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后的第一个易感期来得比纪时预想的要早。
保送的消息尘埃落定之后,整个人像一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下来。
他开始嗜睡,胃口变差,早上起床的时候腺体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可遏制地膨胀。
他以为是最近太累了,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书房写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写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钟,然后放下笔,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好烫。
他的掌心烫得像刚出笼的馒头,贴在眼皮上,那种热度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在白天想起的事情。
姜予的嘴唇贴在他后颈上的温度,姜予的手指扣在他腰上的力度,姜予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我在”时那种从耳膜一路麻到心底的酥。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
不过是易感期而已,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姜予在他身边,他熬过来了。
这次她就在楼下的客厅里,和姜远峥谈事情。
他只需要等这股劲过去,等她上来,然后跟她说一声,让她……
让她什么?
纪时的手指攥住了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
信息素开始失控的时候,他正在浴室里。
花洒的水声很大,大到他没有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水温被他调得很高,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镜子被雾住了,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后颈的腺体肿了起来,一碰就疼,疼里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皮肤下面爬。
他咬着嘴唇,把花洒的水温调到了最高。
热水砸在他的后颈上,烫得他整个人颤了一下,但那种痒不仅没有被烫退,反而像被浇了油的野火一样,轰地烧了起来。
他关掉水,手撑着墙壁,额头顶着冰凉的瓷砖。
瓷砖的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空虚感就把他整个人吞没,空虚从骨头最深处往外蔓延,像是身体里少了某一块的空。
他知道自己少了雪松的味道。
少了姜予。
他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在口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他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从颧骨一路红到耳。
眼眶也红,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兔子,浑身湿透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姜予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流到他的脚边,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那片温暖的光里。
他的手抬起来,指节在门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一下。
还是没有。
他的手指从门板上滑下来,攥住了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开了,房间里没有人。
姜予还在楼下。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笑,穿着浴袍,头发滴水,光着脚站在别人的房间里,像一只找不到主人迷路可怜巴巴的小狗。
他的手指攥着门把手,攥得很紧,戒指在灯光的照射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那枚戒指,把那行小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Shi is Yu’s. 纪是予的。
然后他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是姜予。
他应该跑。
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他没有在她不在的时候崩溃,假装他没有像一只的小动物一样跑到她的房间里来闻她的味道。
但他跑不动了。
他的腿已经软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手指扣着门框的边缘,像一个溺水的人扣着船舷。
姜予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纪时穿的是她放在浴室里的那件,比她平时穿的那件大一号,宽大的领口从他肩膀上滑落,露出大片泛红的皮肤。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锁骨上。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又红又肿,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花瓣都垂下来了,花蕊还在拼命地倔强地朝着她的方向开着。
他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眶里的那层水光终于兜不住了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门框上,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
很小的一声,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姜予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说话,快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没有抱他,而是把他的脸捧在了掌心里。
他的脸好烫,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瓷器,她的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同时从闭合的眼缝里涌了出来,无声地流进她的指缝里。
“对不起。”他说。
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每个字都像是从碎玻璃上踩过去的,带着血和疼。
“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每次易感期都来找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麻烦……我不想……”
“纪时。”姜予的声音不大,但她的拇指按住了他的颧骨,把他脸上的泪痕擦掉了大半,“你再说一次你麻烦,我就把戒指收回来。”
纪时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瞳孔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你说了不会收回去的……你说你说了不会摘的……”
“我说的是你不会摘。”姜予的拇指在他颧骨上画了一个圈,“我没说我不会收,你再跟我客气,我就收回来。”
纪时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终于闭上了嘴。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不道歉了。
他伸出手,手指攥住了姜予校服的衣领,攥得死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下巴,滚烫的额头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那种温差让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
像叹息,又像呜咽,像是在说终于找到了,又像是在说不要再丢了。
“姜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下巴上,含混不清。
“我好难受……这次比上次难受……是不是因为成年了所以更难受……”
姜予的手指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从上往下慢慢梳,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感觉到他脑袋的温度比她掌心的温度还高。
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嘴唇在他头发上停留了片刻。
“成年了,信息素分泌更旺盛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微微收紧了一些,“正常的,不是你的问题。”
纪时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顶着她颈侧的动脉,嘴唇贴着她Alpha腺体的位置。
他在那里蹭了又蹭,像一只小动物在标记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贪婪地汲取她的信息素。
雪松的味道从他的鼻尖涌进来,温热的。
那股味道安抚着他每一个躁动不安的细胞。
那股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坐立难安让他觉得自己快要碎掉的空虚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的手从她衣领上滑下来,环住了她的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瑟瑟发抖的小猫。
他站不太稳,重心全压在姜予身上,但她稳稳地接住了他,像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轻的,脆的,一碰就要碎的,但她的手掌足够大,大到可以把整片叶子完完整整地托在手心里。
“你能不能……”纪时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又软又哑,“你能不能到床上去?”
姜予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纪时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脸也没有从她颈窝里抬起来。
他的声音闷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带着破罐破摔,什么都不管了的甜腻。
“我是说……你躺在床上……然后抱着我……我想让你抱着我……我想让你在床上抱着我……”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她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予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宝贝。
他穿着她的浴袍,披着她的戒指,脸上全是泪痕,头发还在滴水,腺体肿得老高,信息素苦得整条走廊都是,嘴里说着“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撒娇,每一头发丝都在说“要我”。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纪时的手臂立刻勾住了她的脖子,搂得很紧,紧到他的口贴上了她的肩膀,紧到他的呼吸打在了她的耳廓上。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侧,嘴唇贴着她锁骨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一下一下地亲,像小猫在踩。
姜予把他放在床上。
她的床比客房的那张更大,被子是深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床单被她的信息素腌透了,全是雪松的味道。
纪时被放进那片雪松气味里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从紧绷变成了完全的松弛。
他的手指松开了姜予的脖子,整个人摊在床上,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从固体变成了液体,从有形状变成了没有形状,彻底融化在了她的气息里。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急。
他的手在床上摸索着,摸到了姜予的枕头,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哭了。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涌出来,洇进枕头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的肩膀在抽动,鼻翼在翕动,嘴唇在发抖。
姜予坐在床边,看着他哭。
她伸出手,把他抱在怀里的枕头抽走了。
纪时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没抓到,眼睛猛地睁开,眼泪模糊的视线在看到姜予的那一秒立刻找到了焦点。
她就在他面前,没有走,她只是把枕头换成了自己。
她把枕头放到一边,在床上躺下来,侧过身,伸手把纪时拉进了自己怀里。
纪时的脸撞上她的锁骨,鼻尖磕到了她的下巴,有点疼,但他不在乎。
他的手立刻抓住了她的睡衣,十手指深深地嵌进布料里,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她身上。
他的膝盖曲起来,顶着她的小腿,口贴着她的口。
“姜予……”他的声音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上都写着同一个字,“予……予……予……”
他在叫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轻更软,带着哭腔,带着鼻音,带着让人心脏发紧毫无保留的依赖。
姜予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安抚。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嘴唇偶尔擦过他的额头。
“嗯,我在。”她每一声都回,“嗯,我在,嗯,我在。”
纪时的眼泪流了很多,多到姜予的睡衣领口湿了一大片。
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在姜予的体温里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像所有以为会永远寒冷的东西,遇见了那个不可替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