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早餐店的夫妻来了。
男的姓陈,叫陈大海,四十出头,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有面粉洗不掉。他老婆姓李,叫李秀兰,比他小两岁,话少,但眼睛一直在看。
季鹏带他们去看了5号铺面。
陈大海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在看路。
"这条街早上人多吗?"
"现在不多。"季鹏说,"但两个月后会多。"
陈大海看他。
季鹏没解释方案,没画饼,只说了一句:"你在这开早餐店,周叔的便利店做早餐套餐引流,你做正餐——粥、面、小炒,跟他错开。他赚买烟买水的人的钱,你赚坐下来吃的人的钱。"
陈大海想了想:"那他不是跟我抢?"
"不抢。他卖套餐是为把你的人引到这条街上来。人到了街上,8块8的套餐吃不饱,自然进你的店。他是你的门口,你是他的里间。"
陈大海听懂了。
李秀兰一直在看铺面。她走到里面,敲了敲墙壁,看了看排烟的位置,又蹲下来看下水道。
"能改吗?"她问季鹏。
"改什么?"
"后厨要扩大,这面墙得敲。排烟要接外面,得走顶上。下水道太细,得换粗的。"
季鹏看了她一眼。这种话不是外行能问出来的。
"都能改。改动费用我出,从首月租金里扣。"
李秀兰点了下头,转头看她老公。
陈大海沉默了十秒,然后说:"租金多少?"
"两千八。周边同等位置四千起。我便宜是因为我需要你来——你是这条街的早间发动机,早上八点之前这条街的热度全靠你。"
陈大海听愣了。
"发动机?"
"对。没有你,这条街早上是死的。有你了,早上活了,其他店才能跟着活。所以你的租金不是按面积算的,是按你给我的价值算的。"
陈大海看了他老婆一眼。李秀兰点了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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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快递驿站的人谈了。
不是苏晚找的,是快递公司找上门的。
消息传得比预想快。兴隆路要重新盘的事,在本地商户圈子里已经有人听说了。中通的区域负责人主动联系了苏晚,说想在兴隆路设一个驿站兼社区团购点。
季鹏没直接答应。
"8号铺面,面积够,位置在街中间,取快递的人要走过半条街才能到——这半条街就是你的引流通道。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驿站必须加社区团购。水果、用品、生鲜,跟驿站绑定。取快递的人顺手买两样东西,你的利润就不止靠快递费。"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团购我们做过,不太行。售后麻烦。"
"售后我来处理。你只管货和配送。"
季鹏拿出那页8号铺面的方案,指给对方看——快递单量预估、团购SKU设计、跟水果摊老刘的供应链联动、跟便利店的交叉引流。
负责人看完,沉默了。
"你这个方案,是找谁做的?"
"我自己。"
负责人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跟刘成远第一次看他的时候一样——不像是在看一个二十六岁的草,像在看一个缩小版的商业盘手。
"行。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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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咖啡店。
这是最难的。
老板叫林薇,三十出头,短发,穿亚麻衬衫,说话慢条斯理。她在C市开了三年独立咖啡店,不缺钱,不缺客,不缺名气——她缺的是一个理由,告诉她为什么要搬到一个社区商业街去。
季鹏没带方案去。
他去了林薇的店。
一个人,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看了一下午。
他看的东西跟苏晚不一样。苏晚看客流、看动线、看数据。季鹏看人。
他看到了:下午两点到四点,来的全是带笔记本电脑的人——自由职业者、远程办公、自媒体人。他们不赶时间,一杯咖啡坐两小时,走的时候不一定买第二杯。
他看到了:四点到六点,来的全是接孩子的家长。他们在等放学,不是来喝咖啡的,是来消磨时间的。但他们点单很快,不加思索,像是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客厅。
他还看到了:六点之后,客人断崖式下降。林薇开始收拾吧台,七点关门。
晚上不营业。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那个位置晚上没有客流。
季鹏喝完最后一口美式,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林老板,你晚上为什么不营业?"
林薇抬头看他。
"没有客。"
"如果有人给你晚上送客呢?"
林薇放下擦杯子的布。
"你谁?"
"兴隆路9号铺面的盘人。我想请你去看一个位置。"
林薇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
"你在我这坐了一下午,不是来喝咖啡的。"
"咖啡也不错。"
林薇想了一下,解了围裙。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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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兴隆路。
街灯亮着,但街上没人。九间铺面里,便利店的灯还开着,其他全是黑的。
林薇站在9号铺面门口,看了一圈。
"这地方……晚上确实没人。"
"现在没有。"季鹏说。"但两个月后,这条街早上有早餐店、白天有驿站和便利店、下午有健身房和托管——晚上,这些人需要一个坐下来的地方。"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晚上会出来?"
"因为驿站下午五点到八点是取件高峰。取完件的人不着急回家,他们需要一个地方坐。便利店不是坐的地方,水果摊更不是。你那个咖啡简餐——才是。"
林薇看着他。
"你做的是咖啡简餐,不是纯咖啡。简餐意味着晚餐时段也能接客。你现在的店下午是高峰,晚上断崖。搬到这边,你白天保底,晚上增量。"
"你连我晚上的客流数据都查过?"
"没查。坐了一下午看出来的。"
林薇沉默了几秒。
她走进铺面,转了一圈,走出来。
"租金。"
"三千二。比你现在低一千。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晚上七点到十点,你要开。不管有没有客,开满三小时。三个月之后如果晚上还是没客,我免你半年租金。"
林薇眼神变了。
不是被说服,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击中——这个人不是在招商,是在建一条河。他让每一滴水都流到该去的地方,而她,是他河道的最后一截。
"你很奇怪。"她说。
"你也很奇怪。"季鹏说,"开了三年咖啡店,下午满座晚上空,你不难受?"
林薇没回答。
她伸出手。
季鹏握了一下。
很轻,但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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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苏晚在等他。
"三个租户,全签了?"
"全签了。"
苏晚看着他的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条很浅的线,是忍着没笑。
"咖啡店那个,你用了什么?"
"什么都没用。就是看了一下午,说了实话。"
苏晚想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对。你用了第三门。"
季鹏看她。
"鬼谷子纵横术——捭阖之道。你先开门让她说,看到了她晚上的痛点。然后关门,用那个痛点锁住她。她不是被你招来的,是被自己的痛点拉过来的。"
季鹏看着她,没说话。
这个女人,每一刀他怎么出她都看得见。
"还用了第七门。"他说。
"极致变通之道?"
"嗯。我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到了她店里全没用上。她的情况跟我预想的不一样——不是缺钱,不是缺位置,是缺晚上的可能性。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到现场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点头。
"所以你去了先不说话,坐了一下午。"
"先看,再说。看准了,一句话够。看不准,说一万句也是废话。"
苏晚看着他。
季鹏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九宫格。九个格子里,三个已经写了名字——陈大海、中通驿站、林薇。
还有六个空的。
"剩下的六个不用急。"季鹏说,"三个节点开了,寄生业态自己会来。健身房、托管、社区团购——这些人在找地方的时候,看的就是这条街有没有人。有了早餐店和驿站,人就来了。有人了,他们就来。"
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第一桶金,快了。"
苏晚没接话。
她看着那张九宫格,看着那三个写了名字的格子,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这张纸上的东西,会变成一条街。这条街会变成一家公司。这家公司会变成一个帝国。
而起点,就是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这面贴满手稿的墙,和这个写到凌晨三点的男人。
她没说出来。
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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