季鹏说,"你今天下午就去街道办,问清楚城南文化产业园的申报进度和入驻条件。这一步不用花钱,跑一趟腿就行。"
"第二步,二楼你不能租给刘成,但也不能空着。空着就是等死——刘成就是吃准了你会等死才来的。"
"第三步——"他停了一下,看着陈老板的眼睛,"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把这栋楼做活。"
陈老板看着他。
"你?"
"我。"
"你一个写文章的……"
"我写了三年文章。"季鹏的声音很平,"三年,我写了一套东西。你信不信,试一次就知道。"
陈老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晚这时候开口了。
"陈老板,你亏三个月了,每个月三千,再亏半年这楼就真保不住了。他不要你的钱,他只要一个机会。"
"你赌输了,亏一个空楼二楼的半个月。你赌赢了——"
她合上账本,看着陈老板。
"你保住四百万。"
陈老板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是他看了三年的街坊,沉默寡言,每天买馒头的时候路过他的茶楼,偶尔进来喝杯茶,从不提自己的事。
另一个是今天才见的女人,穿着苏晚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睛里却有种他二十年没见过的东西——
笃定。
不是装出来的。
是那种真正看懂了局面之后才有的笃定。
陈老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行。二楼你用。我信你一次。"
季鹏没笑,也没说谢谢。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帕萨特已经开走了。
但那辆车的痕迹还在地上——轮胎印是新的,方向朝南。
南边是街道办的方向。
刘成比他们快了一步。
季鹏的眼睛微微眯起。
"苏晚。"
"嗯?"
"走。"
"去哪?"
"街道办。"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步跟上。
她追上他的时候,季鹏正走在老街的阳光下,脚步不快不慢,双手兜,像在散步。
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苏晚已经认识了。
那是他准备出刀之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