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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8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保送的消息传了过来。

纪时正在教室里写题,笔尖在答题卡上匀速滑动。

他的石膏已经拆了两周,左腿还是有些跛,但已经不碍事了。

刘姨每天给他炖骨头汤,他的脸比刚来的时候圆了一点,下巴不再尖得像刀片,被姜予养出了一层薄薄的软肉。

老周冲进教室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

“姜予!纪时!”他的声音大得走廊的声控灯都亮了,“你们俩保送了!A大!数院!两个名额都是你们的!”

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沸腾了。

林鹿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拍着桌子,嗓门比老周还大:“!A大数院?那个全国保送只招二十个人的A大数院?”

宋时予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表情依然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静。

他站起来,走到纪时桌前,伸出手:“恭喜。”

纪时看着那只手,愣了两秒才握上去。

他的手在发抖,他还没反应过来。

保送。

A大。

数院。

这三个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圆球一样碰来碰去,最后一起滚进了他心口最深的那个洞里,砸出一片嗡嗡的回声。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姜予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那一瞬间,纪时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老周的声音不见了,林鹿的尖叫不见了,周围的喧闹像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姜予那个点头的动作,像一粒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口荡到指尖,从指尖荡到眼眶。

保送当然值得高兴,但他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已经知道了。

她从第一天起就笃定他一定会走到这里。

晚上姜远峥亲自来接他们吃饭。

餐厅是姜予订的,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脸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

纪时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进门的时候被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吓了一跳,往姜予身后躲了半步,姜予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捏了一下。

“我请客。”姜予说。

“你请客你紧张什么?”纪时小声说,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掐了一下。

“我没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你的手出汗。”

纪时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确实分不清是谁的汗。

他把手抽出来,用纸巾擦了一下,然后又塞回姜予手里,塞进去的时候手指一一地挤进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好。

“好了。”他说,声音小得只有姜予听得见,“现在是我的汗了。”

姜远峥坐在餐桌对面,拿着菜单翻了两页,目光越过菜单的上沿看着这两个人。

纪时注意到他在看,立刻想把手抽回去,但姜予攥得很紧,他抽不动,只好红着脸低下头,假装在看桌布上的花纹。

姜远峥把菜单放下,端起茶杯,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点菜吧。”他说。

那天晚上纪时喝了小半杯红酒。是姜远峥倒的,说“十八岁了,可以喝一点”。

纪时是十二月的生,十二月十九号,保送消息来的第三天就是他的生,刚满十八。

第一口酒呛得他直咳,姜予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拍得他更咳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姜远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爸妈那边,需要我联系吗?”

纪时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把酒杯转了一圈,手指沿着杯口画了一个圆。

“不用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们不会来的,我从小到大,他们没来过一次家长会,没来过一次生,我被打进医院他们不知道,我转学他们更不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没有在他们那个生活里。”

他顿了一下,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但是我有新的生活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姜予,又看了一眼姜远峥,“这个生活里,有姜叔叔,有刘姨,有姜予。”

他的眼睛红红的。

姜远峥放下茶杯,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他举了一下:“生快乐,纪时。”

纪时端起了空酒杯,愣了一下,姜予把自己的酒杯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和姜远峥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他把酒喝完,放下杯子,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姜予的手。

十二月十九号,纪时生那天,姜予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上午没来上课,中午没回消息,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的时候还没有出现。

纪时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来来做了七八次。

林鹿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看他:“你别拉了,再拉就坏了。”

“我没拉。”纪时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在拉书包拉链。

林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歪歪扭扭的盒子拍在他桌上:“生快乐,这是我包的,你别看包装,看里面的东西。”

纪时拆开,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一条波浪线。

但蓝是他喜欢的蓝,围巾的尾端用白线绣了两个字母——J.S.,纪时的首字母。

“你绣的?”纪时摸了一下那个绣字,针脚密得有些扎手。

“我绣了三个晚上。”林鹿把手背在身后,十手指上贴着好几个创可贴,“你要是敢说丑我就……”

“不丑。”纪时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深蓝色衬得他皮肤更白了,他抬头看着林鹿,眼睛里有光,“很好看,谢谢你。”

林鹿的脸红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陆辞也有东西给你,但他不好意思给,你找他要。”

陆辞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正低着头在抽屉里翻什么东西,翻了半天掏出一个信封,捏在手里,犹豫了三秒钟,站起来走到纪时面前,把信封往他桌上一放。

“生快乐。”他说。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纪时打开信封,是一张手绘的A大校园地图。

不是网上打印的那种,是手画的,用钢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教学楼、图书馆、宿舍、食堂,旁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数院在这栋楼。”

“这家食堂的抄手最好吃。”

“图书馆三楼有懒人沙发,适合睡觉。”

“校门口左转两百米有红糖糍粑。”。

纪时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红糖糍粑”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字迹他认得,这不是陆辞的手笔。

陆辞的字向来潦草得像鬼画符,但这张地图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照着字帖描了好几遍。

他抬头看了陆辞一眼。

陆辞已经转过身去了,白T恤的领口露出那银链子,链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纪时把地图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宋时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桌子旁边。

他没有礼物,只是把一个文件夹放在纪时桌上,说了一句“英语笔记,高三下学期的,你先看”,然后就走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有人说了生快乐就走了,有人留下来多聊了几句,有人塞给他一块巧克力,有人往他桌上放了一个橘子。

纪时的课桌上堆了一小堆东西。

还有一张写着“早康复”的卡片,他甚至不知道谁送的。

他坐在那堆东西中间,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场照得昏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姜予:“到天台来。”

纪时看着这条消息,心脏漏跳了一下。

他走出教室,爬了四层楼,通向天台的铁门果然锁着。

但锁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

“钥匙在花盆底下。”

他弯腰,从门边的花盆底下摸出一把钥匙,进锁孔,拧开。

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全乱了。

天台上没有灯。

只有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整个天台染成了一种灰蓝色的颜色。

晾衣绳上挂着不知道哪个班级的拖把,角落里堆着几张旧课桌,一切都很普通。

但天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姜予站在月光里,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

她的头发比秋天的时候长了一点,碎发被风吹起来,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很小,深蓝色丝绒的,像首饰店的包装盒。

纪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站在姜予面前离她一步远。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和他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生快乐。”姜予说。

她打开那个盒子。

月光下,戒指的光是冷的,但纪时的心是烫的。

很简单的款式,铂金的素圈,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只在戒指的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纪时看不清那行字是什么,因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纪时。”姜予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大,很稳,但她的手指在发抖,那个盒子的边沿在她手心里轻轻颤动,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你十八岁了。”

“嗯。”纪时的声音已经开始变了,像一弦被拧得太紧,随时都会断。

“法律规定,十八岁可以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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