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陈记茶楼二楼。
十一个人。
陈老板打了十五个电话，来了十一个。有四个说有事来不了，陈老板在电话里没多劝，挂了之后脸色有点不好看。
"没事。"季鹏说，"十一个够了。"
二楼六个包厢的隔断全拆了——那是去年陈老板为了省钱自己动手拆的，想弄成大通间做培训教室租出去，结果教室没租成，隔断也没装回去。现在倒好，一张大长桌摆中间，十一个人围坐，像开村委会。
苏晚烧了两大壶茶，用的是陈老板最好的铁观音。
没人说话。
这十几个人互相都认识，在这条街上做了十年二十年生意，谁家什么情况都清楚。但坐在一起喝茶——这还是头一回。
"老陈，你叫我们来到底什么事？"说话的是修车铺的老赵，五十多岁，膀大腰圆，嗓门最大，"我铺子里还排着两辆车呢。"
"等一下。"陈老板看了一眼季鹏。
季鹏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过。苏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他站起来。
"各位叔、各位姨，我叫季鹏，在城南住了三年，可能有人见过我。"
老赵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写文章的小伙子？"
"对。"
"你写的东西我看过，"老赵嗤了一声，"什么盘体系，看不太懂。"
几个人笑了。
季鹏没生气，也没解释。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他昨晚手写的。字迹跟出租屋墙上的手稿一样——横平竖直，没有一笔多余。
纸上画了一条街。城南老街的示意图。每一家店的位置、面积、经营，全部标在上面。
"赵叔，你的修车铺月入多少？"
老赵一愣。"你问这个嘛？"
"我算过。"季鹏指了指图上修车铺的位置，"你的铺面六十平，月租金市价四千五。但你自己家的房子，不用交租。修车毛利大概百分之四十，你一个月流水八千到一万，到手三千到四千。"
老赵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被一个外人把家底翻出来的那种不自在。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住了三年。"季鹏的手指移到下一家，"王姨，你的裁缝店更难。一个月接不了几单活，靠改衣服撑着，一个月到手不到两千。"
王姨没说话，但手里的茶杯攥紧了。
季鹏一个一个说下去。烧饼铺、茶叶店、五金店、杂货铺……十一个人，每家的经营状况他全报了出来。
没有夸张，没有遗漏。
长桌周围越来越安静。
等他说完，没人笑了。
"我不是来炫耀我多能算。"季鹏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个事实——这条街，所有人加在一起，月收入不到五万。"
"而城南文化产业园一旦批下来，这条街的商业估值至少两千万。"
"两千万的蛋糕，现在有人在切，但没你们的事。"
陈老板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他现在才明白季鹏为什么要他约这些人来——不是来喝茶的，是来算账的。
"你说的那个产业园，我们知道。"开茶叶店的周哥开了口，四十出头，是这帮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但那跟我们有啥关系？我们这种小店，哪够格进产业园？"
"不够格。"季鹏说，"你们一家一家，没有一家够格。"
周哥愣了。
"但你们加在一起——"
季鹏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把所有店都圈了进去。
"够格。"
老赵皱眉。"加在一起？怎么个加法？"
"商户协会。"苏晚把笔记本翻开，"以城南老街全体商户的名义成立商户协会，统一参与产业园的公众意见征询。法律规定，老城区改造必须征询周边商户和居民意见，反对超过百分之三十，搁置。"
"你们不是求着进产业园。你们有否决权。"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老赵的眼睛瞪大了。"否决权？我们能有否决权？"
"法律给的。"苏晚说，"不是谁施舍的。"
周哥的身体往前倾了。"你是说，我们可以用这个否决权——"
"不是否决产业园。"季鹏接上，"是谈判。产业园要批，需要你们点头。你们点头的条件——就是入驻条件。"
"把门槛反过来。"苏晚说，"不是我们去够门槛，是门槛来够我们。"
长桌上响起了窃窃私语。
有人在兴奋地讨论，有人在皱眉思考，有人面露怀疑。
"等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
说话的人一直没开口，季鹏注意到他了——坐在最里面，戴副眼镜，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他面前的茶一口没喝，从头到尾都在听。
"你叫季鹏是吧？"
"是。"
"你这套说法听着有道理，但我问一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产业园的审批在区里，刘成在区里有人。你就算拉了商户协会，人家不认你的意见征询怎么办？你拿否决权，人家说你不够代表性，这个协会又没有正式注册——"
他停了一下，看着季鹏。
"你拿什么跟人家谈？"
季鹏看着他。
这个人不一样。其他人想的是"这事能不能成"，他想的是"成了之后怎么落地"。
"您贵姓？"
"免贵，孙。孙长河。开书报亭的。"
书报亭。季鹏记起来了——老街中段有个书报亭，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卖报纸杂志的地方，老板整天坐在亭子里看书。
"孙叔，你说的对。商户协会没有注册，就没有法律主体资格，意见征询的权重不够。"季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碰那杯茶，"但注册一个协会，需要业务主管单位审批，区民政局备案。最快也要一个月。"
"我们没有一个月。"孙长河说，"刘成的入驻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所以我不用协会的名义。"
孙长河皱眉。"那用什么？"
"用你的。"
所有人都看向孙长河。
他愣住了。"我的？"
季鹏站起来，走到那张示意图前面，手指点在书报亭的位置上。
"孙叔，你的书报亭营业执照上，经营范围是什么？"
孙长河想了想。"报刊零售……文化用品……"
"有没有'文化咨询'或者'文化服务'？"
孙长河张了张嘴，慢慢地说："好像……有。当年办的时候多写了几项，想着以后也许用得上。"
季鹏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已经在翻笔记本了。她昨晚查过——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如果经营范围包含"文化服务"类目，可以以个体名义参与文化产业的公众意见征询，不需要协会主体。
一个人就可以。
而且这个人——
"孙叔，你以前是不是在区里上过班？"
长桌周围安静了。
孙长河的脸色变了一瞬。很短暂，但季鹏捕捉到了。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区文化馆，了三年，后来出来了。"
"区文化馆。"季鹏重复了一遍，"区文化馆现在归谁管？"
孙长河沉默了几秒。
"归区文旅局。"
"区文旅局——产业园审批的会签单位之一。"
孙长河抬起头，看着季鹏。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点被看穿之后的无力感。
这个年轻人，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他没查。他是看出来的。
"孙叔，"季鹏的声音很平，"你在区文化馆待过，认识里面的人。区文旅局是产业园审批的会签单位，而公众意见征询的执行方，就是区文旅局下属的文化馆。"
"你不需要去求谁。你只需要以一个老街商户、一个前文化馆工作人员的身份，在意见征询表上写一句话——"
季鹏停了一下。
"'城南老街商户尚未被充分征询，建议暂缓审批。'"
"这一句话，就够了。"
孙长河的手在桌面下攥着。
他不是不信季鹏。他是在权衡——一旦做了这件事，就等于站出来了。站出来，就是跟刘成对着。刘成在区里有人，他孙长河不过是个卖报纸的。
"我……"他张了张嘴，"我需要想想。"
"当然。"季鹏坐回去，端起茶杯，"各位叔姨也是。今天不急着表态，回去想想。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
他放下杯子，扫了一眼所有人。
"产业园会批。这个拦不住。但怎么批、谁来分蛋糕、老街的人能不能上桌——这是现在能争的。"
"过了这个窗口，不用争了，因为桌上没你们的位子。"
没人说话。
老赵第一个站起来，闷声说了句"我回去想想"，走了。
然后是王姨，然后是周哥，一个一个地走。
最后只剩孙长河。
他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张示意图看了很久。
"小季。"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孙长河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年轻时是个很精神的人。
"二十六。"他重复了一遍，把眼镜戴回去，"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在区里跟人争过。"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季鹏。
"争输了。"
然后他下了楼。
季鹏坐在空荡荡的二楼，听着楼梯上脚步声一层一层远去。
苏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觉得他会站出来吗？"
季鹏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老街的屋顶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远处，有人在收摊，铁卷帘门一扇一扇地拉下来。
"苏晚，墙上第九门写的什么？"
"八卦推演思维——任何局面都有八个方向，多数人只看到一个。"
"八个方向。"季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孙长河是关键。但他不敢。"
"那怎么办？"
"他不敢，是因为他觉得会输。"
季鹏站起来。
"那就让他看到——不会输。"
他朝楼下走去。
苏晚跟在后面，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
"该去找刘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